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受不住,跳着脚不能饶他,将他那张帅脸很是“摧残”了一阵,方才算“泄了愤”。
这头方歇,另一边凤姐儿又来作戏,拿帕子擦擦笑出来的眼泪,对贾母道:
“老祖宗您瞧瞧,到底还是读了书的人会诙谐。
咱们平日里不过笑骂两句罢了,偏是这人,随口就能编出个故事来,可真亏得他不常在老祖宗跟前,要不然老祖宗跟前还能有我站的地儿?”
贾母也高兴得很,她就爱这副热闹场面,便也笑指着凤姐道:
“他原是你兄弟,要说天分,论理跟你该也差不离的,只是你自己不肯读书,又怪的谁去?
你要是也考个状元进士的,便是天天说我老婆子是个黄鼠皮子,我老婆子也由得你说,晚上还跑出去偷只鸡放你院儿里去好好孝敬你。”
凤姐儿“挨了骂”,也只得一摊手,微微侧过身子,对着一众妯娌姐妹咧了咧嘴,又逗的众人一阵欢笑...
笑闹一阵,贾母便忙叫人摆宴,拉着宝玉坐在右手边,又要来拉黛玉坐左边。
黛玉却并不愿去,只在王晏下首占了位置,反推着湘云道:
“今儿你也是贵客,还是你去坐才是。”
贾母便也跟着叫湘云过去,湘云扭捏几下,便也大大方方地坐了,席间嘴巴也还不停,不时就蹦出两句笑话来。
贾母既爱热闹,况且又着实喜欢这侄孙女,也由得她这点不规矩,反倒愈发觉得湘云率直可爱。
况且既是宝玉的生儿,便是为着贾母高兴,凤姐儿也得上心,也时不时的帮几句腔,一桌席面更整治的颇为丰盛体面。
就是如今贾府里头为了省亲一事,恨不得将一文钱掰作两瓣去花,估摸着总也得有个百八十两银子的。
宾主尽欢,待散了席,天色也都晚了,王晏又毛遂自荐送黛玉回去,几个姐妹留下继续玩闹一阵,贾母便要给湘云安排住的地儿,拉着湘云道:
“正有一处院子给你,原是你林姐姐来住过一阵,如今她老子进了京,她人便搬出去,这院子倒空着,你要是愿意,就住在那,东西一概都是齐全的。”
然而湘云却并不想一个人住,她在保龄侯府便常觉压抑,实在没什么人来往的,每回被贾母接来贾家,便大有“得脱樊笼”之感。
正盼着与姐妹们天天玩闹说话,她又一向与探春最对脾气,便摇着贾母的胳膊撒娇求情道:
“老祖宗,要不然我还是跟三姐姐住一块吧,正好还能说说话。”
探春也正盼着和湘云在一块儿顽,连连点头,贾母拗不过湘云,也只得点头应下,湘云便欢呼一声,叫上丫鬟翠缕,与探春一道回去。
小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小话,湘云正要洗漱,就见探春竟绕到书桌后头坐下,旁边侍书还帮忙研墨,瞧着竟还要写字。
湘云虽知探春好书法,也不免吃惊道:
“都这会子了,怎么倒想起写字来?明儿再写不也一样?”
探春笑答道:
“今儿一早起来就为着宝二哥的生儿忙活一通,倒把这事儿给耽搁了,你困了就去睡你的,我只写几个字也就罢了。”
湘云一脸疑惑地走过来一瞧,略略一读,便惊喜道:
“你原来是在写话本?瞧着倒有意思,可是你自己想的?”
探春忙道:
“我哪里有这本事,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,这都是晏二哥告诉我的,只借我这手写出来罢了。”
湘云便兴奋地踮了踮脚:
“可还有?叫我也瞧瞧?”
