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49节

宝玉稍稍动了下嘴唇,本欲直言的,却见母亲使了个眼色,又见元春眼中期盼之情甚浓,终究没说出话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却不想贾政皱着眉头,竟不敢行此欺上之事,斟酌一番,方才进言道:

“虽多是宝玉所作,亦有三五成的,倒是靖安伯,因两家亲眷情谊,代为题款。”

王夫人心中一恼,也不敢驳斥贾政,只赶忙岔开话道:

“宴席备齐,请娘娘移驾游幸。”

元春心头一动,却正记挂一事。

王晏这两年里,在京中权柄日盛,声名显赫,况又继了东府,元春自然也知道的。

可要说来,王晏与元春,倒也正算得上是表亲,说起亲近,本不比贾珍等人差了多少,因而倒也并无怪罪之心。

后又见王晏得势风光,更在宫中也觉欢喜了。

毕竟她在宫中那般处境,若母族势大,自然也是好事。

正早有意一见,只是原在宫中,身份未显之时,做不得这个主,如今虽封了贵妃,却反倒愈发不敢轻动。

只恰好眼下正在自家,光明正大,倒有这般方便,遂出言道:

“尝听闻有一表弟自金陵上京,曾在府上居住,素来与家里亲近,更已有名爵在身,诚为人中龙凤。

我在宫中多有不便,今既还家,何不请来,叫我看看?”

王夫人劝阻道:

“原为外男,恐有些不妥。”

元春轻轻摇头道:

“本为亲眷之属,又有君臣上下之义,何来不妥。”

便一力做主,专叫人去东府请王晏来见,王夫人也阻拦不得。

众人便又先回正殿,大摆宴席,正候着王晏过府,贾政又提请道:

“此园新造,本欲为娘娘尽得游园之兴,园中各灯牌题联,俱是臣下等冒然而做,不堪入目,宜请娘娘不吝另赐为幸。”

元春提笔在手,思前想后,却竟觉无处可改。

况且又怜惜宝玉“心血”,沉吟半晌,也只又另多题了一匾一联,俱为冠冕堂皇,感念君恩之作。

复又题诗云:

“衔山抱水建来精,多少功夫始筑成。

天上人间诸景备,芳园应锡大观名。”

遂将此园正式命作大观园。

元春书罢,意犹未尽,又看向诸姐妹兄弟,俱已多年不见,也欲一见品行长短,遂命众人俱都以园中景致,写书作赋。

不多时便皆已书就,凤姐儿自不去掺和,李纨虽有诗才,无奈应变不足,只勉强凑成一律。

其余三春之中,若以才情,探春出于姊妹之上,却仍不足与薛林相争,只笑道:

“可惜云丫头不在,不然倒合该她凑这一份热闹。”

黛玉闻言,也掩嘴轻笑,元春一一看罢,称赞一番,点头笑道:

“终是以薛林二妹为佳,我姊妹多有不如。”

又细细读了一遍黛玉所作《杏帘在望》,连连赞赏,以此为首,因其中一句“十里稻花香”,更甚合元春心意。

姊妹几个写诗谈心,亲近一回,正说着话,便有人来报,言靖安伯已至府门外恭候了...

第338章 戏

早前林如海已有交代过,言是扯了自己的“虎皮”,好为元春作一份倚仗托庇的用意。

如今元春派人来请,虽不知是她自己的意思,还是奉的皇帝的旨意,王晏倒也都不意外。

随着前头太监领路,一路直往正殿里去,王晏也沿途欣赏景色。

虽是白日里看的多了,然今夜间灯火辉煌,火树银花,金窗玉槛,暗香浮动,则又有许多新奇。

在门口稍候了片刻,便又有内侍传口信来请他进去,王晏却并不动,有意试探一二,随意拱了拱手,对那内侍道:

“虽蒙娘娘相召,然天色已晚,其间多有女眷,入内恐不相宜,不如另择别处,则下臣也好恭聆娘娘训示。”

那内侍稍作为难,终究不敢强迫,只得再入内禀报。

元春毕竟聪慧,闻信心下一动,不惊反喜,以为王晏必另有话说,便要开口,欲差抱琴亲领王晏入偏厅相见。

然而未等说话,身旁一女官已先开口道:

“常言娘娘跟前,听闻这靖安伯深得圣眷,果真如此骄矜,元妃娘娘召见,不说赶紧来跟前叩拜,反倒叫娘娘移驾,岂有此理。”

这女官本是就长春宫吴贵妃跟前的心腹,有此一言,不叫元春如意,倒也罢了。

只是王夫人本不情愿,又不知内情,竟也附和道:

“晏哥儿的确是不像话了些,他既这般说,不如不见也罢。”

然而元春既已自觉大为凶险,好容易出宫一趟,见自家亲戚当中有此强援,岂肯轻易罢休,又是为了挣命,更顾不得许多。

仍道:

“母亲此言差矣,靖安伯有此顾虑,是为全我诸妹名节,原是本宫考虑不周。

况且靖安伯既与我家相厚,又是亲眷之属,既受皇恩,深得重用,我今还家,也当为陛下勉励一二,方是正理。”

王夫人亦不敢强辩,只得讪讪住口。

那女官却尚有些犹疑,但见元春振振有词,又以圣意挡在前头,到底元春身上贵妃封号也是实打实的,谁知道来日究竟如何?

