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半晌弯下腰来,带着些恭敬的意味,同智能儿深深的行了一礼。
智能儿站在门前的石阶上,念了句佛号,也以相同的角度,还礼回去。
两人就此分离,一人踉跄着,失魂落魄的走出院子。
一人叹了口气,仍返回到那破旧的几乎不能遮风挡雨的宅院中去。
某一刻,秦钟听见有人唤他,转过身去,却是那个小丫头追了出来。
瞧了瞧他,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,里面是一块分好了的卤肉。
“给你。”
秦钟有些慌乱的摆摆手,这是智能儿分给这小丫头果腹的,他如何能要呢?
然而那小丫头十分倔强,见他不收,便不肯走。
秦钟推辞不过,只能颤抖着接过来,又在身上摸索,想要取出什么来答谢。
那小丫头已经跑远了。
秦钟呆立片刻,只得又浑浑噩噩的往远处走,渐渐又回到扬州繁华的街道上,然而他的眼前却总看见水月庵的那条山路。
宝玉薛蟠邀他玩乐的嬉笑,以及父亲气急的斥责,连同失望的眼神,皆从他这些日子读过的佛经中挣扎出来。
越过周遭喧哗的人声,裹挟着他又回到当日的水月庵中。
叫他浑身上下,由内而外的疼痛起来,似乎又泛起了曾经被那些嬷嬷殴打时的痛楚。
他又听见了智能儿的哀求,那哀求声渐渐变成了切齿的痛恨。
“是你说要娶我的!”
秦钟想要点头,可头垂在那里动弹不得,想要说话,嗓子里也发不出声音来。
于是他又看见智能儿被人从铁槛寺丢出去。
那道瘦弱的身影没有在看他,只是踉踉跄跄的,一瘸一拐的咬着牙往山下走。
走着走着,身上的僧袍便打起补丁来,脸上出现了疤痕,灰尘粘在皮肤上,渐渐粗糙起来。
两人一个走到山脚,一个仍在山上。
智能儿就在山脚转过身来,隔着一年的时光,隔着千里万里的道路,合掌朝他躬身,分明唤了一句:
“居士”。
秦钟痛苦的捶打自己的胸口,想要缓解那里的疼痛,然而无济于事。
他就在这扬州繁华的大街上,旁若无人的痛哭流涕。
以至于叫街上的行人皆十分惊诧,甚至于是惊恐的瞧着他,远远的避开。
那些过往的秦钟一个个的从他心里涌现出来,与这些人重叠在一起,又将他围成了一个圈子。
穿着锦衣华服,眼角带着浪荡的神色,一个个的伸出手来指责他:
“秦钟!秦钟!是你气死了你的父亲!”
秦钟被这些人围起来,早已无处可逃,他跪在地上想要求饶,却又无处可求。
手中还抓着的那块已冰冷下来的卤肉,此时烫得他整个人锥心刺骨的疼痛起来,又与他的皮肉都粘结在一起,使他不能丢开。
叫他非得狼吞虎咽下去,才又得了些力气,胡乱的冲撞开人群。
不知不觉跑丢了鞋袜,赤脚被路上的石子割出淋漓的伤口,血迹斑斑。
然而这样的痛苦反倒叫他觉得轻松。
身上的锦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,头发都披散下来。
就这样边走边跑,足足过了一夜,方才到了一处山脚下。
大日初升,晨光熹微。
忽然响起两声钟响,叫他脚下一顿,脑中诸般思绪忽然安宁下来。
秦钟惊喜于这样的安宁,连忙循着钟声过去,就在这山脚下寻着一间破旧的寺庙。
寺院斑驳,不过三四间屋子,连院墙上的漆都已掉了许多,像是遍布着的伤疤。
秦钟狂奔过去,将身上已有些破烂的锦衣扯了下来,远远的朝身后抛开。
撞开院门,头也不回的扎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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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的气氛渐渐有些紧张。
戴承嗣坐在府衙后堂的梨花椅上,随手将舅舅戴权从京里发来的信搁在案上,忍不住就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一门心思要重修盐法,屡降旨意,舅舅又连连叫我多加用心,不得叫扬州‘生乱’。
我何曾不用心?要不是我想法子,前儿那一批盐税,还不都落到他林如海手里去了!”
师爷立在一旁,连声安抚道:
“老爷何必这般焦虑,不论这盐法将来如何,有公公在,老爷总是安稳的。”
戴承嗣又叹了口气,有些艰难地起身,托着有些痴肥的身子来回走动:
“你说得倒容易,舅舅都多大岁数了?那个林如海有陛下支持,我看早晚是要成事的。
我是又要把他拦着,又不能把他给得罪死...
