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抿着嘴,扫了那群着宫裙的女子一眼,果然大多都是自己在长春宫里曾见过的,俱是吴贵妃跟前心腹无疑。
凤藻宫里原本就并非无人可用,元春自觉并不受宠,但有朝廷的礼制在,又不是在冷宫里,一应贵妃应有的仪制总是不缺的。
景熙帝也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小气,否则岂不成了笑话。
然此番其金口玉言,元春也只得领受这番“好意”,纵然隐隐察觉出其中不妥,也不敢深思,只得叫抱琴自去领了这一队人手,自己则客气着对那太监回道:
“有劳公公费心,些许银钱,不值当什么,公公拿去喝茶。”
那太监也不推辞,笑着接过元春递过来的一百两银票,说了两句恭贺讨喜的话:
“娘娘今儿归省,奴才们也都正盼着,能得一份喜钱,压在枕头底下,便是好大的福气。”
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,为图自保,结交人缘向来不遗余力。
只是一则近些年家里送来的银子渐少。
二则自己虽为贵妃,但有吴贵妃在前头,许多人也并不敢与自己走得太近。
三则自己尽力结识的人,其实也未必就有多大作用,终究不过是因那一份恐惧,尽力搜罗着救命稻草罢了...
眼下既见着这太监,在宫里分明也有些地位,难得却竟有几分亲切和善的,自然不肯放过,赶忙和声问道:
“为本宫这事,倒实在辛苦了公公,只不知公公如何称呼?”
那太监弯弯腰,神色不变道:
“怎敢劳娘娘动问?奴才姓侯,原先爹娘起的贱名儿早都忘了,因得了老祖宗的抬爱,给赐了个名,便叫侯喜。
娘娘若是乐意,叫奴才一声小喜子也使得。”
元春微微一惊,自然知道这侯喜口中的老祖宗,说的便是夏守忠。
这人既能得夏守忠赐名,必是入了夏守忠的眼的,元春又岂敢托大,更添了三分小心。
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出手只怕是小气了,但眼下也不得找补,此时若再递银票过去,也太刻意了些,只得先言语示好道:
“侯公公安排的周全,连累得公公这般辛苦,眼下却不得空,待本宫回了宫里,那时公公有空再来,本宫还另有赏赐,日后还需请公公多多关照才是。”
侯喜只咧了咧嘴道:
“那奴才就先谢过娘娘美言,只是天色不早,娘娘还是赶紧出宫才是,可不好再耽搁了。”
元春也已归心似箭,却不得不耽搁到现在,此时闻言,便也点头称是。
先顾不上许多,又回了趟凤藻宫,备齐了仪仗,直至过了酉时,方才出了宫门。
贾家一众人等,自清晨便已等着,早已是望眼欲穿,等的急切,眼见着天都黑了,贾母左等右等,始终不见动静,便先叫人点起灯烛。
正要打发人再去宫里去问,忽听得外头一阵跑马声,先有十几个小内侍跑来,气喘吁吁的拍着手道:
“来了,来了。”
贾家一众族眷赶忙又强打起精神来,各自寻了位置恭敬候着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前前后后来了十来个大太监,先进了府,又查探一番,回禀一遭。
及至戌时已过了一半,方才远远的传来一阵鼓乐之声,而后又现出龙凤仪仗,再有提着销金香炉,焚着御香的宫女在前头走来,后头跟着一柄七凤黄金伞,再往后又是一队着冠袍带履的女官侍从。
其中又有一架八个太监抬着的金黄绣凤轿舆,贾母等人见此,皆忙着路边跪下,却早有几个太监,提前得了元春吩咐,先将贾母并邢王二位夫人搀起。
轿子直入了大门,至一内院,又有女官恭请元春更衣,一通忙活,才算粗粗的过了前头的礼数。
元春到得此时,方算还家。
四下里一看,但见府上张灯结彩,辉煌气派,一派鼎盛模样,也觉欣慰。
早两年东府失爵,元春自然也知道这消息,在宫中也不免忐忑,如今再看,瞧着到底无碍,稍稍放下心来。
又上了一条宽底平缓的小舟,顺着活水入园一赏。
但见园中香烛缭绕,锦绣缤纷,灯火交相辉映,殿室煌煌巍峨,几乎亮如白昼。
以元春之才,竟不能尽数其妙,真是说不尽的太平富贵。
元春只瞧一眼,便知其靡费惊人,又因家中支给渐少,料想公中必也不宽裕,不免叹息一声,只是建都建了,又是为着自己省亲,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是叹道:
“未免太奢靡了些,只此一回便罢,往后切不可如此了。”
贾政等人也只得唯唯诺诺,又见那园子正大门上刻着一匾,上书“天仙宝境”。
虽以这园中景致,真正是“金门玉户神仙府,桂殿兰宫妃子家”。
但元春岂敢出这般风头,忙叫人换了,只改作“省亲别墅”。
如此又行了一半,待进了正殿,贾家众人便又依着规矩开始叙礼。
众人先依着国礼,朝元春跪拜了一轮,其后元春降座止乐,至贾母跟前,欲行家礼叩拜以作还礼,贾母并邢王等人皆不敢受,劝止不迭。
元春只得作罢,忧惧多日,一朝得见亲人,心神激荡,难以言喻。
一手搀着贾母,一手拉着王夫人,分明有千言万语,只是见贾母老迈,诸多心事,终究说不出口,只得一味呜咽对泣。
因见元春如此,贾母,邢王,三春,李纨,凤姐儿等,也只得都陪着,围绕四周,垂泪无言。
元春哭了一场,半晌方才强止住心中悲意,强笑道:
“当日既送我去那不得见人的去处,这会子好容易才回来了,且哭个什么,一会子我又去了,再要回来,也不知是几时了。”
才只说了一句,又不免哽咽起来。
贾母素对元春有愧,竟不能答,又知那宫禁之中多有艰难,只是拉着元春不肯放手,也垂泪不止。
待邢夫人劝解一通,元春吸了口气,缓了一缓,扫视一圈,又问道:
“我知家中来了两位姐妹,怎的不见姨妈,还有林丫头跟宝丫头?”
