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容禀,奴婢想着,奶奶如今实不缺这些银子,这事情早晚须也瞒不过琏二爷的,奶奶何不舍些出去,且给他卖个好。
他得了奶奶的好处,自然也在心里敬着奶奶,倘若...倘若一再驳了琏二爷的颜面,只怕他心里要愈发的不高兴,到时候与奶奶争执起来,奶奶总是要吃亏的。”
王熙凤依旧冷笑连连,手指用力戳着平儿脑门:
“放你娘的屁!
好哇,如今连你这丫头也学着与我不尽不实的扯这些谎,我看你果真是翅膀硬了!
他琏二什么性子,你不清楚?他记我的好?滚蛋去吧!
再说,我要他记我的好有什么用?真有什么事情,他还不是连头都不敢出!
你要再不说实话,好平儿,奶奶我可再留你不得。”
平儿被王熙凤凶得眼眶发红,啜泣两声,哀告道:
“奶奶若要怪我,奴婢也只得受着,只是...只是奴婢实在是一心盼着奶奶能好...
上回...上回自大理寺回来,我便瞧着,奶奶如今...如今与二...二爷愈发亲近了...
倘若再与琏二爷争执起来,倒时候若惹得琏二爷气急,说错了什么话,岂不叫奶奶受累?”
凤姐儿何等精明的性子,当即神色一变,已听出些别的意味来。
她这一句话里好几个“二爷”,凤姐儿竟也能理得清楚。
面上的冷笑收敛起来,猛的站起身,神色有些略略慌乱,四下扫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
“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!这话也是敢乱说的!他原是我兄弟,我与他自然亲近,满府里都知道的事情,又怕人说什么长短?”
平儿听见这话,却不吭声。
凤姐儿见此,猛然回过味儿来,皱起眉头,神情有些惊疑的问道:
“我也知道你的性子,向来也是个本分老实的,今儿倒胆大起来,莫不是有什么由头?
你老实告诉我,可是听人说了什么话?”
平儿闻言,见凤姐儿面上已不见了气恼之色,略一踌躇,方才小声道:
“我今儿到前院去,照着奶奶的吩咐,置办些水粉,就听见墙外头有人说...说...奶奶与二爷.......
还说二爷上回肯为奶奶出头,就是因为奶奶许了他....好处...”
凤姐儿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瞪大眼睛,气息都粗重几分,咬牙喝问道:
“你可见着是谁传这话!”
平儿摇摇头,也担心道:
“隔着墙,哪里能瞧见,况且像这些个没根据的谣言,也不好追出去问,若闹大了,反而对奶奶不好...”
凤姐儿气得捏紧了手中帕子,再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平儿,忽然莫名其妙有些心虚。
前番轿子里某人“贼眉鼠眼”的样子,以为老娘没看见?
哼,要不是才欠了你恩情......
呸!打小一副鬼机灵的样子,果真越大越不肯改的...
凤姐儿想到此处,又记起前番遭难,也只一个平儿肯跟在自己身边,到嘴的话也骂不下去了。
强绷着脸将平儿拉起来,教训道:
“你记着,今儿我且饶过你,要是再有下回,仔细我揭了你的皮!”
平儿期期艾艾的点点头,见凤姐儿居然真就这么饶过她,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。
她是知道自家奶奶的性子,今儿又算是犯了忌讳,本道就算不被赶出去,总也得吃上几个嘴巴。
方才虽是壮着胆子,本也做好了“忠言逆耳”的打算,却不想居然这样轻巧的就过了关,反倒心底一沉。
偷偷抬眼瞧了凤姐儿一眼,见其却好似正在发呆,也想起这姐弟两个一贯相处时的场面来。
往日里平儿也不觉得有什么,便是先前听了那话,她也只是气恼担忧,并不当真的。
如今眼底里却反倒是添了几分狐疑...
...
贾琏今儿得了好消息,又从凤姐儿那儿骗来了银子,心里着实快活。
自出了贾府,左拐右拐的,竟寻到明月楼去。
只是倒也有一句话,不算是跟凤姐儿扯谎。
因大同府总兵孙家,的确是来了人的。
这孙家祖上,原是贾源跟前亲随,后又跟着贾代善立下战功,因功受赏,便在大同府扎下根来,直至今日,也算根基深厚。
只到了这一辈,却出了一个叫孙绍祖的,极其蛮横凶暴,又贪鄙不堪。
时常无故打骂军士,欺凌百姓,搅得大同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。
连带着其手下士卒,也多对其十分不满。
孙家既与贾府有这般故旧缘分,若在朝堂上遇到什么难事,自然便也常来寻贾府帮衬。
以往这些事情,都是落在贾赦手上,如今自然便是贾琏来处理。
孙绍祖自己既在总兵任上,自然不得随意离去,只遣了家中兄弟前来。
见了贾琏,更执晚辈礼,连连拉着贾琏吃酒,待酒酣耳热之际,方才寻着空道:
“此来正有一事要求二爷,前些日子,咱们家往关外倒卖了些东西,这说来不过是想着给底下将士挣些银子。
偏是那些当官的,咬死了说是因没过榷场,就要把东西扣了。
呸!谁来谁去,还不是怪咱们没给他好处?
