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这等事情,若能避免,贾母自然是不肯将贾琏牵扯进去的。
倘若这回凤姐儿真有什么,说不得隔日便该有一封休书传出来了...
这般道理,王晏虽然不去明说,凤姐儿自己却也十分清楚。
况且虽听说是邢夫人从中作梗,终究贾琏是没露面的。
只这么一会儿,一前一后两遭事情,凤姐儿与贾琏原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,平日里大有几分恩爱的,此时却叫她只觉对贾琏失望透顶。
又见王晏这般护着,两相比较,心中更觉难以言喻。
独平儿紧紧拉着凤姐的手,咬牙道:
“二爷不肯便罢了,我去!我跟着奶奶一道去!奶奶有什么事,没有我不知道,我作这个证就是了!”
凤姐儿着实有几分感动,反劝道:
“傻丫头,你当这是什么好事不成?上赶着要往里闯,莫不是失了魂了?”
又瞥了瞥嘴,轻哼道:
“况且要是我这回真死了,你不是刚好扶了正?”
平儿这会儿却没有与她开玩笑的心思,抹着眼泪道:
“我打小就跟着奶奶,奶奶如今遇着这事,我没能耐帮奶奶扛着,好歹咱们生死都在一起就是了。”
凤姐儿心头一酸,搂着平儿又哭了一阵。
王晏看着这等主仆情深的一幕,暗暗叹了口气,笑道:
“行了行了,也不必这样要死要活的,说不得今儿就回来了。
先带姐姐回去梳洗,哭得花脸猫儿似的,好生整理整理,别丢了西府里的颜面,我叫人先备着轿子,在西角门候着。”
平儿连连点头,红着眼睛,十分感激地瞧了王晏一眼,便要扶着身子骨还在发软的凤姐儿回去更衣。
偏偏凤姐儿今日屡受惊吓,三魂未定的,只觉这般被他牵着,手心温热,才勉强有几分安定。
便恨不得黏在王晏身边才好,因而竟反倒不肯放开。
倒叫平儿费了番手脚,才好歹先将她拖走...
那头周清见他自顾自发号施令的,心中一阵恼恨。
他今日上门,本就是奉了忠顺王府的话,有意要折了贾家的颜面。
倘若果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拿了贾家的当家媳妇,贾府自然威严扫地,沦为笑柄。
可如今王晏往前头一拦,周清倒还真就无法可想。
前头他还可屡做催逼,如今王晏叫平儿先将凤姐儿带去梳洗,自然又要耽搁时候,当着王晏跟前,周清却也说不出来一个“不”字拦阻。
毕竟要说起官场上的地位,他虽可在贾政面前略摆些谱,只是到底还远不及王晏的,顶了天也只得借着皇帝的话来以势压人。
况且想他正经是个文官,总不能去跟一个“粗鄙的武夫”动手...
有辱斯文!成何体统!
既没了办法,周清也只得在自己心里腹诽一番。
眼瞧着那两个差役被踹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,嘴上便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只得强逼着自己不去计较这些“细枝末节”,总归先把人带去大理寺,别误了忠顺王爷的大事,才是正经...
第300章 问案
凤姐儿虽极不情愿,但案子找上门来,她也并不敢真的“藐视王法”。
回到院里,叫平儿服侍着洗了脸,好歹将面上泪痕擦洗干净,两只眼睛仍肿得跟核桃似的,也只得多扑了些粉来遮掩。
又叫嬷嬷将巧姐抱来,不舍地瞧了好几眼,左右看看,见贾琏仍躲着不见人,不觉咬了咬牙。
虽有王晏护持,终究事情不小,凤姐儿也怕真有个万一的,到时候便真个回不来了。
既不见贾琏,也只得先拿话来叮嘱照看的奶嬷嬷,说了一通知冷知热的话,就领着平儿往西角门去。
待到了角门一瞧,果然见已停着一顶八人抬的靛青朱漆描金大轿,瞧着端是有几分华贵的。
便是凤姐儿平日里出门,顶了天也不过是四人抬的小轿罢了。
倘若放在平日,凤姐儿一贯爱这些威风的,定要细细瞧个仔细,只是此时实在也没这个心情。
又探头望望,见王晏和那大理寺的官已在正门门口等着,叹了口气。
左右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到了这时候,凤姐儿反倒又拿出那股子泼辣劲儿来,回头又看了眼荣国府,咬着牙便钻进轿子里。
等轿子从角门里转出来,周清冷哼一声,也不耽搁,便要带人回大理寺。
王晏招招手,修武便也牵着马过来,交到王晏手里,又附耳说了几句话,王晏也扬扬眉头,回了两句,也跟着一道往大理寺去。
队伍起行,当中一顶大轿,王晏又着一袭锦袍,跨马持鞭护于轿边。
这等场面,哪里像是缉拿人犯,若叫不知情的瞧见,十有八九以为是哪家贵妇人出来游玩。
便连一众大理寺官差,似乎也成了护卫一般的角色。
如此情形,哪里还能显出大理寺半点威风。
更别提原还指望着一路枷着凤姐儿,招摇过市,好狠狠地落一落贾府的颜面,以此讨好忠顺王府的打算了。
然而周清也只得黑着脸往前走,王晏坐在马上怡然自得,似乎也半点不担心。
凤姐儿一人坐在轿子里头,心里依旧七上八下,隔个几下便要掀开轿帘,瞧瞧王晏还在不在,若能看见这马上的身影,便能松一口气。
修武见王晏等人已往大理寺去,也跨上马,寻了条小道,便往顺天府衙方向去。
及至大理寺衙门,因王晏看护着,轿子直入内衙,凤姐儿方才从里头出来。
这大理寺虽为三法司之一,等闲却并不审案的,论其权责,一向也只是对刑部要案做些复核,故也用不着什么杀威棒一类的东西,更用不着摆开差役来使威风。
大理寺卿龚正远远的望见动静,正觉有些高兴,转眼又见王晏也进了衙门,却也愣了一愣,倒猜出几分缘由。
不由分说的便瞪了周清一眼,旋即堆起笑意,皮笑肉不笑的近前拱拱手道:
“不曾想一桩案子,竟惊动靖安伯跑这一遭,这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,伯爷勿怪。
辛苦伯爷一路襄助押解,只是嫌犯既已带到,陛下那边尚在等回话,您看这...
