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宝玉,前几日不是说已去国子监了?如何?”
到底如今这时候,怡红院还是个正经名字,凤姐儿也没多想,又听他问起宝玉,面上便显出几分古怪的神色来,像是强忍着笑:
“这主意可是你给老爷出的?亏宝玉平日里跟你称兄道弟的,你就这样作弄他...
前儿宝玉休沐回来,就寻着老祖宗哭了半天,说是死活不肯再去了,老祖宗心疼的不行,差点就松了口。
要不是老爷发了火,把宝玉给吓住了,指不定宝玉这才读了两天,就又要回来,昨儿一大早的,才被老爷派李贵给撵去了。
...我刚听说薛蟠又叫人给打了?还是你送回来的?”
王晏低笑两声,也没否认,瞧她一眼:
“这怎么能说是作弄,世伯一心盼着宝玉长进,我也是好心,国子监难道不是个正经去处?
你消息倒灵通,我这才回来,薛蟠的事你都知道了?”
王熙凤得意地一抬头,显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来,嗤笑道:
“你少跟我打马虎眼,我可看得出来,你这人,打小瞧着正经,内里可心黑的很,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?
你要真是为宝玉好,何不干脆送去姑丈那儿,反倒还拿话吓唬他,结果一转头就让大嫂子把兰哥儿送去了....哼哼。
方才姑妈去寻太太说话,说的就是这薛蟠的事,还说要求老爷帮忙求个情什么的,我就在太太跟前,自然便听见了,怎么,那呆子伤的可重?”
王晏摇头道:
“那是宝玉自己打退堂鼓,大嫂子又能想得明白罢了,你怎可凭空诬陷好人...
薛蟠只是皮外伤罢了,总归也是你亲戚,你也不盼着点好?”
凤姐儿便忍不住啐了一口道:
“还说什么亲戚,成日里跟琏二混在一道,也不干正事,净琢磨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,又何尝将我这表姐放在眼里。
若不是看着姨妈和宝丫头的面子,我都只当是没这个人。”
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狐疑地朝王晏瞅了一眼:
“你怎么又跟他顽到一块去了?那可是个浑人,你可仔细着些,回头玩过了火,当心林丫头可要难为你。”
王晏对凤姐儿怀疑的眼神颇为不满,哼了一声,抓起一块茶果子丢过去:
“你倒还管我头上来了?不过是路过,刚巧撞见罢了,再说了,林妹妹温柔可爱,你当她跟你似的?”
凤姐儿便气得一瞪眼睛,却也只是白做样子,见王晏半点也不在意的,也只得愤愤的一跺脚,伸腿往王晏小腿上踹了一下,便算是泄愤:
“我也不过是多嘴问这一句罢了,你是好是坏的,反正我也操心不上。
太太那头指不定还要为这事寻你说话呢,我来不过是跟你说一声,你既不领情,我这也走了,还有一摊子事呢...”
第353章 “阿凤正传”
凤姐儿说走就走,也用不着人领路,抬脚又自后头角门回大观园里去,一边走一边还在腹诽:
‘老娘好心给你通风报信,你就这么说话...跟我似的,跟我似的又怎么了?老娘哪点便不如人的?!’
念着念着就脚下一停,转身又往湖边走,探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影子。
省亲的事情过去,这段时间府里事情稍微少了些,叫凤姐儿也得了些休养,气色身段儿眼看着便又好起来。
凤姐儿见此,方才满意地点点头,小声啐道:
“下回再乱瞄,老娘就戳瞎你的眼睛,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...亏得还当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,还不一样是个有心没胆的主儿~”
平儿在后头跟着,实在也是听不下去自家主子的话,恨不得先戳聋了自己的耳朵才好。
小声提醒道:
“奶奶...奶奶还是注意着些,仔细叫人听见,还真以为奶奶做什么了呢...”
凤姐儿横她一眼,又望了望不远处迎春所在的紫菱洲,撇嘴道:
“听见怎么了?我又没说什么,再说这地方哪还有别人,顶多也就迎春身边那两个打这儿过罢了。
真叫她们听见就听见了,谁还能吓得住谁来着...
再说了,虽是他打小在你跟前卖好的,怕真把你给糊弄住了,我劝你也别当他是什么好人。
哼,说什么正巧撞见,他那性子,我是早看得清楚的,那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,若叫我说,还不是为着宝丫头...要不然就是薛蟠被人当着面打死了,他都能当没看见。”
平儿连忙左右看看,见四下确实无人,方才松了口气,气急道:
“奶奶可真是不活了?这话若传到姨太太和宝姑娘耳朵里,奶奶以后还能见她们?”
凤姐儿撇撇嘴,冷笑道:
“又不是我有那心思,总归我身上也没那物件儿,宝丫头自己生的好,招惹那些猫啊狗啊的,还能怪到我头上来?”
平儿越发听不下去,只觉得自家奶奶怕是受了什么刺激,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得出口。
凤姐儿自个还若无其事的,平儿听着都脸红了,羞恼道:
“你还说?你要真不要脸皮了,干脆当着人面儿说就是了,我也拦不住你。
况且二爷分明是好意,偏被你给编排的这样不堪,要我说就是你自己心里不干净,就把别人也往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想。”
凤辣子何许人也,岂有怕与人争辩的,当即啐道:
“放屁!我看你是想造反!就他看宝丫头的眼神,比看二丫头都来得热切,眼里跟藏了钩子似的,指望人都是瞎子不成?
