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门子也非外人,原来雨村昔年落魄未发迹之时,曾于赶考途中,借住于姑苏当地,一名叫甄士隐的乡绅家中。
那乡绅家隔壁便有一庙,名作葫芦庙。
这门子原便是那庙中沙弥,本是早和雨村相识的。
只因后来庙里遭了祝融,再住不得人,这门子又贪恋世俗繁华,不耐寺庙清凉,才投到这公门中来,不想正撞见雨村得官在此。
雨村得见故人,也欣喜异常。
又是初来金陵,恐犯下忌讳,遂将此人引为心腹,事事商议,也不多提。
因而此番言语稍有冒犯,雨村也并不恼,只反问道:
“若如此,将人放了去,甄家那头如何交代?这两日已几次来了人催要人犯,只怕再难拖延。
倘若将甄家得罪,只需往宫里递一句话,我这官位岂不也一样坐不稳当!”
那门子遂道:
“老爷所虑不假,贾史薛王四家,固然在这金陵首屈一指,可与甄家相比,只怕还是差着些,可咱们却哪边也得罪不起。”
雨村遂叹道:
“如此,计从何来?”
那门子稍一沉默,便道:
“老爷虽不能得罪,却不妨从中牵线,叫他们自己去谈就是了。
只须暗地里给王老尚书递个消息,想他自有办法回护他外甥,还要记着老爷一份人情。
甄家那头见王家出面,自然便明白其中关窍,也不会再来寻老爷的麻烦。
只是却不可走漏了消息,倘若再叫人得知,涉及贡物,这两家为了避嫌,也必是要叫老爷来担着责任的。
至于那几个人犯,不如干脆就叫他们...”
那门子说着,便拿手往脖子上狠狠划了一道:
“那时若甄家果真不肯善罢甘休,老爷再将这几人给他,只说是在狱中病死,料甄家也无话可说了。”
雨村眼底一沉,思虑片刻,便连连点头,只是忽然又叹道:
“我受皇恩起复,恐不好因私而废公,况且需知此番被焚既是贡物,若不拿人,宫里那头又如何交代?”
那门子听他分明已拿了主意,却仍在语中遮掩,也不揭穿,只哈哈笑道:
“这还是老爷对金陵不熟悉的缘故,老爷怕是不知甄家何等尊贵。
他家那老太君先不去说,便是宫里,也还有一位太妃在。
只要甄家不去追究,他们自有办法去跟宫里解释,料不过也就是太妃一句话的事情罢了,又与老爷何干呢?”
雨村闻言大喜,当即照办,命人连夜将那几个人犯害了,又遣了那门子去王家报信。
更不肯少了人情,乃专门修书二封,各往京师贾王两家去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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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家宅邸。
薛蟠正跪在地上,满面不服之色。
薛王氏坐在椅子上,掩面而泣,眼睛肿得比核桃都大,已是几乎哭得要喘不上气。
宝钗在一旁搀着,也眼眶泛红,神色分明也隐隐带着些惊惶。
只因薛蟠这次犯的案子实在太大!
大到单凭薛家,已是实在难保的地步了。
薛蟠自己却还不知已惹下多大祸来,只被她母女两人哭得烦躁,忍不住道:
“妈还是别再哭了,烧了他多少匹绸缎,咱们家照价赔他就是了!又值当母亲哭这一场!”
薛王氏便气着哭骂道:
“银子!银子!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!
你道甄家那是何等人家!岂是你赔了银子就能了的?
成日里喝多了马尿就敢闯祸!我就知道,早晚是要把你这条小命给赔进去!”
薛蟠闻言,仍是不服,只以为不过是母亲见他惹事,有意教训,便啐骂道:
“就是真要拿人,也不能拿我一个!都是王仁那个乌龟王八蛋挑唆的!若将他也一并拿了,我才能服气!”
薛王氏闻言,更险些气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,有心叫人拿家法来教训,只是到底也下不去手,只得懊悔得直拍自己大腿。
宝钗在一旁听着,眼中却动了一动,将眼泪擦了,轻声劝道:
“虽是哥哥说得胡话,不足为信,只是眼下也无旁的办法。
母亲好歹再遣人去舅舅处问问,前番虽不回话,此时却又未必,只要能保得住哥哥一条性命,咱们也没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薛王氏已是六神无主,闻言便连连点头,只是还没等她吩咐,已先有下人寻来,报信道:
“大舅老爷遣人传了话来,说是大爷的事...已了了。”
第43章 五十万两白银
薛王氏与宝钗俱是一愣。
尤其薛王氏,当即便猛地站起,也不要宝钗相扶了,忙近前几步问道:
“这话怎么说的,果真是升大哥叫人传话来?”
