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07节

智能儿便笑道:

“一开始自然是不容易的。

我原在水月庵中,说是尼姑,可其实却并没有正经读过什么佛经,往实话里说,做的是以色娱人的勾当。

那时徒有几分心气,却也享受安逸的日子。

跟着师父往各个贵人家去,化缘求舍,何曾吃过什么苦?

等一遭赶下山来,这一年里头,遭过的羞辱、谩骂、嘲弄,要说起来,连算也算不清了。

起初还有些不服,有时被说得狠了,实在觉得受不住,修行又不到家,冲动起来,还要跟人打架。

然而我又能打得过谁呢?吃了几次亏,后来便也学着慢慢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
说着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:

“你方才是不是也瞧见了?哈哈,那位施主也许就是听了有人谣传,跑来寻我,与我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,被我一激,便与我打赌,反倒输给我十两银子。

说来手段上还有些卑劣,并不合佛祖的教义,只是我身上已无积蓄,扬州这里物价又贵,这些孩子快要断了顿了,我实在也顾不得许多。

有这十两,节省些花用,总能叫他们先吃饱一阵子,便像今天这样的,吃两个月也够了。”

今日虽被秦钟看在眼里,说起这些事来,智能儿仍旧显得云淡风轻。

等说到那十两银子之时,神情里甚至都还显出几分得意来。

又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,似乎有些疑惑:

“只是我大抵不在扬州久待的,说来也奇怪的很,常听说扬州富庶,指望总能安生一些,我才带他们过来。

怎的这里拐子竟这样多?我才来这几天工夫,就已遇着两回了。

前儿都还有个乞丐摸过来,想把这孩子抱走,只好在那天我还没出去化缘,劝说不成,又打了一架。

虽没有打赢,闹了许多人来,倒也撑着把人赶走。”

咽了一口馒头,智能儿便张开自己嘴巴,指给秦钟瞧:

“这里头的牙都被打掉了,前儿疼得厉害,这会儿倒也没什么了。

牙丢了是小事,只是要像这样,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回,我这一嘴的牙,也熬不住几回的。”

秦钟便有些慌了神:

“可报官了?那...你不留在扬州,又要去哪里呢?”

智能儿眼睛亮了亮,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一般:

“像我这样的,就是去报官,也没有人理会的。

不过我到江南之前,其实还往山东去过。

这倒不是我自己的主意,原本一早是就要往南边儿来的,偏偏朝廷那时候才刚打了败仗,连运河都给封了一阵。

乱兵流匪又遍地的跑,稀里糊涂的就给我卷进去了。

遭了几回的险,有好几次差点就把命给丢了。

只好在兴许都看我是个出家人,虽被抢了几回钱财,到底没什么大事。

等真到了山东,就见好些人家都家破人亡的,到处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。

我正是因为见了这些,才动了心思,做起如今的事情来。

一下子就聚拢了十来个,带着他们找大户化缘,只是谁都不肯给,后头反而叫白莲教给抓走了。”

智能儿说着说着,忍不住又笑起来:

“那些大户们不肯给吃食,白莲教倒舍得给些,反而叫我们填了肚子,说不准也是看我是个尼姑,好歹也算‘同出一家’了。

说是叫我们去打仗,可还没等轮上我们,忽然就又被朝廷给打败了,跑得比我们还快,自然又没人逼着我们拿刀拿枪的了。

你说靖安伯,我自然是知道的,也真亏得他动作利落,不然若叫我去打仗,岂不早都没命了。

后头又不知他从哪里弄来许多粮食,到处放粮,连我也蹭了几顿饱的。

就当是叫他还了把我捉去,害我被赶下山,多吃这许多苦的债了。

再听说他建了许多工坊,还有学堂来着的,教的东西我也不明白。

我在山东捡的那些孩子,大些的便送他们去工坊做学徒,小些的,就被那些学堂的人领去了,便学不成什么大本事,先有一口饭吃总是好的。

如今这些,其实都是我来江南这一路收养起来的了。”

秦钟不料还有此故事,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:

“那...那你为何不留在那儿呢?”

智能儿便摇摇头:

“那不行的,我跟他可‘有仇’呢,偷偷吃他一些,兴许不碍事,吃得多了,万一叫他发现,那还得了?”

