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先看着王晏,不过才这般年纪,便有此功业手段,以为实在是天下难得的人物。
然而这些日子再去瞧,却总觉得有些不大顺眼了。
倘若黛玉自己并不情愿,只这位靖安伯一心“滋扰”,林家四世列侯,林如海自有傲骨,再是如何,也断不会生出“卖女求荣”之心来。
偏偏这两个心意又都明摆着,分明已是两情相悦。
尤其看着自家闺女,每每见了心上人,便忍不住心思雀跃。
林如海自觉亏欠黛玉许多,也不愿去做这个恶人。
如此一来,虽是暗暗发愁,也只得徒呼奈何。
...罢了,毕竟倒也是配得上的...
自我宽慰一番,拳头在被子里紧了又紧,也只得拿眼睛瞅着王晏,叹气道:
“伯爷若是有什么正事,不如暂且去忙,实不必在下官这里耽搁,只叫玉儿在这陪着我说说话就好。”
王晏见自己讨了嫌,便也讪笑一声,朝林如海拱拱手,又故意垮着脸同黛玉把手一摊,才轻手轻脚地出去。
惹得黛玉又忍不住笑,偷偷觑他一眼。
只是一扭过头,便看见父亲正瞧着自己,一脸的无奈之色。
面上微微一红,赶忙又把头埋下来,心中却更有些开心。
果然如姨娘所说,爹爹也是并不反对的...
...
王晏这边,既被林如海“赶走”,略微收拾,换了衣裳,便领人出了察院。
寻至一处偏僻酒楼,登门上去,见屋内早有两人候着,便忍不住笑道:
“卓先生姗姗来迟,实在叫我好等。”
卓昌益连忙起身,面上仍是笑嘻嘻的,只是礼数却比头回见时更恭敬许多,腰弯的愈发低了,口中道:
“伯爷切勿怪罪,非是小民争辩不服,实是伯爷要的太急,数目又多,小民自接到薛二爷的话,当即禀报家父,已是尽力筹措。
若非前几日下了几场雨,叫这江水更快了些,只怕还得再晚些时候呢。”
王晏只笑一笑,本也没有责怪的意思,又同薛蝌点点头:
“贤弟辛苦。”
薛蝌连忙道:
“本是分内之事,未耽搁了二哥大事便好。”
自王晏平定白莲回京,仍有诸多手尾,便留了薛蝌在山东处置,连同与蜀商来往,亦皆由薛蝌从中周旋。
也难为他年岁不大,处事竟十分周到,于卓昌益这等蜀商来往交易,竟不落下风。
虽也多有因仗着背后王晏权势的缘故,然而也足可称得上难得了。
同薛蝌关怀两句,又转过头来,看着卓昌益,笑道:
“天下之事,莫有不难为的,而所谓能者,本该为难为之事。
你这些辛苦,也不必与我去说,我只要一个结果,这次有多少船?”
卓昌益见说起正事,也神色一正:
“既是伯爷有令,我蜀中商会岂敢怠慢?
只这次便来了三十船,共计两万四千石,俱是上好的井盐,皆停在瓜洲渡,只等伯爷一声令下,半日便可抵达扬州。
若还不足,待我写封信回去,再调三十船来,也不是难事。”
像这等事,以往若要想瞒过盐商耳目,实在是断不可能的事情,然而如今这扬州盐商却已几乎成了睁眼瞎,才叫蜀中商会将井盐都运到家门口来了。
王晏满意地点点头。
如今整个江南,一月消耗官盐也不过五六万石,当然,私盐或许还要倍之。
但若只用于一时平抑盐价,两万石已经绰绰有余了。
卓昌益见他神色满意,也放下心来,眼神闪烁一二,笑道:
“伯爷前番托薛二爷带话,言有一桩大生意,莫非就是这个?”
王晏略笑一笑:
“先办好了这桩再说。”
卓昌益便不去多问,王晏南下整治盐法一事,蜀中自然早都打听明白了,更关切备至。
天下盐业俱在扬州盐商之手,蜀中商会手里空握着井盐,却卖不出去,早都不知道盼着改革盐法盼了多久了。
纵然没有别的好处,只要此事能成,哪怕这批盐白送,卓昌益根本也毫不含糊。
况且前头因那汝窑一事,已合作一回,当时虽出了五十万两,不到一年便已赚了回去,更叫蜀中瓷器名声大振。
有此一事在前头,卓昌益便更多了几分信心:
“既如此,在下静待伯爷军令就是。”
...
