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儿撇撇嘴,神色间稍带着些郁色:
“这话不过是哄鬼罢了,他要真是个老实的,跟晏兄弟在一处,凭晏兄弟的本事,什么土匪能沾得着他?
你二爷的性子,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?扬州是什么地方?好不容易叫他去了,可不得好好地肆意快活一阵!
只怕那些银子,都填到粉头身上去了!”
这话平儿便不好接,只得闷不吭声地忙活做事,凤姐儿却犹自不平,气哼哼道:
“早也知他那副德行,这便罢了,连宝玉也是个不省心的,昨儿不是还闹着往扬州去?
真是愈发大了,性子也犟得厉害,也真亏袭人还劝得住,他那句话一说,就是去了,林丫头难道就乐意见他?
...老爷回来没有?太太那边还没有吩咐摆饭?”
“没呢,按理早该下值的,只是方才听太太跟前的彩霞说起,说是老爷叫裕王府给请去了,也不知是有什么事情。”
凤姐儿便又不免心头一突,生怕又要出什么岔子。
这也怨不得凤姐儿这般去想,实在是贾府的确已有些日子,都没再见着什么好事了。
只是外头的事,她也插不上手,担忧一阵,也只得便罢。
待叫平儿将林如海无事的消息转去给贾母知道,自己便朝外头巴巴的望了一眼。
嘴里小声的念念有词,却是在求神拜佛,也不知道是想给谁求一个平安了。
...
裕王府毕竟不是等闲之地,之前又与贾府素无来往,凤姐儿虽管不得,贾母却又不能不管。
待贾政回来,还未来得及歇脚,便被贾母叫过去问,便听贾政唉声叹气的道:
“确是一桩难事,扬州盐运使司梅大人,与如海算是同僚,有一女,正是殿下侧妃,甚得宠爱。
偏偏前些日子,扬州也闹了一起白莲教行刺的事,那些妖人,也不知如何去想,竟躲到梅大人手底下当盐丁去了。
可巧,倒正被晏哥儿查个正着,前两日拿了实据,已奏报上来了。
殿下方才叫我前去,还同我道恼,却说那位梅大人是遭人陷害,因咱们家跟如海还有晏哥儿家里都是姻亲,才叫我过去说话。
托咱们家好歹带去话去,叫如海跟晏哥儿抬一抬手,暂且饶过那位梅大人失察之责,他还另有一番谢意。”
贾母闻言,思来想去,实在不敢得罪裕王。
只得也点点头,跟着叹了两口气,忙忙的打发人往扬州送信去了。
...
也不单是贾府。
王晏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厚厚一摞信封。
贾家的,甄家的,王家的,李家的...凡自觉能同他说得上话的,几乎皆写了信来劝诫。
离得远的,便如京里,还只听闻王晏断了扬州水运,措辞尚还算柔和。
离得近些的,却听说王晏已抄了一家盐商,言辞间或是苦口婆心,或是暗含劝诫,或者干脆威胁逼迫,总要激烈得多了。
只是说来也怪,连王子腾远在九边,都写了信来过问,王子升近在金陵,反倒只劝了寥寥数语,倒像是虚应其事,更多的却是要他得闲回金陵看看。
林如海坐在一旁,看着正被王晏捏在手中,厚厚地一摞信件,也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伯爷如今既拿下马家,已有大功,下官闲坐许久,却无所得,倒正静极思动。
不如请伯爷暂且休息数日,黄家那老狐狸,就由下官来与他打打擂台如何?”
王晏倒神色轻松,略想了想,给王子升那里写了一封回信。
至于旁的,便干脆懒得多瞧,一并扔进炉子里头焚了。笑道
“林大人的好意,在下心领了,只是林大人伤势未愈,岂有在下将事情做了一半,却在这个时候抽身而去,将这烂摊子丢给林大人处置的道理?
况且这才哪到哪,等我“刚愎自用”,抄了马家的事情再传开些,怕还更有的热闹呢。
连我这里都有这许多人来说情,想必林大人那里,自然更是数也数不过来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,也只得苦笑一声。
可不正是如此,王晏如今虽然位高权重,纵看着是有王家的根底,到底在官场根基不算深厚。
林家已四世列侯,林如海也是积年官吏,官场上的情面纠葛,岂不正要比王晏还更繁杂十分。
只是他也并不去说这些,更不为所动,却叹息道:
“黄全寿在扬州的地位,远非其他盐商能比,其人是真正在太上皇跟前有颜面的。
故其余人不敢做,做不得的事情,黄全寿便敢做,能做。
伯爷一片为国无私之心,下官甚为钦佩。
只是如今伯爷办了马家,黄家只怕再难容忍,必要奋力一击,以图自保,伯爷不可不慎才是。
伯爷尚且年轻,自有大好前程,下官却已然老朽,若能成就此事,实不足惜。
况且...”