那下人便挠挠头,为难道:
“确是大舅老爷府上的下人,小人认得他,他还专门提醒一句,叫小人带话给太太。
说是大舅老爷的吩咐,叫太太再不要多问此事,更不可胡乱打听,只需尽快多备足些银子便罢。
此外...此外...”
薛王氏便急着跳脚催问道:
“此外什么!还不赶紧说个明白!”
那下人有些害怕地瞧了跪在那里的薛蟠一眼:
“此外大舅老爷还说了,叫大爷先不要再留在金陵...”
薛王氏听着一愣,诧异道:
“不是说已经了了?怎么还...”
宝钗神情微动,已先一把将其母亲拦着,朝那下人问道:
“那传话的人呢?”
“话说了就走了,小人请他进来回话,他也不肯。”
宝钗眉头一皱,也有些疑色,只是眼下火烧眉毛,也实在无法可想,只好拉着薛王氏道:
“母亲先不必问,舅舅这般交代,想来自有他的道理,料不会是有意要害哥哥,咱们只听着就是了。”
薛王氏也回过神来,连连点头,显然也对自家兄长十分信任。
薛蟠听说自己已经无事,当即便转怒为喜,一骨碌便爬起来,讨好道:
“母亲看我说得如何?再没有什么大事...”
话没说完,已先被薛王氏狠狠瞪了一眼:
“你给我继续跪着,我不叫你!不准起来!”
薛蟠便一脸的有苦难言,到底不敢违抗母命,只得继续蔫头耷脑的又跪下来。
宝钗又劝了两句,方才问道:
“舅舅可说了要备多少银子?”
那下人忙答道:
“暂时也未定的,只说往多了去备,或许等有五十万两才好。”
宝钗猛的吃了一惊,连薛王氏也变了脸色,惊问道:
“怎的要这许多?!”
下人便苦着脸道:
“这小人实在也不知道,只是舅老爷确是这般交代的。”
薛王氏便犹豫道:
“话是这般说,只是五十万两...”
宝钗默然一阵,也只得苦笑道:
“罢了,哥哥这一把火,烧得终究不是寻常物件,这五十万两,想来也不单是赔的那些丝绸的钱。
便算那一仓的丝绸皆是上品,顶了天也不过才四五万罢了,可谁叫咱们家自爹爹走后,便比不得甄家跟宫里的关系,说来说去,还不是只得破财消灾。
不然若回头宫里头计较起来,咱们如今也没处辩解,更只怕连这皇商的差事也难保。
如今甄家既肯了结,多半已是看在舅舅的颜面上了,咱们虽有难处,也不可再叫舅舅为难。”
薛王氏闻言,也只好点头,又掩面泣道:
“我如何不明白这其中道理,五十万两...一时筹措艰难,只怕少不得要变卖产业...
老天爷,这叫我将来如何有脸面下去见老爷!”
薛家有百万的家业,却未必有百万的现银。
况且宝钗之父已病逝多年,连宝琴之父也已卧床数年不起。
薛家已早非其全盛之时。
宝钗也神情无奈,眼中有些苦涩,轻抚其母后背,稍作安慰,却想起另一桩事来,也叹道:
“几处产业,若换得哥哥平安,也算值当...只是蝌兄弟那里,多半是要起心结了。”
薛王氏哭声一滞,仰起头来,面色纠结,自欺欺人道:
“这...那孩子素来极为明白道理,这...这不能吧?真要是...我的儿!那你的意思...”
原来自薛王氏丈夫病逝之后,薛家二房的这位二老爷,便已是实际上的主事之人,一力支撑家业。
只是好景不长,没过几年,也因辛劳太甚病倒。
此番薛蟠闯下要命的祸事,薛姨妈惊慌失措,六神无主,便忙叫人去给二房报信,想讨个主意。
只是这薛二老爷已久在病中,惊闻此信,又急又气又悔,当天夜里便撒手去了。
薛王氏及宝钗素知薛蝌为人至孝,此番虽着实是无意之举,又如何能叫人不记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