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便将那册子拿在手中,随意翻了一页,眼神微微一眯,便看见上头好几条放贷记的账,其中便有一条写道:
“三月初九日,出母钱一百两与张材家,足色纹银,月息八成。
质城西房契一处,保人贾菖,约至四月结清,利未结。”
“五月十六日,收赵华家利一百二十两,余欠本息两百三十两,利续滚...”
如此类所记,册子上比比皆是,保人俱是贾菖,放贷的果然也都是王熙凤的名字。
眼神一肃,微微扭头,不满的瞪了凤姐儿一眼。
若按着这账目所记,市井间常说的“九出十三归”,那都可以道一句仁善了。
凤姐儿原先不敢开口,也不敢说要瞧这证据,况且便是说了,人家也未必理会。
此时心中既安定了些,方才就在他身后伸着脖子瞧着,见果真有自己的名字在上头,却也愣在那里。
又见王晏瞪着自己,才忙回过神来,小声辩解道:
“这着实不是我放的,我哪里认得什么赵华李华的!
你信我!我真没做过!
你原先不是还说过这事?我听了你的,哪里还敢做这营生?”
平儿也忙道:
“这不是我的字迹,奶奶的事都是我经手,记账也都是我来写。
况且也再没有直接写奶奶名字的做法,这本也不合规矩。”
若只凤姐儿不肯承认,王晏心头尚还有些疑虑,说不得只是凤姐儿嘴硬罢了。
只是连平儿也这般说,倒着实有几分可信了。
他虽一早便知昨夜一场大火是从贾菖那赌档烧起,也是因这赌档当时便是从他接过东府时分出去的,平日里便有人盯着。
只是却也不曾想到竟还牵连到凤姐儿头上来。
心里一时也泛起嘀咕,既不是凤姐儿所为,究竟是何人放贷,却写的凤姐儿名字?
莫非果真是栽赃陷害?
可便是忠顺王一伙针对贾府,贾赦的把柄一大堆,如何竟奔着凤姐儿来了?
难不成是还要牵连王家...
心中一番思虑,也不显在面上,只将册子又丢回去,对周清笑道:
“周大人可听见了?这必是有人诬陷。
荣府乃功勋之后,似这等大案,连证据都未核实,周大人便急急地要上门拿人,实在有失体统,莫非是周大人有意为之?”
周清嘿嘿笑道:
“靖安伯这话,与下官可说不着,如今是陛下在催问,却不是下官要刻意为难。
靖安伯若真要管,不如先将贾菖交出来,下官一定细细盘问,也省得果真冤枉了这位夫人。
回头也定在具结书上写明伯爷的功劳,说不得还能得陛下嘉赏。”
王晏嗤笑道:
“我须是姓王的,贾菖是死是活,与我有什么相干?你既要拿他,自己去找就是了。
找我要人,不如你这大理寺丞的位置也给我来做如何?”
周清脸一黑,把册子收好,冷哼一声:
“靖安伯好一张利嘴,贾大人,既然贵府上拒不交出贾菖,那本官也只好据实上奏了。
本官还有要事,实无空闲在此耽搁,容下官改日再登门向伯爷请罪。
来人!把人带走!”
说着便已有官差闯近前来,要给凤姐儿戴枷缚锁。
凤姐儿唬白了脸,缩在王晏身后。
贾政也顾不上她,只追在周清身后,苦苦哀求道:
“周大人,周大人容禀,非是下官不肯交人,实在是无人可交啊。
不是说尚可宽限两日的?这急切间如何叫下官如何去寻?
求大人宽恕一二,宽恕一二,下官定有重谢...”
王晏听得心里直摇头,只觉贾政实在迂阔太过了些,脾气又太软,自己都点明了是有人在找事,这般低声下气的哀求又有何用?
到底贾母都还没死呢!
干脆懒得去看,见两个差役扛着木枷铁索近前,要锁拿凤姐儿。
凤姐儿正吓得腿软,就见王晏已上前一脚一个,将两个差役踹翻。
又随意将木枷和铁索一并丢出去,周清见此勃然大怒,声色俱厉地质问道:
“本官依法拘拿人犯!靖安伯这是何意?莫非竟要干预司法,庇护人犯不成?!”
王晏冷笑连连,轻描淡写地理理袖子,也不拿正眼去瞧他,只冷笑道:
“人犯?本爵不曾见有什么人犯。
如今虽有一纸伪证,也不过是有人构陷罢了。
既然陛下挂怀,我等臣民走一遭,辩个清楚也可,只是案件未结,这人犯一说,周大人还需慎重。
周大人在大理寺为官,这其中道理,不需要我来教你吧?
况且按说这失火的案子,本该是顺天府来查。
便是顺天府无能,也还有刑部,如何竟成了你大理寺的活计?这岂不是成了狗拿耗子?”