眼见秦钟神色愕然,智能儿才忍不住大笑道:

“不过开个顽笑罢了,他那样的大官,哪里记得我一个小尼姑。

只是他这样的恩情,我怕也报偿不得了,只好得空便替他念几本经,求佛祖保佑他长长久久的平安罢了。

只是我想着,在京里时,总听那些贵人们说‘天下太平’,可等我真正亲眼看着,分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我在山东见到那些孩子,生下来便在吃苦,其实连我小时候的快活日子也不曾有过,有多少甚至已长不大了。

我这样一想,脚下便停不下来。

山东久害,自然多有离乱之苦,其余地方,难道果真安宁吗?

所以我才待不住,等见着那些孩子果然得了平安,就往南边来了。

等天气再暖和一些,我再攒些银子,就把这些孩子也带过去安置。

他们要是不收,我就说我认得他们上头的官儿,大不了再吃一回打就是了。”

秦钟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:

“那...那再往后呢,你可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再往后,自然还往更南边去。”

秦钟忽然说不出话来,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分明极为熟悉,却又已十分陌生的故人。

心中没来由地猛然涌起巨大的悲怆。

呆立了一阵,有些慌乱的左右看看,便脚步错乱的往外头去。

智能儿连忙起身相送,到了门外,秦钟忽然又站着,扭过身来,两手急切的在袖子里掏了半天,将身上的银票都摸出来。

捉过智能儿的手,一股脑儿的都塞过去。

“我...我身子就只带了这些,你先收着,等我回去取了,再来寻你。”

智能儿低头瞧瞧,只留了一张,连忙道:

“这已经太多了,够用好长的日子,已经足够,你既要读书,自然多有要花钱的地方,还是留着吧。”

秦钟只是不应,执意要给,智能儿便道:

“你虽是好心,只是我们身上要是带着太多银子,倘若哪天不小心露了出来,那时便是祸患了。

况且这扬州城中,我还没有走遍,总得再留几日,总也还有旁人布施的,像今天这样的事,或许再有,也就够将来的路费了。”

秦钟方才不吭声了,看着智能儿,神情既喜且悲,半晌才慢慢的挪着脚步往外走。

智能儿目送他行了一程,正要回去,却见秦钟又跑回来,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决然,连眼神也明亮几分。

自重逢之时,至于此地,秦钟第一回毫不躲闪的看着智能儿的眼睛。

口中因猛烈的奔跑,急促的喘着粗气,手撑着墙壁,跑得连帽子都掉在地上:

“我...你...你若愿意的话,我娶你吧。”

第220章 扬州生变

智能儿诧异的看着他,旋即苦笑起来,合手行了个佛礼:

“居士莫要说笑。”

秦钟急切道:

“我没有说笑!那时在水月庵上,我本该答应娶你的,是我错了!

我后悔了...我后悔了!

可如今还不晚!你点一点头,我这便回去置办,等过了孝期,定用八抬大轿来抬你,断不至于轻贱了。”

智能儿便取下头顶的僧帽,露出青秃秃的、只留着细碎发茬的头皮来:

“既已是过往,追回又有何益?

水月庵中那一场糊涂,彼时自然是要死要活的大事,可过去这么久,叫我走了这几千里的路,见了千千万万的人间疾苦,便也不放在心上了。

况且我如今这模样,如何嫁人呢?”

秦钟忙道:

“我不在乎的!这样的事,这样的事!如何能任由它去了?

我已改好了的,我已改好了的!你如今也不一样了,父亲不会怪我的!”

智能儿仍然摇头,指着那些孩子:

“我嫁了人,他们又怎么办呢?”

“我来养!不不不,我同你一起,我读书不好,不曾考取功名,我总能识得几个字,我可以教他们读书!”

智能儿无奈地叹了口气:

“可我也说了,不能在这里久留的。”

秦钟几乎已急出眼泪来:

“可你这样带着他们,天南地北到处去走,何时是个头呢?”

智能儿微笑起来,轻声道:

“那就走到我的眼睛花了,走到我的腿脚烂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为止。”

秦钟再无话可说了,流着泪看她。

水月庵里的智能儿,穿着干净整洁的僧袍,吃着精细的斋饭,可不过是个假的出家人。

如今这扬州城里的智能儿,身处市井繁华,却穿着破旧得满是补丁的衣裳,身上沾着污垢,形同乞丐一般。

然而却已是真正的出家人了。

秦钟分明在她眼中看出真正光明的悲悯与佛性来,刺得他心里又忍不住瑟缩起来。

他终于再不敢说求娶的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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