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曾说了是因为何事?”
“说是甄家的老太太要过寿。”
王晏皱着眉头翻开请帖,果然见其中写道:
“靖安伯爷台鉴:
时维荷风送爽,榴火新燃,值家慈寿诞之辰,鹤算添筹,萱庭溢喜。
伏念伯爷雅望高标,文章山斗,祈蒙垂爱,感佩殊深。
寒门虽蓬荇之陋,然慈帏叨天之庆,岂敢自专?特备芹酌,聊申寸悃。
倘蒙不弃,肯贲蓬荇,则慈亲幸甚,寒门幸甚。
薄具菲觞,恭候台驾。
临楮不胜翘企之至。”
落款别无旁识,只“甄应嘉”三个字,便显出一股理所应当的自信来。
“啧啧,甄家果真是财大气粗。单这帖子上的金箔,就能值个十几两银子。”
红玉也配合地笑一笑,站到王晏身后,为他捶捏肩膀:
“那爷去是不去?”
王晏抿着嘴,有些无聊的将帖子往桌子上一扔。
说来他的行程是不好再耽搁的,原本就定了不过修整两日就要出发。
然而甄家那位老太君,地位到底不同一般,却是不好随意无视掉的。
别看如今龙椅上那位皇帝与大明宫明争暗斗的夺权,可却也从来不敢撕破脸。
甄家的关系,明摆着就在大明宫里,甄家这位要过寿的老太太,更曾是太上皇乳母。
昔年太上皇巡幸江南,及至金陵,便曾在甄家下榻,拉着那位甄家太夫人,对左右随行官员说:
“此吾家老人也。”
只这一句话,奠定了甄家在江南三十年不可动摇的地位。
甄家家主甄应嘉,更也已经坐在金陵织造局织造郎中一职,三十年不曾挪窝了。
虽只是五品官位,然织造局一应事务,悉从其决。
金陵府衙,两淮督抚,皆不得干涉。
甄应嘉在金陵说一句话,甚至比贾雨村这个知府都要好使。
江南半壁,向来便有一句话:
天下财赋,七出江南,江南财赋,半为织造。
甄家之豪富可见一斑,要单论金银财货,只怕盐商尚且有些不如。
毕竟盐商再如何垄断,也有八家去分,而这整个江南织造局,却是他甄家的一言堂。
如果说内务府是景熙帝的钱袋子,那毫无疑问,甄家就是大明宫里的钱袋子。
兴许以前盐商也是,但如今倒也难说了。
况且盐商昔日里尚且还有些左右逢源之时,虽抱着大明宫里的大腿,林如海总也能撬出一些来。
甄家却是一门心思跟定了大明宫那位,向来也不理会朝廷之事的。
王晏略有些无奈的摇摇头,甄家那位老太太既然还活着,这面子还真就不能不给。
若为这个事将甄家给得罪了,皇帝都不会为自己出头。
“罢了,既送了帖子来,你替我备一份礼就是了,再去问一问林家那边,看可好耽搁几日。”
红玉笑着点点头应下,连忙要出去办事,却被王晏轻轻一拉,便已跌坐在怀中,还没回神,嘴上便已先亲了一口:
“这点小事,回头交代一声也就是了,倒不必这样紧赶慢赶的。”
红玉微微红着脸,虽有些羞涩,却也高兴于这般与王晏亲近,并不挣扎,只是轻声提醒一句道:
“天还没黑呢......”
王晏故意坏笑着轻轻捏住红玉雪白的下巴:
“不过是想与你这丫头说说话罢了,你都想到哪里去了?”
红玉被他恶人先告状,无语得瞧他一眼,不服输地就坐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腰肢,耳边便听得王晏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二爷虽然英明,只是这时候说这话,可没什么说服力~”
眼见王晏眼神里头都开始冒火,红玉眼底划过一丝得意,又扭动两下,旋即便从王晏膝盖上滑下来。
宜喜宜嗔的轻轻瞧了自家二爷一眼,咬了咬嘴唇,随即掀开书桌下的帘子,往里头钻去。
过得不久,桌子底下不时便传来两声模糊的嘟囔声:
“二爷这是从谁那里,来的这样大火气~”
然而王晏已然大脑放空,完全没有要再回答她的意思了。
也不知道又过去多久,书房的门又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晴雯脚步轻快的走进来,手里还端着杯热汤,有些疑惑道:
“爷既然在里头,还把门关着做什么?”
王晏手中持笔,面前摊着一本书册,正眉头紧皱,似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,语气严肃的沉声问道:
“有什么事?”