贾母代为答道:
“因是外眷,无召不敢擅自入内。”
元春便忙叫人请来,黛玉就在外头,虽私下里不肯张扬,这等场合下,到底也是有爵在身的,便先进一步。
元春忙叫人近前,一时也说不得许多,只叫人赏了几样物件。
黛玉谢恩领受了,倒不在意这几样赏赐,反倒记挂着父亲惦念,专门抬眼细细瞧了元春,果见其面有郁色。
心中微觉异样,也只先暂且记下,又退开来,将位置让给赶来的薛家母女。
待将黛玉及薛家母女俱都见过,女眷见礼已罢,贾政等一行男丁族眷也俱至帘外跪请问安。
元春隔帘垂泪叹道:
“田舍之家,虽布衣寒素,却能聚天伦之乐,今虽富贵已极,骨肉各方,终无意趣!”
叹息罢,方叫贾政贾琏等入内觐见。
元春因思及景熙帝态度,又有平日里在宫中所见,隐有所感,却又见周遭女官环伺,不敢多言,只轻声道:
“今日得见祖母双亲,真真恍如梦中,不知家中一切可好?”
贾政未敢起身,跪地启道:
“蒙娘娘洪福眷佑,家中上下俱安。”
元春稍作默然,复又提道:
“宫禁之中,日月漫长,我在家时,倒记得后园里有一株海棠,花开的极好,而今如何了?”
贾政忙道:
“娘娘说的,莫非是老太太后院里那一株白海棠?花开的是极好的,只是因近日夜里有些风雨,稍稍零落了些。
既知娘娘喜爱,臣这便问过老太太,叫人移到这园子里来。”
元春叹息道:
“又何必去动它?需知花开花落,俱是常理,若能根基稳固,虽历经风雨,也能再发新枝,不至一朝倾颓,若另作动荡,根基摇动,反倒不能周全了...
只是也当勤作修饰,切不可令其繁茂无序,遮蔽天恩...”
贾政茫然无措道:
“娘娘所言极是,臣...臣这便叫人时时看护,定不敢叫娘娘失望...”
元春看着自家父亲,亦知其迂腐,余光扫过四遭,终究还是不放心,忍不住说道:
“如此甚好,我家历代公侯,富贵至极,国恩深重,子弟亦当勤效国事,不可一味享乐尊荣,但有子弟或与文武两道,稍有天分,父亲当善加培养,不必拘泥于嫡远之分。”
一旁的女官微微抬了抬眼,倒也还不曾多说些什么。
贾政则又叩首道:
“娘娘圣明远虑,臣下谨记。
臣,草芥微躯,托赖圣主洪慈,得沐天家雨露,今凤架临幸,非独寒门之显,诚乃祖宗德泽所钟。
臣阖家老幼,岂敢不战兢自持,夙夜匪懈?
唯愿克勤克俭,上报君恩,下继祖德,若得涓埃报效,虽万死也当甘心。
至若家中诸务,臣必当严加管束,使子弟各安本分,谨守耕读之业,断不敢以椒房之亲,而生骄矜之心。
伏请娘娘万勿以家事为怀,更祈自加珍爱,惟当业业兢兢,勤慎恭肃以示上,庶不负圣上体贴眷爱之隆恩也。”
元春本意与父亲说些真心亲近的话,然一则碍于周遭眼线,再又见父亲只一味拿这些官话来客套奉承,心下微微一凉,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贾政见冷了场,更有些局促,忙又跪启道:
“今游园才只一半,更有诸多妙景,尚在其后,娘娘可欲再观赏一二。”
元春听得父亲这话,也只得再起身游览,一路所见诸多亭台轩馆,题名联对,莫不甚合心意,虽不能全心于此,也不免问道:
“不知这园中字联,为何人所题?”
王夫人赶忙先答道:
“此皆宝玉所为。”
元春闻言,眼神微微一亮,含笑点头道:
“果真是进益了,如此甚好。”
又忙叫宝玉近前叙话,携手揽与身前,细细察看,笑道:
“倒真比先前长了好些......”
只不过一语,却又泪如雨下。
原来元春未入宫时,自幼也与后来三春一般,在贾母跟前教养,后来才有宝玉。
元春既为长姊,宝玉却为幼弟,又是一母所出,疼爱备至,待这宝玉,更与诸弟兄不同。
宝玉三四岁时,便已得元春亲自手引口传,教读诗书了,如此种种,虽名为姊弟,却几乎状同母子。
后虽入宫,也仍不忘时时带话回来叮嘱道:
“千万好生教养,不严不能成器,过严则有不虞。”
其关切挂念之心,可见一斑。
元春正担心贾家后继无人,将有倾覆之忧,今见宝玉似已成器,果然喜不自胜,复又问道:
“可果真皆是宝玉所做?如此,真不负我素日切望之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