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来,冷子兴自然便对贾府里的事知之甚深,又早听闻贾雨村与贾府里头联了宗,然此时察言观色,却并不见雨村提及贾府之时,面上有半点亲近之色,不由得心里一跳。
只是见雨村正在等他回话,终究也不敢耽搁,忖度着回道:
“京师人丁阜盛,事多繁杂,数不胜数,然若只是贾府,便不免提及元妃娘娘一事,大人该是早知此事?”
雨村抚须笑道:
“我进京太迟,虽闻此喜信,尚不知内情,想着子兴兄正与贾府相交甚厚,故专来相问相问,子兴勿要瞒我才是。”
冷子兴连忙道:
“岂敢岂敢,既是大人垂询,草民自该据实相告,岂敢有一言相欺?
那元妃娘娘正是政老爷所出嫡女,入宫已有十年,自小便被府上那位老太君送入宫中教养,已有多年不见回返,府中平日里也并不多提她。
本是都以为再无前程的,岂料到底是公府贵门所出,一朝登鸾显贵,想来也是先祖福泽隆厚,至于说什么内情,倒也不曾听闻。
只前日里进府去见我那丈人,远远的倒听见有人议论,听说是赦大老爷又发了脾气,打听两句,据说正是为这省亲别墅一事。”
雨村忙惊奇道:
“那省亲别墅,图样我也瞧过,真是尽善尽美,况且赦大老爷如今大有不便的,不知还有何不满?”
冷子兴面上也划过一抹笑意道:
“不敢瞒大人,大人岂不知这荣国府里,大房二房向来不合,老太君又多有偏袒。
此番建那省亲别墅,为省些银子,更竟将赦大老爷所在别院给拆了大半去,一应物料砖石,林木奇花,悉都填了进去。
元妃娘娘乃是二房所出,虽未分家,然大房遭此算计,岂肯善罢甘休?隔不上三五日便得闹上一回。
况且近日里又听闻禁军里有几个军头犯了军法,直接给砍了脑袋,听说当中便多有与赦大老爷有来往的,可不又得气上一回?”
雨村争权夺利,攀附迎合是一把好手,然不在其位,对这军中之事便也不大敏感。
更对那几个掉了脑袋的粗鄙军头并不往心里去,反倒奇怪道:
“焉能如此行事?莫非那省亲别墅果真耗资甚巨,以公府之富裕,竟也不能支应?”
冷子兴面色稍有为难,但见贾雨村目光灼灼,还是低头道:
“大人不知,那省亲别墅固然是尽善尽美,可这其中损耗,岂是儿戏?
草民听丈人提过一嘴,那山子野原说是要有百万两,方才堪为敷用。
要是老公爷在时,倒也不怕什么,只是如今公中渐渐枯竭,连十万两也拿不出来了。
可偏偏这事又不能轻简,毕竟也非贾家一家之事,若来日被吴家周家给比了下去,岂不害得元妃娘娘在宫里也没了体面?
故而真是绞尽脑汁,不单单拆了东跨院,甚至还寻了东府里那位靖安伯爷搭手,这才省了不少银子,方才能破土动工。”
贾雨村眼睛一亮:
“前日往西府里去拜会,便已听存周兄提及,伯府里于此事上也大有功劳,但不知究竟如何?”
冷子兴笑道:
“还能如何?既要造那园子,又何来的土地给他?不过是借了东府里原先的园子来使罢了。
若不如此,如今京师里的地价,以周家这京师四大粮商之一的家底,吴家更掌着市舶司之富裕,也只得到城外去买地,西府里如何支应的起?”
雨村这才明了,不免点点头道:
“若这般说,我也曾听闻东府里有一座大园子,倒难为靖安伯舍得让出,可果真是好大的情面,若非两府亲如一家,不分彼此,岂能如此行事?”
冷子兴讪讪而笑,抬眼往窗外一看,忽然道:
“可见是老天有眼,咱们不过是在这白话两句,大人您瞧,那可不就是靖安伯爷?”
雨村吃了一惊,也连忙低头去望,果真是王晏正自此处路过,看着架势,便要回东府里去。
道左相逢,雨村正欲出言招呼,却见王晏脚下一顿,已有两个青年男子向其而来。
一番言语,雨村在窗口里看得分明,竟见王晏反先向二人行礼,不免大为诧异,忙先止了脚步,细细观望起来。
初秋时节的晚风给人带来丝丝凉爽,却又并不叫人觉得寒冷。
倘若是忙了一天过后,浑身疲乏,被这秋风一吹,便更觉心旷神怡起来。
王晏原也是如此,直到看到道旁正立着的两人,原先的好心情便荡然无存。
脚下微微一顿,只犹豫了不足半息,便欲装作没有发现,自顾自地继续抬脚往前走。
道旁立着的一青年见此,哑然失笑,轻轻摇了摇头,携着身旁的少年主动迎上前来,抬手招呼道:
“靖安伯因何来去匆匆?竟对我二人视而不见?”
王晏见这两人明显没有眼力劲儿,只得叹了口气,顿在原处,故作诧异道:
“不知是哪位兄台当面?尚未请教,在下竟不认得。”
那少年人瞪着眼睛,随手将挡在王晏跟前护卫推开,打量王晏两眼,指着他扭头对那青年人道:
“二皇...二哥,这厮太不老实,跟咱们在这装模作样,揣着明白装糊涂呢。”
李承清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微微指责道:
“三弟不可胡言乱语,靖安伯一心忠勤王事,不似那等蝇营狗苟的钻营之徒,认不得你我,有何稀奇?
需知靖安伯乃是探花郎出身,焉能不懂礼节,又岂是故意对你我二人视而不见?
