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的,说是要去国子监读书,若不知道,乍一看还以为宝玉明儿要上刑场呢。
袭人在一旁看着,眼底里也现出几缕哀愁来。
前几日里,宝玉不肯读书,袭人还想着不读也罢了,终究有个当贵妃的亲姐姐,总能叫宝玉保着一世的富贵。
可今儿连元春专程传话回来,宝玉还未多想,倒叫袭人猛地警醒过来;
是了,贵妃虽为宝玉亲姐,可毕竟在宫里十多年,待宝玉这个弟弟究竟还有多少情谊实在难讲。
若宝玉始终不肯进益,只作一寻常纨绔,只怕难免叫贵妃失望,到那时真就能倚靠得住?
以袭人自己前番在自家所见的那一席话,姊妹天伦虽诚为可亲可贵,然一朝隔阂渐起,怕也实不足为倚仗的...
况且她在贾府里生活这么多年,虽是个下人,却常在贾母跟王夫人跟前走动,听的多了,更也晓得一些道理:
贵妃虽是贾家的倚靠,可反过来也是一样的。
若没了贾府这般出身,只怕贵妃娘娘在宫里也难出头的。
倘若宝玉仍是这般牛性子,叫贵妃看着,怕也要觉得他不能支撑家业了...
如此一想,袭人愈发忧心,皱眉苦思一阵,又看了宝玉两眼,眼神闪了闪,便叹了口气。
一边帮宝玉将扔在一旁的大红箭袖,石青裘衣这些衣服整理起来,一边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:
“赶明儿二爷出去读书,只怕到时我也回去了,二爷可得叫麝月她们记得收拾着,别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。”
宝玉虽还在为自己将来的惨淡生活哭的撕心裂肺的,猛的一听,也觉这话里另有文章。
当即吃了一惊,哭声顿止,仰起脸道:
“回去?你要回哪儿去?”
袭人低着头不看宝玉,小声道:
“前儿我回家,我妈妈就跟哥哥商议着,说赶明儿得了空,就要赎我出去了。”
宝玉一听,怔在那里,半晌回不了神,傻愣愣的问了一句:
“为什么要赎你?”
袭人对他而言,说是丫鬟,可终究别有不同。
袭人性情柔顺,处置细致周到,总能将他照应周全,两人相伴数年,宝玉其实早都已习惯了。
况且如今什么林妹妹宝姐姐的,心思总都不在他这里,也只有袭人不论何时,总一心都在他身上的,便更显得十分可贵。
宝玉一边发问,一边就已急切的伸出手来,紧紧拉着袭人的袖子。
袭人见他这副模样,心已先软了一半,却不敢前功尽弃,扭过头去,硬着心肠道:
“二爷这话说的奇怪,我又不是这府上的家生子。
二爷也替我想想,我一家人都在外头,独我一个在这里待着,将来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宝玉拉着她不肯放手,耍着性子道:
“我不放你走,你也难出去!”
袭人回道:
“也没这样的道理,就是选秀的宫女,或是几年一选,或是到了年岁,也要放人出去,连皇帝老爷也没有强留人一辈子的,何况是你了。”
宝玉听得愈发急切,仍旧道:
“那我求老祖宗,叫老祖宗不放你。”
袭人苦笑道:
“老太太岂会这般,若我果真是个好的,或又有胜过旁人的地方,叫老太太看在眼里,多舍给我家里几两银子,要强留我,或许还有道理。
可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,这府里胜过我的丫鬟,数也数不清。
或许又说我服侍你服侍的好,可这也本是我该做的,不能算什么功劳,老太太自然也没那心思要留我。
想来等我妈妈来了,只管这样一说,老太太必然就准了,再者等我去了,自然还有更好的,哪里真就少不得我了?”
宝玉只当袭人去意已决,心下愈发惶急,求恳道:
“我真心实意想要留你,多多的给你母亲银子,只求她别来,可能使得?”
袭人叹道:
“别说多给银子,你便是不给,我妈妈也不敢弄强,可我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,你非要无故的凭空留我,于你自己也无利益,反倒叫我骨肉分离,又是何必?”
宝玉闻言,只觉果真无可挽回了,颓然的低下头来:
“这样说,你是定要走了?”
袭人咬着牙道:
“定要走了。”
宝玉便觉浑身失了力气,哭丧着脸道:
“要走便走!谁想你竟真这般无情无义,走了干净,剩我一个孤魂野鬼罢了!”