便也住口不提,只是冷眼旁观。

元春见此,松了口气,果真吩咐移驾,只叫众人在此稍候,自己携了抱琴等二三亲信,往一旁的偏厅去。

王晏本不过试探一二,然此时却见凤架果真动摇,也不免微微诧异,洒然一笑,暗赞元春敏锐,便也随内侍往偏厅去。

待得入内,隔着一道帘子,朝上首拱手弯腰行了一礼,元春也并不敢叫他跪拜,忙叫免礼,又令人赐座:

“我虽在宫中,也素闻靖安伯大名,能比古之卫霍。

今既两家比邻而居,更是缘分,家中子弟不肖,还要请靖安伯看在母亲与本宫的面子上,多加关照才是。”

元春自不知王夫人与王晏相处如何,只当终归也是一家,自然也与王子腾那般亲近,王晏却也笑道:

“娘娘言重,贵族子弟繁盛,难免良莠不齐,亦是大族之通病,岂止一家。

虽难免子弟不肖,也有如贾兰贾芸之辈,来日或是高登龙门,或是整治家业,亦自有人才,何劳外人费心。”

他虽不过只随口一提,元春却忙默默将这两个名字记下,只是见他竟干脆绕过宝玉贾琏二人,去说“草”字辈的贾兰,心下已觉不妥。

毕竟贾琏倒还罢了,宝玉她却果真是时时记挂着的,不免问道:

“虽兰儿天资聪颖,终究年岁还小,宝玉却已长成,靖安伯兼有文武之资,不知以你来看,宝玉前程如何?”

元春说起这话时,已是想着拼了自己的脸面,好歹为宝玉谋划一番,却不料王晏答道:

“宝玉兄弟虽年岁渐长,然天真烂漫,一派纯真,令人艳羡,恍若不食人间烟火。

只怕不宜在红尘中磋磨,若涉官场谋事,恐...

早前去林伯父家中,却听说兰哥儿再有两年已可下场一试,单说着科举一门,只怕连兰哥儿要走在宝兄弟前头了。”

元春闻言,当即心下一凉。

王晏话里虽说得好听,可似贾家这般出身,又是如此境地,所谓“天真烂漫”,岂不就成了不谙世事?这又岂是什么好事了。

她既知王晏的名声,也不敢质疑其眼光,更觉王晏实在也不缘由去陷害宝玉的。

元春这才想起,宝玉如今竟是连个童生的名头也不曾考下来,心中再不敢不信,

先前以为宝玉长进的欣喜顷刻散去,竟起身问道:

“我久在宫中,难知外事,不知宝玉近些年,可读过什么书?做过什么事?”

王晏便笑一笑,也不去宽大虚张,只将宝玉平日任性之事挑了两件来说,单只那水月庵一事,便叫元春听得手足冰凉,难以置信。

她虽与家中不时托着人,有只言片语来往,然宝玉做的那些糗事,王夫人又岂肯叫她知道?

故每每带话入宫,也只在她跟前夸赞宝玉懂事,更有好大才情。

元春本以为宝玉幼时甚为乖巧,然而若所言是实,自家从小疼爱着的弟弟,如今岂非已是长成了一介纨绔无行之辈?

自己在宫中如此艰难,不惜已身,只一心为家中计较筹谋,原盼着家中安宁长久,子弟前途光大顺遂,方不负了她这近十年的牺牲。

岂料竟是如此?

若果是这般,来日自己有事,却不知又有何人,足可倚靠?

便当即忍不住一晃,捂着额头,脚下一个踉跄,唬得抱琴赶忙扶着坐下。

更觉悲哀,叹息流泪道:

“宝玉既是如此,只怕也是家中管教不足所致,我欲请姑父代为教养,可还使得?”

“只怕不妥,先前将兰哥儿送去,老太太已有此意,然宝兄弟执意不肯,只愿在家中自在度日,他既不甘愿,若去强求,也是无用。”

元春便怔在那里,哀愁半晌,才暂且将宝玉之事压下。

只是既宝玉果真不足倚靠,自然还需另寻倚仗为好,再瞧了王晏一眼,微微哑着声音道:

“本宫来时,陛下就曾吩咐,言靖安伯乃国朝栋梁,今日一见,果然如此。

惟盼靖安伯奋发进取,忠于王事,再立他功,本宫...本宫在宫内,若闻得靖安伯来日加官进爵,也定当与陛下一同欢喜。”

王晏微微抬眉,隔着帘子看去,虽不甚清晰,竟不知为何,却将元春神色中的祈盼,乃至于眼底的哀求瞧得分明。

面上却也并无太多神色,只顺着话道:

“臣自来京中,多赖贵府提携照料,更常闻娘娘贤名,虽为两家,不免有攀附之嫌,然臣视娘娘,何如一家之亲?

今得见凤颜,聆听教诲,喜不自胜,既得陛下和娘娘嘱托,敢不竭尽全力?只盼不负娘娘今日所托,不敢叫娘娘失望。”

元春眼中一喜,面色微微释然,身子都松缓了些,又扫了两旁的女官一眼轻轻颔首道:

“既是如此,本宫痴长年许,便看在两家亲戚上,你我纵是姐弟相称,也无不可。

抱琴,去将我那件沉香椒磐的摆件取来,赐给靖安伯,本宫也只盼将来不负今日这般志向,千万勿弃此言。”

王晏微微垂眸,伸手接过抱琴递来的赏赐,躬身道:

“臣谢娘娘厚赏,无以为报,常听老太太言及,娘娘昔年鸾驾在家待飞之时,便颇解琴道。

前几日恰巧得一古琴,下臣与音律一道不过粗疏,不如借花献佛,献与娘娘。

只是这琴年久,保养得不甚妥当,五音不准,只怕还需娘娘亲手调理才好。

尤其宫音过高则弦易断,娘娘还当多加小心,以免有伤贵体。”

元春微微凝神,张了张口,便也不曾推拒,更恐隔墙有耳,也不敢多问旁的,待下人将琴送来,便示意抱琴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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