五月中旬,扬州连降大雨。
汛期水涨,官府下令整修河堤。
因知府戴承嗣伤势未愈,不能理事,靖安伯王晏以钦差之职,下令征收扬州盐商手中所有船只,运输物资,救济灾民。
并以江水湍急,恐生事故为由,暂令封锁港口,只准外来船只停靠,不许再有船只离开扬州。
一纸禁令,扬州私盐贸易骤然断绝。
一周后,有人唆使河工暴动,甚至于盗挖河堤,企图扩大灾情,被官兵擒得,行事之人供认不讳,直指受盐商马氏指使。
同日,钦差行辕以马氏勾结白莲,意图谋反为由,下令抄家。
第234章 林如海:此间事,请由下官为之
扬州水运一朝断绝,受到影响的,自然也不止这一处。
盐商们更使了手段,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官员,不论与此事相不相干的,都纷纷上书弹劾王晏胆大妄为、扰民生息。
不过两日,便攒了上百本弹章,只是皆被景熙帝留中不发。
反倒是原本最该受到影响的运河沿线其余漕运衙门,一时间却反而没什么动静。
...
荣国府西厢院儿里。
临窗有一金丝大红软榻,凤姐儿正斜卧在上头,膝上盖着靛青丹凤锦绣毯,面有疲色,平儿跪坐其后,揉肩捏背。
王晏又被弹劾的事情,凤姐儿自然也听说了些。
只是像这样的事情,前头已有过一回,因而虽仍免不了担忧,到底也并不太当做一回事了。
还专门写了封信回金陵去,请其父王子升帮衬些许。
只过得片刻,有下人来报,说是兴儿竟从扬州回来,才叫凤姐儿提了提精神。
待叫人引进,那兴儿瞧见凤姐儿,便先磕了个头,面上带笑道:
“给奶奶请安。”
凤姐儿一边唤起,一边笑问道:
“你不在你二爷跟前服侍着,怎么跑回来?你二爷这一路可还妥当?”
那兴儿道:
“且说呢!路上倒还好,只是这些日子里头扬州不大太平,二爷前些日子出城散心,倒遇了匪。”
凤姐儿听闻贾琏遇匪,心里便是一跳,忙问道:
“你二爷可还好,我...靖安伯呢?他不是也在扬州?可跟你二爷在一处?没遇着什么事吧?”
这一连串的问了一堆,倒叫兴儿微微一愣,忙道:
“托奶奶的福,二爷倒还好,下人们都死力护着,没叫那起人黑了心的得手。
只是银钱被抢去许多,竟不足用了。
况且林老爷也无大碍,正要叫奶奶知道,好转告老太太跟老爷们。
只是林姑娘一时不得回转,二爷少不得要在扬州多待些日子。
只好请奶奶再拨付一千两银子,奴才好带回去,还有春夏的衣裳,也得再请奶奶吩咐人多收拾两件。”
说着微微一顿,赔笑道:
“至于晏二爷...他平日倒不跟二爷住在一处,小的是个什么身份?也凑不到他老人家跟前去,是好是坏的,实在说不清,只得等二爷回来,奶奶亲自去问。”
凤姐儿何等精明,听闻贾琏无碍便罢,偏偏还要银子,便起了几分疑心。
柳眉一竖,喝问道:
“早前叫你二爷带了五百两去,已是我从私房里取了给他,哪里还有一千两?
那银子可果真是遇匪给劫了去?
我且问你,你二爷自到了扬州,每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这却正叫凤姐儿猜了个正着。
遇匪一事自是胡扯。
贾琏一到扬州,见林如海并无大碍,又不肯受约束,便钻进秦楼楚馆里头住着不出来,终日在里头厮混。
甚至连在林如海跟前,等闲也连个面都不露的。
一晃近一个月,纵是带了一千两银子南下,也渐渐花用尽了,只得又急急的打发兴儿回京讨要。
但这般实情,自然是不能在凤姐儿跟前去说的。
那兴儿早得了吩咐,只道:
“二爷自到了扬州,日日都只在林老爷跟前侍候着,若非得了林老爷的准,便连那些应酬场子,也都不肯去的。”
凤姐儿听得半信半疑,只是山水迢迢,千里阻隔,也难追根究底。
终究还是担心叫贾琏在扬州果真短了花用,便叫平儿收拾好了轻便衣裳,又再取了三百两银子,交给兴儿收好。
并威胁道:
“回去你二爷身边,好生服侍,只是得记着我的话,可别引着他往那些个歪地方去走,不然若叫我知道,可仔细你的小命!”
兴儿忙不迭地的应了,起身便回扬州,平儿却疑道:
“二爷此番到扬州去,自公中支了笔银子,又从奶奶这里得了私房,难道真叫那些匪人抢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