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眼神一亮,又看了黛玉一眼,惊喜道:
“果真与林妹妹相似?老天老天,这真叫我连想也不敢去想,又不知是集了多少天地灵秀,才有了这般造化。
似这等人物,就在府中,枉我自诩惜花之人,先前竟不曾留意。
可见我这一双眼睛也不过是木眼泥胎,似这般有眼无珠,只怕是连老天也要怪我。
若早知有这般人物,先前不如就叫老爷把我打死,让我的魂儿现在就飘进去,便只瞧上一眼就魂飞魄散,化作飞灰,也不后悔!”
说着便显出十分憧憬的神情来,倒真像恨不得立马叫人抬进去瞧似的。
黛玉朝探春递过去一个白眼,皱眉道:
“又说疯话,这世上之人千千万万,有些相似之处,也是难免的,果真还当做什么稀奇事不成?”
宝玉连忙道:
“若像是旁人,自然没什么稀奇的,可似林妹妹这般,我只当天下间有妹妹一个,已是穷尽了天地间的造化。
若再有一个,便只有一二分的相似,也实在可以称得上稀奇了。
妹妹今儿可是不走了?不如跟老祖宗说一声,今晚就歇在府里,咱们正好多说说话。”
黛玉也不去回应宝玉的褒赞,摇头道:
“只是听说你挨了舅舅的责打,过来瞧瞧你,见你无事,我也就放心了,等会儿自然还是要回去的。”
宝玉神色一急,当即求恳道:
“好妹妹,我都叫老爷打成这样了,这会儿动也不能动一下,怎么能说无事呢?
妹妹若真是担心我,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,我这伤便能好的快些。”
黛玉自然不吃他这一套,笑着摇摇头。
左右看看,原是想拉宝钗来当挡箭牌,临了却又作罢,反倒将袭人拖出来,笑着说道:
“你要找人说话,还怕没人陪你?快瞧瞧,我这好嫂子,都急成什么了?这会儿你就是一百句话要说,她也能应你。”
袭人遭黛玉戏弄打趣,又羞又气,捏紧着帕子,涨红了脸道:
“这...你们自说你们的,我不过是个下人,牵扯我做什么?”
宝玉也瞧她一眼,略笑两声,仍旧眼巴巴的望着黛玉,还要再劝留,宝钗看了黛玉一眼,眼神动了动,先截了话道:
“先不说旁的,你这会儿既要说话,又不肯好好歇着,我且问你,今儿好好的有这一桩,叫姨爹这样罚你,又是为的什么?”
第349章 宝玉,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
宝玉见宝钗问他,也只得先应答着:
“又能为了什么?不过是要逼着我去读那些个仕途经济上的糟粕罢了!”
宝钗原也猜是为了这个,好奇道:
“你素日里就不爱读那些,咱们都是知道的,姨爹虽偶尔为此教训你两句,可也少有这样动手的时候才是。”
宝玉便呐呐无言,宝钗又看向袭人,袭人瞧了宝玉一眼,也叹气道:
“宝姑娘既然问起,我也胡乱打听了两句,说是宫里娘娘专程递了话来,叫老爷约束着二爷,断不能再叫他放纵了,这才好端端动起家法来。”
宝钗眉头一动,只以为是元春实在挂念宝玉的缘故,也跟着劝宝玉道:
“娘娘既在宫里,尚且记挂着你的前程,总是一片好心,又不是要害你的,你何不也在那些经义上下些功夫,将来有娘娘护持,岂不都是你的好处?”
黛玉眨眨眼睛,虽知宝玉不爱听这个,却有意点头附和道:
“宝姐姐说的正是,你若真能如此,只怕舅舅日后也不必再叫你吃这些皮肉之苦,这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探春也觉这是正理,也跟着道:
“宝姐姐说的对,连我也常说的,那些经义文章,你虽不爱去看,可外头的人,却都指着这些连搏功名、取富贵,偏你自己总是说这不好那不好的。
那里头纵是千般不是,可奈何世情如此,宝二哥不去学这些正经学问,难道将来指望一辈子不出门了不成?”
宝钗三两句话,就刻意将话题带偏,几人都一同来劝宝玉认真进学。
也果然不出宝钗所料,待探春说完,宝玉耐着性子忍了片刻,便果真再听不进去,愤愤地一拍床沿,扭过头去:
“你们都说那些经义文章是什么正经学问,可这朝廷里那些官员,将这些书都读透了,也没见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来!
可见那些大道理,都不过是唬人的话罢了!
若叫我也学着他们那副整日里‘之乎者也’的做派,那还有什么意思?”
宝钗闻言,啧了一声,轻轻拿手里团扇拍了下宝玉的脑袋,叹了口气,提醒道:
“又在胡说,如今怎么不是太平盛世?再叫姨爹听见,你还要讨打。”
探春也甚为不满道:
“宝二哥只爱读那些诗词,这些虽也好,我也常看的,可我也知道,若都只看这些东西,又要靠谁来治国理政?
宝二哥觉得那些大臣治理的不好,可若是因此,便将那些圣贤之学都当做无用之物,人人都不去读,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?
再者,晏二哥不正是满腹经纶,文武双全,京中谁不景仰,也不曾见他与谁说起话来,就满口之乎者也的,可见都不过是你这一番偏见罢了。”
王晏眼下对于宝玉而言,那就是贾政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宝玉听得头都打了一圈,只觉脑袋比屁股还疼些,猛地一阵摇头道:
“要叫我说,如今世情动荡,就是因为那些官员看了两本书,便胡乱生事的缘故,正该学黄老之道,无为而治,大家各安己事,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。
行了行了,原当你们是来瞧我,敢情却都来与我说这些,若早知道,你们也不必来!”