晴雯见他语气这般严肃,不似要与自己玩笑的样子,以为是打搅了王晏想正事,微微赔着笑道:
“爷,厨房里新做了银耳羹,我给爷送一盏来,爷得空尝尝。”
王晏依旧紧紧皱着眉头,面色沉重得缓缓点了点头。
晴雯见自己的讨好没起作用,以为他果真生了气,心下一酸,耷拉着眉头将盘子里的银耳羹放在案上。
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,却见王晏始终没有要挽留的意思,心中愈发气苦:
便是真耽搁你了什么大事,也用不着这样发脾气嘛,况且你原先又没吩咐不能打扰的!
眼看着已经走到门口,晴雯到底心中有些不忿,红着眼眶,猛然折身回来:
“爷是在忙什么大事?便是要发脾气,好歹也叫我明......耶?”
王晏面色一变,已然阻拦不及。
晴雯绕过书桌,跑到他身边,只是还没等把话说完,却先看见王晏下身似竟不着寸缕,只用袍子盖着。
不免瞪大眼睛,鼻尖又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,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这下眼眶也不红了,心头也不酸了,只红着脸,语气酸溜溜道:
“怪不得爷要赶我走,我瞧瞧是哪个狐媚子在底下,是不是红玉?”
说着便眼明手快的把帘子一掀开,看清楚了底下的人,果然是一猜即中,愤愤的盯了一眼。
便又把帘子一摔,折身要走。
又故意不看红玉,只对王晏作怪道:
“爷先忙着就是了,我到外头去,给爷把着门儿,省得再有什么旁的人闯进来~”
红玉大白天里头做着“坏事”,却被晴雯抓到现行,心头虽是羞愤欲死,面上倒也不肯服输的,只强作出一副“毫无愧色”的样子来。
不过到底也没好意思再继续。
放开把柄,先钻出来。
口中正义凛然道:
“慢着。”
晴雯脚下一顿,鬼使神差的果然立在那里,转过身来,也僵着脸道:
“作什么?”
又见红玉面色“凛然”,王晏也“板着脸”的,晴雯便觉有些莫名的委屈,小声嘟囔道:
“我...我又不知道的...”
王晏也不理会,仍只木着一张脸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假装自己是根木头,实则见着晴雯这副模样,都快笑弯了腰。
红玉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,又抚平裙子上的褶皱,反倒有些戏谑的瞧了正在装木头的王晏一眼。
冲自家二爷使了使眼色,斜了晴雯一眼,又带着些笑意道:
“原本我就还有事儿的,不好再耽搁了,别坏了爷的身子,晴雯,你来伺候着。”
说着也不等晴雯反应过来,便扬长而去。
晴雯怔在原处,还没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,王晏就已经冷笑着一把将晴雯拉过来,使了些力往下按。
晴雯鼻尖一动,方才回过神,当即死命挣扎起来。
可惜身单力薄,并非对手:
“我不干!这都是她的口水!我不......唔!唔唔!”
......
“琏二哥今日也去甄家?”
王晏带着随行护卫,备着礼物,方才出了别苑,就看见贾琏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正骑着高头大马,看见他出来,便忙从马上滑下来,殷勤道:
“今儿是甄家太夫人要过寿,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都有一份请帖。
晏兄弟许还未必清楚,咱们贾家与这甄家也是老亲故交了,两家年年都有来往,相互照应。
如今我既然人在金陵,自然是要去一趟的。
晓得甄家必是少不得要请晏兄弟,专程在这儿等着,怎的不见姑父,他老人家不去?”
王晏随意笑笑,翻身上马,贾琏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,等坐正了身子,方才回道:
“伯父舟车劳顿,身子有些不适,叫我替他过去,将礼带到也就是了。”
贾琏连连点头,又哪里敢说林如海的不是,连忙也骑马跟上。
甄家大宅就靠着鼓楼大街,还未走到,一大早街面上便已见着许多往甄家方向去的骏马官轿,仆役丫鬟,再有戏班子,说书人,百艺杂耍,也都一股脑往这边赶。
贾琏坐在马上,瞧着甄家这般体面,似乎也与有荣焉,与王晏笑谈道:
“世人说咱们金陵四大家族,贾史薛王,却不去说这甄家。
本也并非是因这甄家不及咱们四家,反倒是因甄家富贵更甚一筹,已非止于金陵一地了。
晏兄弟别看甄家似乎在官场上名声不显,实则人家的能耐都在暗处,甄家一说话,放在江南那都是分量极重的。”
王晏奇怪地瞧他一眼,也不知道他一个贾家人究竟在自豪什么。
只随意地点点头,示意自己在听着。
待顺着人流往里走,越近甄府,人潮越多,渐至拥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