探春随手从身后书架子上抽出一摞:
“宝姐姐前儿才还来的,你乐意看就看,只别弄丢了就行。”
湘云自然连忙点头应下,接过来一瞧,也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看到有意思的地方,就抱着肚子直乐呵,在探春面前笑的全无形象,探春也不去理会。
不想湘云看了一阵,咬咬牙,竟又将稿子收起,反倒叫探春诧异道:
“怎么好好的又不看了?”
湘云皱皱鼻子,“埋怨”道:
“我难得来一回,上回我过来,你们这儿有好东西也不告诉我,倘若一时就看完了,后头岂不就没的看。
等再回去,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,岂不更叫我挂念着,还是慢慢看的好,总能多看几天。”
说着又跑到探春身边,把脑袋往书桌上一搁,打探道:
“你说这些都是晏二哥告诉你的?他真有本事,能打仗不说,编故事编得也好。
我就不行,你若叫我做诗,我还能写一写,要叫我编故事,编出来的却连我自己也不想听了。”
探春也十分肯定地点点头,感慨道:
“晏二哥自然是了不起的,岂不闻这世间有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之辈,我看晏二哥便是这样的人。
似他这一类的,这世间如我这般庸庸碌碌之辈虽众,又有几人能与他相比?
生在这府里,也不过是外人瞧着光鲜,可这里头的艰难,旁人不知,你自然清楚的,
便连我自己,都还尚且多亏得晏二哥的关照呢。”
湘云眼睛一亮,忙好奇道:
“你快说说,他是怎么关照你的?”
探春也不去多说旁的,便将那“润笔费”一事和盘托出,感叹道:
“我虽是女子,出身在这等人家里头,又因老祖宗大度,不肯计较,才叫我也有幸瞧过几本书。
每月里十两银子,外头多少读过书的秀才举人,跑去给人当幕僚跑腿也挣不来的,而今不过是叫我写几个字罢了,这岂不是关照?
况且也不止是我,二姐姐爱棋,晏二哥便不时买些珍稀的棋谱棋盘相赠;
四妹妹爱画,若一时缺了纸笔,老太太都还未必知道,晏二哥却总记着给四妹妹添置齐全。
能得这样一位兄长照看,岂不是幸事?
若不是他,我们这几个姐妹便是眼下这几分惬意,也未必能有。
如今只恨我是个女儿身,竟不能随着晏二哥去建功立业,偏居在这绣楼内院之中,挥毫书墨,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。”
湘云耐心地听她说完,面上也多有异色,长长的“啊~~”了一声,转了两圈,趴倒在探春的床上,也附和道:
“若是如你这般说,那他待你们确是极好的,一个月十两,真是大方...”
探春笑看她一眼:
“听你这话,可是缺了银子,只管拿去用就是了。
对了,我还没问你的,听老祖宗说起,侯府里正在给你说亲事,是谁家的郎君,你可知道?”
湘云噘了噘嘴,意兴阑珊地晃了半圈,却并不肯答,更不去要拿银子的。
三春在西府里,尚且每月有二两银子的花用,虽说也难攒得下来,到底是能落到她们自己手里。
湘云在保龄侯府,却是连这一点便宜也无。
她在侯府里一应开销全数由公中来出,虽说碍着颜面,况且贾母也常遣人去接湘云,总不至于将她缺了吃穿,可似这等“零花钱”,却是一文也没有多的。
即便每日里辛辛苦苦做了许多绣活,被拿到自家铺子里头去发卖,银子也到不了湘云自己手上。
尤其因前番史鼐兵败,史家罚银代罪,家底子被抄了个干净不说,如今甚至都还在举债度日,自然对湘云管得也愈发严了。
故而湘云若想攒点体己,实在是千难万难,甚至要靠着帮自己那堂妹做点她不乐意做的活计,方才能从其手中挣来几个铜板碎银。
这会儿湘云盘算一阵,自己这么些年跟个蚂蚁搬家似的,加起来都还未必够十两呢。
要是真能嫁出去,说不准还好了...