贾政虽在自己府中,当下却也只得敬陪末座,听他言语十分不客气,唬得汗都直往下掉。
周清见他“胡搅蛮缠”,也神色愠怒,沉声道:
“靖安伯此言差矣,我大理寺为三法司之一,纠察不法,整肃纲纪,本为分内之事。
昨夜大火,搅动京师不安,原是陛下明旨,叫我大理寺来查。
靖安伯为行伍中人,怕是对这官场中事不大理会,若靖安伯有疑,也可直接上疏陛下,本官这里,却没什么好说的,今日定要将人带走!”
王晏闻言,了然地点点头,笑道:
“原来如此,这火才起还不过一日,就换了大理寺接手,看来忠顺王爷果真出力不小。”
贾政和凤姐儿听得一怔。
一个迂官儿,一个内宅妇人,原先都只当是天降横祸,又哪里晓得这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。
因王晏这一言,方知这里头还有仇家的手笔,真真惊起一身白毛汗来。
尤其凤姐儿更是惊惧不已。
忠顺王府与贾家不对付,这不是什么秘密,便凤姐儿一介妇人,也是清楚的。
凤姐儿只道单是这件案子自己就已经吃不消,若还牵连到忠顺王府的手笔,那真就不过是等死罢了,哪里还有她辩解的余地。
贾政原先虽也痛惜凤姐儿此遭祸事,只是却也有一两分言说不得的心思,指望着丢出去一个凤姐儿,好歹能保阖家安稳。
可若果真是忠顺王在背后下手,又岂肯善罢甘休的,到头来不是一场空?
这样一想,一时间也是心惊肉跳。
周清面色微微一变,眼神愈发阴沉起来。
因这事倒还真就被王晏说中,这册子昨夜里被顺天府翻出,忠顺王听说有贾家的事情在里头,一大早便进了宫。
皇帝也半推半就的,这才叫这案子落到大理寺手上。
他耽搁到这时候才来,也正是因为先前已偷偷去过忠顺王府讨主意去了。
眼下被王晏戳穿,也不免有些心虚,又晓得王晏不好对付,也不欲多做纠缠,冷声道:
“不论伯爷怎么说,如今既有证据在,牵连到荣府上这位夫人一事,却做不得假,今日无论如何,也要请这位夫人随我回去问话!
若这位夫人果真无辜,待查明实情,到时自然放回。”
说着又重重的哼了一声,微微抬着脖子,眼神斜睨着王晏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:
“哼,要说起来,这事也是荣府上的事,陛下甚为关切,我看靖安伯还是少插手的好。”
凤姐儿听了这话,心里又急又怕的,生恐王晏果真被周清说动,要弃她不顾。
只是却又不敢开口,只偷偷在他身后,拿手指头拽他背后的衣裳。
王晏察觉凤姐儿心中忧惧,眼神动了动,虽见这周清拿皇帝来压他,也依旧不肯回避。
反倒也起身来:
“既是陛下有所疑虑,我等臣子,自不敢抗旨行事,前往申辩一二也无不可。”
说罢便紧紧将凤姐儿的手抓着,回头和声道:
“姐姐放心,我与姐姐同去,再没有叫姐姐受委屈的道理。”
凤姐儿乍听得这话,还当是自己幻听,定定的瞅了他两眼,见他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,并不见什么玩笑戏谑的神色,方知竟是真的。
她原是颇有几分自私的心性,只是听见这话,竟不知是作何想,只觉心头又酸又喜。
方才那般绝路,尚且能怄着一口气,如今却再忍不住,眼泪簌簌的直往下掉,倒比先前哭的还厉害些,竟反倒不欲牵连了他。
张了张口,望着他,犹犹豫豫的小声道:
“你...你要不然还是别去的...要真像你说的,后头还有些别的算计,大不了我一头碰死在里头就是了,别连累了你...”
王晏哑然失笑,摇头道:
“哪里就有这般严重的,姐姐也太小瞧我了些。”
凤姐儿见他执意如此,到底也不真一心寻死的,当下便也不多说了,只轻轻点点头。
定定的瞧着他,泪眼朦胧的。
昔日里趾高气昂、威风八面的凤辣子,这会儿瞧着都有点楚楚可怜了...
王晏也不知凤姐儿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想法,只又对贾政道:
“劳烦世伯再去问一问琏二哥,看是否与我同去?
姐姐到底与他是夫妻,这般大事,没有他不出面的道理,况且说不得一些事情上,也需得有姐姐身边人作证才好。”
贾政这会子除了点头,也不敢多说些旁的,便打发人去问。
过会子便有人来回,却道贾琏本已答应同去,只是被邢夫人拦下了,便不好动身。
只叫人代了话回来,说是一干事务,请托王晏代为处置,他便再放心不过的。
王晏闻言摇了摇头,也并不多说旁的。
心里却情知若不是贾母默许,单是邢夫人又哪里真能拦得住。
到底如今整个贾府也就贾琏一人身上还有爵位,凤姐儿的安危固然要紧,在贾母心中,也还远不及贾琏身上的爵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