林如海说了一半,欲言又止,王晏已连忙劝道:
“林大人切不可做此想,黄家再怎么不好对付,咱们这些日子既做足了准备,些许坎坷,迈过去也就罢了。
在下虽不比林大人干练沉稳,这些许压力,倒还承受得住。
若林大人轻弃己身,则置林妹妹于何地?”
林如海闻言,方才罢了,张了张嘴,也不再多说。
只起身苦笑道:
“既然黄家那里,伯爷一力承揽,江家那里,下官说不得倒还能帮上些忙。”
王晏正还要劝,林如海已先摆手道:
“我知伯爷用心,只是盐法再要变动,亦不得不有老成之人,从中斡旋,方能安稳,不至使民生丧乱。
下官在扬州十年,尚不及伯爷数月之功,已实在汗颜羞惭,若再不能尽尺寸之力,安定民生,岂不枉食俸禄。
此间事,请由下官为之。
必要尽全其功,方不负伯爷一片苦心。”
第235章 杀机
“这厮莫不是疯了?他怎么敢的?”
确如林如海所料,马家被拿下,果然便是触动了黄家逆鳞,再难有“绥靖求稳”之心。
黄家后院里头。
正中有一大池,自外头引活水而来,遍植荷花。
中有湖心石,状似石虎,巨大无朋,旁边有一小亭,以木桥与岸相连,便作石虎亭。
亭上又有一联:
踞岭吞云效山君,伏渊蓄势养海龙。
气魄非凡。
此正是黄全寿早年所作。
马家家势,虽不能与黄家相比,放在八大盐商里头,终究也是排着中上的。
如今忽然就被抄了家,对于扬州城里的本就紧绷着的局势而言,无异于便是开战的讯号了。
而黄家毕竟在扬州根基深厚,这样大的事情,再想要彻底瞒得住,自然是不可能的。
然而不过得信稍稍迟了一些,便已是木已成舟的场面了。
后头如何说人弹劾,如何报复,暂不必论。
至少眼下,盐商马氏,一家数百口人,已是皆在牢中了。
“我放他娘的屁!勾结白莲?盗挖河堤?这是说得什么笑话?做这些事,对咱们这等人家而言,还有什么好处不成?!”
黄仁泰在亭中焦躁地来回踱步,口中骂骂咧咧。
黄知贺也摇摇头:
“大哥这话也不必说了,如今谁还瞧不出来,这什么所谓的白莲教,也不过就是那钦差使的手段罢了。
真要说勾结白莲,只怕不是旁人,正是他自己!
不然那日行刺,怎的恰好就伤了戴承嗣那蠢货,这才引得江南大营入城,如若不然,咱们也不至于这般被动。
只是他这一招实在好用,白莲之事未久,朝廷正尚且忌惮,偏偏他又是平定白莲的功臣!
他说这话,旁人若无凭据,便质疑不得。
如今又往马家头上,栽这样一个罪名,这是生怕马家死得不干净!
好个心狠手辣的靖安伯!
马家既被拿下,只怕下一个,就该轮到咱们黄家了。”
黄全寿面上也十分沉凝,他到现在也不曾收到京中的回信。
不论是信压根就没送出去,亦或是回信被那王晏给截了,都绝对不是个好消息。
连太上皇的信件都敢私自截下...
果真是个不讲规矩的...
像这等事,是绝不敢叫江南大营的人手去做,倘若泄露出去,便是大不敬之罪。
只是那小儿究竟哪里来得这许多人手?
黄全寿这些日子按兵不动,也正是忌惮此事,只觉时日愈久,竟愈发摸不清王晏的底细。
要说起来,分明他们黄家才是扬州的坐地虎,怎么这些日子,不过虚遭软禁,竟都有满城皆敌之感了。
实在荒唐!
而且也再没想到,王晏不动则已,一动就直接将一家盐商给抄了。
这其中不知多少牵扯...
这岂是当官的作派?
那小儿究竟哪里来的底气,行事这般肆无忌惮?
他是真打算不管不顾,大公无私地做个孤臣?
王家也是世家大族,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子弟来?
黄全寿只觉愈发地看不明白王晏这个人。
然而再怎么看不明白,到得眼下,既然王晏已经将刀子递到眼前来,那他也只能接招,再没有后退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