我大哥一时气急,领着人去争论,没想那些人竟敢动手,叫我大哥一时错手,给弄死了两个当差的,说不得有人便要往朝廷里去告。
二爷若是见有什么动静,好歹看在两家情面上,帮一帮手,使人拦一拦才好。”
贾琏瞥他一眼,却也暗暗责怪这孙绍祖太能惹事,皱眉道:
“他既不过是要些好处,且给他些就是了,何必竟闹出人命来,岂是说压就能压得下去的。”
那孙家人面色一变,挤着笑道:
“话也不是这样说的,二爷怕还不知,我大哥虽在总兵任上,只是大同那地方,贫瘠不堪,朝廷又年年只肯发半饷。
底下几万的将士,还不得是咱们孙家自己养着,要是不想着法子,跟关外做些生意来挣钱,怕是连饭也吃不上的,更早都被那些鞑子给打进关里来了。
哼,那些文官,只会成日里张口说咱们跋扈,可又哪里晓得咱们的难处?不过是成日里只会添乱罢了!
偏偏一个个贪得无厌的,要是这个伸手咱们也给,那个伸手咱们也拿的,原本就没挣多少,岂不是连府里那份孝敬也拿不出来了。”
又见贾琏神色仍旧不满,顿了一顿,接着道:
“而且他们若只要银子也罢了,就怕得了银子,还想得功劳,胡乱查些有的没的,也实在麻烦。
况且...”
贾琏听得面上一僵,眯了眯眼睛,沉声道:
“况且什么?”
那孙家人见他如此,眼珠子转了转,笑呵呵低声道:
“况且这些人搅了我大哥的事情是小,只是他们今儿敢朝我孙家动手,倘若真罢了我大哥的官职,贵府上那几支年年出关的商队,将来不是也不大方便...”
贾琏听着这一番分明暗含威胁的话,端着酒杯,沉默一阵,才抬眼问道:
“罢了,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,不过两个差役,改日我使人往通政司里讲些情面罢了。”
那孙家人便笑道:
“便知二爷定有办法,只是那死的两个,我瞧着虽也猜是差役不假,不过后头倒听人说,竟说是个什么宣课大使。”
贾琏听得一愣,当即倒吸一口凉气,猛然起身,铁青着脸,难以置信道:
“杀官?你们到底卖的什么?竟作出这等事来!”
那孙家人连忙拉扯着贾琏坐下,笑嘻嘻道:
“咱们卖的什么,二爷心里不也该有数?
要是朝廷准卖的,也轮不着咱们来发这笔财不是。
况且不过就这么一说罢了,谁知道是不是想讹咱们。
再说了,就算是真的,不过一个九品,芝麻绿豆大的小官,想来对贵府上不也没什么难的?
我这才刚来京里,可都听说了,贵府上如今又出了一位贵妃,这般富贵,也不能忘了像咱们这些旧交情不是?”
又强搭着贾琏肩膀,低声道:
“这回来得匆忙,半道上才听着信儿,倒没备着贺礼,回头便给二爷补上。
以往赦大老爷主事的时候,这等事从来是再不推辞的,咱们几家因此也都服他。
如今换了二爷,咱们一贯都听说过二爷的名声,也不该丢了大老爷的颜面才是。”
贾琏依旧面色铁青,挣了一挣,居然摆脱不得,气得脖颈上微微暴起青筋来,嘴里却也没说别的。
那孙家人见他默认下来,便也放了心,嬉笑着才将贾琏放开,又要给贾琏斟酒赔礼。
贾琏强忍怒气,也一口干了。
...
待将这孙家人打发走了,贾琏尤自独坐一阵,心中好一番纠结。
孙家人所言毕竟是实,倘若一旦丢了大同府的这条商路,以贾府如今的处境,自然是雪上加霜。
可归根结底,宫里的娘娘,才是府里将来的根基所在。
娘娘才新近册封,朝野上下正都盯着的,府里怎能在此时招惹起这些麻烦来...
只要娘娘能立得稳,便没了大同府这条商路,难道将来还能挣不到银子?
况且贾琏也实在不信孙家敢将这等事揭露出来,毕竟到时候可不止牵连贾府一家,岂不是真正在自寻死路?
再说了,若是娘娘能在宫里得宠,就是揭出来,大不了日后断了这门生意,又有什么?
这等时节,什么也没有宫里娘娘来得要紧...
反倒是孙家这般跋扈生事,实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...
待将心中思绪收拾妥当,贾琏便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。
正欲回府,只是见着鸨母柳氏,脚底下却是一顿,笑问道:
“今儿水仙姑娘可还有空?”
柳氏忙亲热地贴上来,打趣道:
“原来是琏二爷,今儿可巧,水仙姑娘身子有些不适,不大见客。
二爷这般风流倜傥,何不也照应照应咱们楼里其他姑娘?”
贾琏熟练地在柳氏壮观的胸脯上掏了一把,瞧着姿态也不是第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