你要觉得他好,明儿干脆我送你过去服侍他,省得你回头说我碍了你的事,反正你家琏二爷现在一年到头的也不回来,我看你八成是熬不住了。
我也不用你谢我别的,你去了他那边,要能记得隔着十天半个月的回来瞧瞧我,我都算你有良心。”
平儿眼看着火要烧到自己身上,再也坚持不住,脸色涨得通红,也不在凤姐儿身边跟着服侍了,更顾不得回话,拿帕子遮住脸,脚下急急忙忙的逃开。
在这无人的地方嘴上抱怨一番,说两句不着边际的大胆话,“贬斥”了王晏两句,又说赢了平儿,凤姐儿便自觉得胜,算是消了方才在东府里受的“恶气”。
只是她方才嘴里的话说的大胆,其实也不过是在嘴上逞能罢了。
虽与王晏自小交情便深,如今更情谊渐笃,夜深人静,午夜梦回的,兴许便有些别的念头,平日里被多看两眼,占点这些小便宜,她倒也不计较,反而有些得意于自己的美貌。
然即便如今虽与贾琏已多有不合,可若真以为因此就要与王晏暗行苟且,她却也是不肯这般自甘轻贱的。
那未免也太小瞧了她王熙凤!
凤姐儿此时这样想着,满怀信心。
又在原地站了半晌,对着湖水里的影子叹了口气,才又端起二奶奶的架子,往自己院子里去了。
不想才一进门,却见贾琏竟正在屋子里,面色愤懑,咬牙切齿,脸上还带着些乌青痕迹。
叫凤姐儿也不免吃了一惊,连忙发问:
“不是说今儿往钱家去了,怎么闹得这模样,难道还跟人动起手来了不成?这又是谁弄的?”
贾琏也一脸恼怒,吃了口茶,好歹压了压心里火气,才道:
“还能是谁哦?还不是薛家那个呆霸王!也不知又在哪里吃多了酒,听了谁的挑唆,好端端的跑来寻我生事,真叫人莫名其妙!”
凤姐儿本还近前瞧着,听了这话,却当即冷笑起来:
“你又何必装糊涂,我看你俩个平日里不要好得紧,又怎的无端翻起了脸来,莫不是又因着这家的姐儿,那家的姑娘,争风吃醋的,才能有这一桩,要真是如此,也不必这样瞒着我。”
贾琏面上一僵,怒意不觉收敛了几分,讪讪道:
“你既知道我今儿是去了钱大人府上,还说这些做什么,岂不是胡思乱想。”
凤姐儿讥讽两句,便也罢了,只叫平儿去剥了个水煮的鸡蛋了,拿帕子裹着,给贾琏滚一滚消肿,一边问道:
“既是那薛蟠生的事,可要去寻太太说一声,难不成白吃了这亏?”
贾琏自己却有些犹豫,到底他性子一贯不强,又不是个太过计较的,思来想去,也还是摇头道:
“罢了,也不算多大的事,睡一觉自己也就消了,那呆霸王再如何,也是太太的侄子,关起门来总是一家人,这回且忍他一忍就是了,省得平白又多出事来。”
贾琏自己都不肯出头,凤姐儿自然也不去多事的,只点点头,夫妻俩一时又默然下来。
贾琏坐了一阵,便又觉得难熬,见凤姐儿面色淡淡的,自顾自坐着翻账本,他自己却还惦记着一事,也只得没话找话道:
“要说起来,怎的方才回头又不见你人,连平儿也不在屋子里头候着,叫我回来,连要喝杯热茶都没人添的。”
凤姐儿哼了一声,斜他一眼:
“府里头里里外外的事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哪里有个空闲时候,你琏二爷要喝茶,就是我们不在,院子里头这么多人,还怕少了人服侍你?
要有什么事,就说,也别拐弯抹角的。”
贾琏便讪笑道:
“话也不是这样说的,只是先前在外头听人说了些话,正想着回来问一问你...我听说晏兄弟那座酒楼,竟有你的份子在里头?”
凤姐儿心头一跳,面上微微顿了顿,故作诧异道:
“你这话又是在哪听来的?”
贾琏笑道:
“你也别问,只说是不是这回事儿就完了。”
凤姐儿当即嗤笑道:
“我看你莫不是喝多了马尿,竟失心疯了不成,我与他需都是姓王的,难道还能要他什么好处?到底是哪个在这里头胡乱造谣,倒传到你耳朵里头去了?”
说着便不着痕迹的瞥了平儿一眼,却见平儿也变了脸色,隐晦的朝她摇了摇头,便叫凤姐儿愈发狐疑起来。
贾琏奇道:
“果真没有?就是有也无妨的,又不是什么坏事,何必瞒着我。”
凤姐儿便恼道:
“呸!说没有就是没有!有什么瞒不瞒着的!
哦~我知道了,莫不是你琏二爷在外头吃酒,又少了银钱,也不知从哪里听了这些怪话,倒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!
我劝你也是想瞎了心,别说原本就没有这一回事,就是有,也没有多的给你!”
贾琏见她发起脾气来,横眉冷对的,也忍不住咬了咬牙,面上却也只得赔笑劝道:
“我不过就是听了这话,觉得奇怪,随口一问罢了,又没说旁的,好端端的,发脾气做什么?”
凤姐儿瞧他一眼,她对贾琏实在知之甚深,便是贾琏未及开口,她自然也瞧得出贾琏的打算。
当下冷笑一声,便拂袖而去,竟干脆将贾琏抛下,压根不给他再多开口的机会。
平儿见状,也不敢多言,赶忙跟上。
贾琏自也是无可奈何,眼见凤姐儿这般做派,气得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,恨恨的一拍桌子。
气恼半晌,思来想去,却从外头将那个叫丰儿的丫鬟叫进来,喝问道:
“你家奶奶先前往什么地方去了,你可知道?”
丰儿瞧他一眼,便把头低着,犹犹豫豫的道:
“我...我听说是太太有什么事,叫奶奶往东府里头去了...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