说完便赌气转到床里头不去看她。
袭人其实早已回绝了其母兄为其赎身一事,如今刻意这般来说,自是有因由的。
她早知道宝玉的性情,正是要以此暂且压下宝玉一身娇气,再去说一二句劝说的话,宝玉才能听得进去。
况且又见宝玉果真一心想要留她,其中真情实意,历历分明,心下也有几分感动,更不忍再相骗。
估摸着火候已足,便坐在床沿上,手搭在宝玉的额角上,轻笑道:
“这又有什么好伤心的,你若真想着要留我,我不走就是了。”
宝玉仍带着些哭腔道:
“我说来说去,你都说不行,还要我怎么留你?”
袭人笑道:
“咱们一块这么多年,我也不是真就舍得你。
只是这些暂且也不必说,你若要留我,也不在这上头,只需另外答应我三件事,我才见着你的真心。
那时便有人拿刀子来逼着我,我也不走了...”
第350章 夷人
宝玉一听这话,赶忙振作精神,胡乱把眼泪一抹,又凑过来,急忙问道:
“好姐姐,亲姐姐,别说三件,就是三百件,五千件,我也依你。
只求你不走,好好的看着我,守着我,等我有朝一日化作了飞灰...
不!不!灰也不好,灰也还有形有迹,还能寻着一丝一缕,不如就化作青烟,等风一吹,散个干净。
那时你管不得我,我也顾不上你,到那时候,自然随你再要去哪儿了...”
袭人赶忙掩住其口:
“又说这些没着落的怪话,这便是你第一桩要改的,你若再这样,我还是要走,后头的话也休提了。”
宝玉忙将袭人掩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来,捏在自己掌中,讨好地笑道:
“那我这就改,以后再不说了,若再犯,你拧我的嘴。”
袭人见他应允,又叹了口气道:
“这第二桩,我若说了,只怕你反要恼我。
老爷如今既起了意,要送你去国子监里读书,况且还有娘娘的旨意在里头。
我只求你,不管是真读书也好,假念经也罢,日后在老爷,或是旁的什么人跟前,你切不可再胡乱批驳谤议,好歹要作出个爱读书的样子来。
一则叫老爷少生气,你自己也少吃苦头,二则娘娘听说了,也必当欢喜,这也是一桩好处。
老爷素爱学识高深之人,凡是肯读书上进的,老爷他必要高看一眼,偏你整日里说些什么‘禄蠹’一类的怪话,老爷怎的不恼?
也不怪他要打你,你只在嘴上逞一时之快,过后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?”
宝玉笑道:
“我岂是真个不知好歹的,你这般说,我知道是为我好,岂会恼你。
这件事我也应下了,你只当我从前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诌,以后也再不说那些了。”
袭人心下一喜,又紧着添了一桩:
“再有一件,日后不可再毁僧谤道,调脂弄粉的,更要紧的,可不能到处寻人吃嘴上的胭脂了。”
宝玉也连连点头:
“都改都改,还有什么?”
袭人见宝玉这般,也笑起来,摇头道:
“哪里还有别的,只这三件,旁的也不过是盼着你平日里检点着些罢了。”
宝玉笑道:
“那你是不走了?”
袭人轻轻反握住宝玉的手,笑着点头道:
“你若果真应下这三件事,便是有人拿八抬大轿来迎我,我也不走。”
宝玉连忙意有所指的哄道:
“你再长远的在这里待着,也不怕没轿子给你坐。”
袭人无奈的点点宝玉的额头,苦笑道:
“你看,这不又是胡说八道,我也没有那样的福气,更配不上,强自坐了,也没甚意趣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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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后半月,一众金钗果真便各自搬到大观园里去住。
黛玉也舍不得那潇湘馆,便时常两边住着。
宝玉虽先前一心盼着也能住进园子里,然一则听闻自己暗地里相中的那处“怡红快绿”,如今已归了凤姐儿,他也不好意思再叫凤姐儿让出来。
二则因袭人之劝,倒也总算安生几分,待养好了身子,贾政便托了关系,花一千两替宝玉捐了个监生。
宝玉虽万般不情愿,也还是乖乖往国子监去了。
国子监如今虽也见懈怠,却到底还比贾家族学严厉得多,宝玉也只得赶着休沐,三不五时的回来住上两日,大多时候暂且也只能留在监里。
转眼正月过去,各桩事务又渐渐回到正轨上,节日里的闲适消散干净。
城北一处密林之中,王晏穿着常服,端着一把火枪。
造型上乍一看,与如今禁军神机营里所用火枪并无太大区别,只是少了一根火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