说着便要叫袭人谢客。
宝钗方才松了口气,正待要走,又见王晏也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略有些古怪的笑意,见人都在,便笑问道:
“我也过来瞧瞧,宝玉如何了?”
袭人赶忙答道:
“劳伯爷挂念,大夫说都还好,只是要躺些日子了。”
王晏便点点头,探春瞧着他,却奇怪道:
“晏二哥不是跟咱们一起的?怎么这时候才来?老爷那里可消了气?”
宝玉听见这话,也扭过头来,眼巴巴的望着王晏,就听见王晏笑道:
“世伯不过是一时之气罢了,岂能真不罢休?这会儿早消了气了。
宝玉也不必担惊受怕的,方才是与世伯议论着一事,故来迟了些,这会儿专程过来,一是瞧瞧宝玉,再者也有桩喜事要告诉你。”
宝玉闻言,大为诧异,他这才挨了打,又哪儿来的喜事?
莫非...莫非是老祖宗发了火,叫老爷不逼着他念书了?
宝玉心头一热,稍稍有些艰难的往外挪了挪身子,一脸期盼的问道:
“是什么喜事?”
王晏便扬扬眉头,伸手往宝玉肩膀上拍了拍,笑呵呵道:
“方才世伯与老太太商议着,宝兄弟天资聪颖,读不进书,想来是因族学里先生教的不济事。
因此起了意,待宝兄弟养好了身子,便要托关系,替你捐个监生。
日后宝兄弟就要去国子监里头念书了,听世伯的意思,最好是叫宝兄弟干脆就住那里头。
如此耳濡目染,那国子监里来往的俱是大师名儒,世伯一片苦心,宝玉有此际遇,想来以你的天资,一两年里便也可金榜题名了。
日后高官显位,指日可待,可不真真是桩喜事?
宝玉,大喜啊!”
宝玉听完,整个人都懵在那里,面色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,似乎是遭了什么极重的打击,连眼神里头都显得灰暗起来。
面上又失了血色,嘴唇哆嗦了两下,难以置信道:
“你...你说的可是真的?老祖宗也...不可能!不可能!
袭人!袭人!快扶我起来!扶我去见老祖宗!我要寻老祖宗评评理!我不去国子监!我不去国子监!”
宝玉闻此“噩耗”,当即便撒起泼来,在床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般弹动起来,挣扎不休,就要去找贾母求情。
正闹腾着,凤姐儿也寻过来,依着贾母的吩咐,取来许多名贵燕窝人参,见宝玉这样子,便笑道:
“宝兄弟这瞧着精神倒还好,亏得老祖宗放心不下,专叫我取了这许多好东西,让宝兄弟好好调理身子。”
宝玉扭头看她,又伸长了脖子,却仍不见贾母,不免问道:
“老祖宗呢?怎么没来?”
凤姐儿摆手,笑呵呵道:
“嗐,前头为着娘娘省亲的事,老祖宗也乏的厉害。
本来说是要来的,可方才大夫去说宝兄弟伤的不重,老祖宗就放了心,才叫我先替她来,方才又劳了神,一时支撑不住,暂且让鸳鸯扶着回去休息去了,回头再来看你。
我可听说了,老爷方才专叫人寻你琏二哥回来,说要给你捐个监生,老祖宗跟太太也点了头说好。
往后在那监里,结识的可都是达官显贵,这可是好前程,宝兄弟可也算是上因祸得福?”
宝玉瞪大了眼睛,听凤姐儿也说贾母点了头,情知只怕是难逃这一回了。
当即便哭嚎起来,瞧着比先前挨打的时候哭得还伤心些:
“走!走!你们都走!赶明儿干脆我也离了这地!再不来了!”
袭人见宝玉发起脾气来,费了好大力气,哄了半天也哄不住,也只得代宝玉转圜道:
“宝二爷心情不好,求伯爷跟姑娘们千万别跟他见怪,不如暂且回去,叫宝二爷先歇一歇,赶明儿养好了,再给几位好好赔不是。”
虽见宝玉发了脾气,哭嚎吵闹不休,王晏也只觉如春风拂面,自然半点也不跟他计较,笑着对袭人点点头道:
“这倒无妨,只叫宝玉好好将养就是了。”
又转向黛玉,笑道:
“天色不早,妹妹可是要回去了,我送一送。”
黛玉也并不推拒,只也对袭人宽慰两句,便与王晏一道出去。
宝钗看了王晏一眼,又瞧了一眼还在哭闹的宝玉,忍不住叹了口气,勉强仍挂着笑道:
“这时辰了,我也该回去,今日就不多搅扰了,宝兄弟好生歇着,过几日我再来瞧你。”
三春也都各自摇头感叹,尤其探春眉头紧锁,见宝玉这般撒泼,也知这时候再如何去劝,只怕他也是听不进去了,只得作罢,一同跟着姐妹们出去。
李纨更不多事的,与凤姐儿交代两声,也不在这儿多留,一边往自己住处去,一边又忍不住拿贾兰与宝玉对比一二,心下实在是松了口气。
若是兰儿也跟这宝玉一般,自己可实在也不知该怎么活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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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来看望的人都走了,宝玉却仍旧趴在那里哭得十分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