虽是湘云也知,自家叔叔婶婶这些日子似乎帮她相看了一户人家,听说也是大族里头,可究竟如何,湘云自己反倒还不清楚了。
只是听着叔叔婶婶将那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,湘云虽不大敢去信,听得多了,却也难免渐渐生出几分憧憬来。
但也只想一想就罢,转头就又将这心事抛开,更半点没有要怨天尤人的意思。
细致地将探春的稿子收好,便叫翠缕将自己今儿来时,婶婶丢给她打包带来的绣工也拿来。
取出一条帕子,一边做着刺绣,一边也算是陪着探春一道熬着。
探春见她没回话,倒也不去多想。
只是见湘云又忙起绣活来,姐妹俩关系既好,探春对湘云在保龄侯府的情况自然不是一无所知,但既来贾母也管不得的,她自然更没得办法好想,只是不免劝道:
“都这么晚了,仔细熬坏了眼睛,先放那儿,赶明儿我帮你一道弄完就是了。”
湘云也只是随意地一摆手,并不答话,也不要探春多管,自顾自一通忙活。
探春拿她无法,怕她真累坏了眼睛,只得紧赶慢赶着把今儿定下要写的东西写完,赶紧吹熄了灯,拉着湘云睡下。
“可果真是个倔驴一样的脾性,再不肯听人道理地。”
“嘿嘿,三姐姐如何还说我,你不是也把晏二哥的事记挂着,吃了酒回来,还不忘写字呢。
就是我以往跑到人家里偷鸡吃,也不过隔三差五才去一回,也没有像三姐姐这样勤快的...”
“呸!亏得你还说呢,可真成了黄鼠皮子了不成,快别上我的床,我院子里可没有鸡给你。
赶明儿我去二嫂子跟前替你问一问,你看可使得...”
第325章 王子皇孙
“诶呀呀,小民参见宪台大人,给宪台大人请安。”
雨村哈哈大笑,伸手将冷子兴搀起:
“故友相见,何必如此多礼?兄台一向可好?”
冷子兴坚持给贾雨村叩头行了礼数,方才假借着雨村虚扶的力道起身,口中连忙道:
“虽蒙宪台大人抬举,认小民为一故友,然国法在上,岂可废礼?”
两人早年在扬州相见之时,一为夺职去位的罪官,一为借势经营的商贾,尚可称兄道弟两句,而今地位却已是天壤之别。
贾雨村不过是一句话,冷子兴便赶忙来见,早早包下房间,置办酒菜恭候着,雨村扫了一眼,摇头笑道:
“不过是蒙圣上隆恩,赏了个左佥都御史的官位,哪里就敢称什么宪台,若叫何大夫知晓,岂能饶我?
况且我如今在都察院为官,怎可这般铺张,子兴兄不可误我才是啊。”
冷子兴便连连告罪,复又笑道:
“虽是如此,然大人年未及五旬,何大夫却已行将告老,倘再过几年,大人任一都宪之职,自是水到渠成。
就是来日入阁为相,自然亦是常理,草民不过是早称呼几年罢了,也不能算错。”
贾雨村便哈哈笑着,伸手指指“油嘴滑舌”的冷子兴,但也没有再说什么,拉着冷子兴入座,冷子兴尚还要叫些歌女助兴,却被贾雨村所阻。
他如今一心记挂着来年京察一事,轻易不肯再落入口舌,冷子兴见此,只得作罢,自己殷勤着奉了几杯酒,方才听得贾雨村问道:
“子兴兄在京中扎根已久,又一向同荣国府里走得亲近,不知可有何事可以教我?”
冷子兴走南闯北,早练成了人精,既听得贾雨村口中带着荣国府三个字,便已知雨村所问何事,眼珠子转转,略作思量。
因这冷子兴确也不是外人,他岳家便就是在王夫人跟前,做着亲近管事的周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