也不可胡乱指责,免得冤枉好人。”
李承佑翻了个白眼,胡乱点点头,哼哼哈哈两句,声音不大不小嘀咕道:
“嘁,你也是装模作样,我不信你没看出来这小子的心思?他就是不想跟咱俩打交道!
亏你还天天习武练剑的,学出来一肚子花花肠子。”
李承清面色一僵,伸手在李承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
“就你鬼心思多,倒在靖安伯面前胡言乱语的。”
复又扭头对王晏笑道:
“小王李承清,这是三弟承佑,久闻靖安伯大名了,常恨不能一见,面聆教诲。
今日既得相遇,可否请靖安伯略作移驾,暂饮一杯水酒如何?”
王晏索性演戏演到底,“大惊失色”道:
“原来是康王殿下、瑞王殿下当面,下官失礼,该死该死!”
李承清苦笑着摇摇头,也点点王晏道:
“怪道北静王常言靖安伯乃是妙人,果然如此。
也罢,小王也就当靖安伯果真是认不得我等,只是酒席方才已经备下,靖安伯可愿赏脸?”
王晏情知今日避不过去,总归凡事可一不可再。
再者倘若再对这两个皇子避如蛇蝎,不但要将这两人得罪死,到底是凤子龙孙,难免也有些麻烦,况且皇帝那里也未必领情。
况且今日是他被人拦下,就是在皇帝面前也有的分说,才故点头道:
“既是两位殿下盛情,下官却之不恭。”
李承清哈哈大笑,果真似方才李承佑所言,大抵真是习过武的,举止间竟真有几分武夫的“豪迈”模样。
却偏又并不显得粗俗,单是这番作态,也不知是下了多少苦工,方才能练得出来的。
又伸手一把拉住王晏的胳膊,以示亲近,亲自领着王晏入了包间叙话。
雨村在二楼隔着窗口,将这事看得分明,他此番虽进京不久,却在进京当日,便已寻了京中三位皇子的画像
如此自然不似王晏一般“痴愣”,早一眼就认出两位皇子来。
又见康王李承清对王晏如此热切,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神惊疑不定,愈发觉得这靖安伯果真在京中是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心中一番琢磨,虽是就在同一家酒楼里,贾雨村倒也并不急着就这样上前去攀关系,然也无心再与冷子兴应酬,只连忙道:
“在下初来京师任官,多有不能分明之处,子兴兄若不嫌在下鄙陋,肯拨冗相教,在下感激不尽。
今日暂且如此,在下尚有些事情处理,改日容在下置酒设宴,再请子兴兄一晤。”
冷子兴不敢托大,也连忙起身施礼道:
“蒙大人垂青,大人但有所命,草民敢不竭力处置?大人自便便可,待大人得暇,草民再备礼上门请见。”
雨村随意的点点头,说完客气话,便急匆匆的回自己宅子里去,独留下冷子兴在此,还另有一番计较:
方才贾雨村席间言语多番亲近,其中拉拢之意甚是分明,冷子兴自然也一清二楚,此时面上便不免显出几分犹豫来。
他借着贾家二房的势,方才在这京中低买高卖,做的好大的古董营生,又很有几分经营上的能耐,因而倒真颇有些家资。
只是既要借势,则也不免在王夫人跟前多有孝敬。
原先倒还罢了,贾家虽有后继无人之忧,到底底子还在,又好个体面,待下颇为宽和,那点孝敬与冷子兴凭贾府之势所得好处相比,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,冷子兴自然也没有什么不甘。
但如今贾家被那省亲别墅掏空,日显穷蹙,对下头的盘剥便重了些,更听说如今贾府里头连丫鬟下人的月钱都已常有克扣推塞之事了。
冷子兴既见贾家渐渐一没钱二没人的,虽说出了位贵妃,还不知将来在宫里怎么样呢,眼下衰败之相却已愈发明显,更已有心另寻靠山。
况且这其中还另有一番缘由。
这冷子兴既做的古董生意,大多便是些古玩字画一类的赏玩物件,以往生意倒也好做,京中什么时候也不缺了那些败家的纨绔,只是近来京中却渐渐多了许多蜀中商户。
蜀中乃天府之国,富庶几不亚于江南,如今竟也往这行当里头来,自然便叫他有些不安稳。
如此几样加在一块,冷子兴原已有些不满,正逢贾雨村乃是故交,自来便有一番交情,又正做着高官,为人也有能耐,倒十分靠得住,不免便已心动。
当下拿定了主意,待日后再备礼上门,便自投往贾雨村门下去了。
这里暂不去说他,那李承清李承佑二人,拉着王晏进了酒楼,要上酒菜,便连连劝饮。
王晏既已至此,况且酒量又好,也是酒到杯干,一时便显得气氛热切,宾主尽欢。
待至酒酣耳热之际,忽听得李承清笑问:
“前番听闻靖安伯与大皇兄在西城里起了些龌龊,靖安伯乃是朝廷栋梁之才,实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心的。
倒不如就由小王出面,替靖安伯代为说和一二如何...”
第326章 景熙帝:朕倒不知元春还有这般声名...
王晏眉头微微一挑,若果真叫李承清插这一手,落在旁人眼里,岂不显得他这靖安伯真已成了康王府门下走狗了。
故连连摇头道:
“殿下何出此言?下官与裕王殿下素未谋面,哪里来的什么龌龊。”
那李承佑坐在一旁,一脚支地,一脚蹲在椅子上,显得颇为随意。
闻言嗤笑一声,拿筷子点点王晏道:
“还在这装糊涂,前些日子在西城,为了一个青皮,你手下人还与我大哥的护卫做过一场来着?我可不信你就这么忘了。
不过话说起来,真亏你还是个武勋,竟没个得力的人手,连我大哥手底下随便一个喽啰都打不过,也未免太废物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