要不是我竭力周全着,只怕那几个盐商和...恐怕早都跟林如海打得浑身是血了。
你说我一个小小的知府,不过是要求个富贵,过个安稳日子,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那师爷躬身道:
“既如此,老爷何不干脆请公公使些门路,咱们调到别处去,避开些就是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戴承嗣便一脚踹过去:
“放你娘的屁!调走?你知道扬州这是什么地方?你知道这里一年有多少银子?
老爷我才不走!死也要死在这!
唉,你说那个林如海,他倒也有这恒心,这都得有十年了吧,亏得他还有那份心力,跟那几个盐商死磕。
...他今儿又干嘛去了?”
师爷忙道:
“一早就见他从察院出了门,说是往城外巡检私盐去了。”
戴承嗣便点点头:
“派人跟着,两浙运司的盐稅不是要到了?多留些神,行踪一定要看住了,别真给他瞧见什么,出了岔子,我摘了你的脑袋!”
师爷连忙应是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又支吾道:
“只是黄家一早派了人来,说林大人昨儿抄了几艘他们家的盐船,损失了好些银子,想请老爷帮着说句话,老爷您看...”
戴承嗣便不耐烦地一摆手:
“叫他们忍着!自己不小心,贩卖私盐叫人给抓了,我有什么办法?
手里握着聚宝盆,金山银海一样的银子叫他们挣着,老爷我看着都眼红,还在乎这点?
把那几个人弄死不就行了?下回叫他们自己多注意些,要紧的时候,少给我添麻烦!”
师爷唯唯应诺,戴承嗣尤不解气,正要再骂两句,就见推官急急忙忙,满头大汗的跑进来,正撞在戴承嗣气头上,张嘴喝问道:
“瞎跑什么?叫你查的前天城里那疯子伤人的事情查明白了?
一天天正事不干,指望老爷我亲自来查?”
那推官抹了把汗,还不等戴承嗣抬脚,便已急忙道:
“大人!眼下可顾不得那些个不要紧的了。
方才林大人就在城外二十里处,稽察私盐,让盐丁给行刺了!”
戴承嗣只哼一声,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,又往椅子上一坐:
“那又如何,这都多少回了,那林如海跟前的护卫都是有来头的,几回真见他有什么事了?
回头等他跟前的人来报案,如实记了,照着老规矩走就是,也值当你这么慌里慌张的。”
那推官却并不领命下去,反而噗通一下跌在地上,简直都要哭出声来:
“大人诶,这回...这回可不是闹着顽的,那刺客可果真得手了的,林大人如今生死不知,才被抬进城里!
这...这一个不好,可真要祸事了!”
“你说什么?!这帮王八蛋!!”
戴承嗣猛然弹起,呆立一瞬,咬牙骂了一句。
稍作犹豫,这道圆润的身影,便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姿态窜进书房,提笔写了书信,用木盒封装了,粘着根野鸡毛,便往京师发去。
与此同时,林如海遇刺的消息也渐渐在扬州传开。
城中各处多有动静,这动静起初不过只是一道小小的涟漪,继而渐渐便掀起一道轩然大波来。
不知有多少人家再坐不住,一边叮嘱家人谨守门户,一边亲自出门走动,四处打探消息。
眼看着城中大夫如水一般络绎不绝的被请进两淮察院里,又一个个再被送出来。
于是消息便确凿无疑。
许多自觉,或是不自觉的被裹挟进这件事情里头的官绅百姓,渐渐都有了一丝意会:
要出大事了!
这样的消息,通过各自的渠道,被骏马或是船只承载着,不分昼夜,一路北上,皆往神京城里涌来。
皇城灯火通明,有人掀翻了桌案;
忠顺王府里头敲锣打鼓,命琪官唱着新编的小曲;
西城许家宅邸,年迈的老人半夜爬起来,眉头紧锁,暗暗咬紧了牙关,也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,叫身后老仆忍不住侧目而视。
王晏将手里的纸条卷起来,投到香炉中去,轻轻推开窗户,似乎便也隐隐听到城中喧哗。
然后缓缓伸了个懒腰。
第221章 巨兽
梨白院中。
轻轻推开大门,才转到后宅里,王晏便已见可卿与两个丫鬟,皆是一身孝服,单薄的身影正跪在火盆旁烧着纸钱。
虽已快过去一月,仍不免时常闻见几声泣涕。
可卿望见他来,也不起身,只是伏地而拜,口中依旧十分哀痛的唤了一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