伯爷今日不如且回,容下官暂且料理了公事,改日定亲自上门致谢。”
王晏呵呵一笑,却道:
“龚大人太客气,我这多走几步路倒没什么,案子查个分明,别叫人给构陷,蒙蔽了圣听才是要紧。
况且太祖仁爱,我朝祖制,凡案涉勋亲贵族之家,三法司审案之时,故旧宗亲有权旁听,以防冤屈。
贾王氏乃本爵族姐,故我今日来此,正合祖制。
咦?龚大人既任法司,难道竟不知此事?”
这条法令确实一直都有,但大多时候却都用不上。
毕竟似这等勋戚贵族,一般的案子原也到不了三法司跟前去,倘若对簿公堂,未免大失颜面,叫人看了笑话,自然私底下便解决了。
只是若真闹得大了,则宗族里也莫不是急着划清界限,以求弃车保帅,断尾求生,避嫌都来不及的,哪里还有自己往上凑的道理?
如贾家这般,一个人都没来的情况,龚正见得多了,如王晏这般“愣头青”行径,龚正倒还真没怎么见识过。
又道这案子已是十拿九稳,一时也气笑道:
“罢罢罢,既然靖安伯有此雅兴,随意便是。”
说着领着众人去大堂,叫人搬了把椅子,先请王晏在一旁坐了,自己坐在主座上,并叫周清陪审。
说着便拿起惊堂木,正要重重拍下。
只是没等他胳膊放下来,又被王晏先喝了一声:
“慢着!”
龚正猝不及防,自己反倒先吓了一跳,手上一抖,那惊堂木险些便砸在自己的脚面上。
便叫他有些气恼的瞧着王晏,不满道:
“伯爷又有何事?虽是太祖旧制,准亲眷旁听,也不当扰乱公堂!”
王晏却懒得理会他这一番谴责,只皱眉不满道:
“家姊如何无座?”
龚正愣了一下,不解道:
“既是犯人,本官看着伯爷面上,只叫她站着受审,已是大度,如何还能有座?”
王晏扯扯嘴角,笑道:
“那本爵倒要多谢龚大人肯给这个颜面,只是本爵颜面事小,国法纲纪,陛下的颜面才是大。
家姊如今既有诰命在身,若论品级,怕也未必就比龚大人低了多少品级。
况如今案情既未查实,陛下也未下旨褫夺诰命,家姊便仍是朝廷命妇。
此番肯来,不过是因知陛下心忧百姓死伤,故来道个究竟,以释陛下心头疑虑,却不知真做个什么犯人的。”
他这话要不说,凤姐儿今日心慌意乱的,却连她自己都没想起来。
因是贾琏承爵已久,凤姐儿几个月前便也得了诰命,正在三品。
要说起来,反倒都比王夫人来得高些了...
龚正张了张口,却也无言以对,心中暗暗气恼,却也只得没好气地一摆手,叫人搬来椅子来,令凤姐儿也一道坐了。
又看了看被差役捡着送还回来的惊堂木,心有余悸,一时也懒得去摆那些威风了。
只道还是赶紧将案子定下才是,到时候下了狱,便自可慢慢炮制,也省得眼下纠缠不清的。
便直接开口喝问一声:
“贾王氏!昨夜大火,火势蔓延,烧死各色人等共计一十七人,骇人听闻至极!
因而陛下降旨,令我大理寺严加审讯,断不可姑息。
据纵火之人招供,正是因催逼赌债,意图恐吓,方才行此恶事。
赌场内搜出各式放贷契书账目,多有汝名!
其言若实,虽那纵火之人罪大恶极,似你这等人,也难逃祸乱法纪,残民害命之责!
今本官跟前,还不从实招来!”
倘若一上来便被这般严厉审问,凤姐儿大抵也难免一时慌乱。
只是方才见王晏闹了一场,如今又落了座,便只看着王晏坐在旁边喝茶,也觉有了底气。
心思更渐渐安稳,虽听得龚正声色俱厉,也哼了一声,却不肯再在外人跟前丢了颜面,也故作冷笑起来,驳道:
“大人容禀,命妇素来只在府里孝敬亲长,一向也不干预外事,这放贷之人,实非民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