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看来,果真如此。
唉,只怕四妹妹是从不曾上心过的,原也是我痴心妄想了。”
王晏熟练的“感慨”一通,便叫惜春忍不住轻轻吐了吐舌头。
但这事她还真不占理,只得赶忙辩解道:
“非是我不上心,实在是我画艺不精,难以见人的缘故,原也是想再练练,等练好了再画给你,才能算是我的心意。”
王晏满脸不信,戳戳惜春的额头,总觉得这丫头说不准哪天想不开,就敢跑去把头发给绞了当姑子。
正想着该多给这丫头寻些俗世间的羁绊才好,往外头瞧了瞧天色,便往椅子上大刀金马的一坐,摇头道:
“任四妹妹再是巧舌如簧,我也不能信了,若再叫你哄了去,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?
今儿正巧有空,我便坐在这给四妹妹当个架子,好歹也画一幅出来才好。”
惜春悄悄鼓了鼓腮帮子,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,眼里头却漾着喜色。
乖乖的走到画桌后头,惜春打量着他这一身装束:
石青缂丝云麟纹箭绣袍,腰间束着玄色连环如意绦,悬羊脂白玉双鱼佩,领口袖缘滚着银线回纹,行走坐卧间隐有清冷流光。
头顶并未戴冠,只以一根金丝嵌宝青玉簪束发。
通身气度疏朗而极矜贵,举手投足间便带着几分从容儒雅的气度。
这样一番场面,落在惜春眼里,便已经是一幅工笔重彩的图卷,叫她眼神微亮,稍作犹豫,出言赞道:
“晏二哥这一身,穿得倒极好,正合晏二哥的气派,可又是那个晴雯的手笔?”
王晏低头瞧瞧,其实也颇为满意,面上却显出几分无奈道:
“四妹妹一猜即中,正是晴雯那丫头的能耐,只是那丫头如今已是愈发的懒散了,整日里诸事不问,便只管在两府里到处去玩,还总要拉着香菱一起。
只亏得她有这好手艺,不然早该罚她。”
以晴雯大丫鬟的地位,要说起来,这等事其实也早可以安排其他婆子去做。
但晴雯似乎很得意于王晏穿自己的衣服,早早的跟红玉打过招呼,凡是王晏的衣裳,不拘里外,向来都是她一手包办的。
惜春瞧的分明,提起晴雯,王晏虽嘴里说的无奈,眼里的神色却是颇为得意喜爱的,便也笑道:
“晏二哥和我抱怨也没用,我又管不着,她若真有什么不好,也总是晏二哥你自己舍不得,才生生惯出来的。”
王晏哼哼两声,也琢磨着这丫头跟前那两个丫鬟,大抵是没有晴雯的巧手。
又看着惜春身上穿的衣裳,似乎也有些旧痕,大抵也许久未换了,恍然大悟道:
“四妹妹可是喜欢?回头我叫晴雯来给四妹妹量量身段,多裁剪几身出来,妹妹平日里也好更换。”
惜春听着这天马行空的话,也愣在那里。
这一身她固然喜爱,却并非此意,连忙摆手拒绝道:
“晏二哥误会了,我何曾有这个意思,再说晴雯是你的丫鬟,怎好劳累她给我做衣裳。”
王晏只当是惜春脸皮薄,不好意思,轻笑一声:
“这有什么,四妹妹这般年纪,正是爱美的时候。
况且我上回才回京时,一块吃酒的时候,四妹妹不是还认我做哥哥,难道竟也是随口胡说的?
我这当哥哥的,给妹妹送几件衣裳有什么?正好给晴雯找点事情做,也省得她天天拉着香菱到处添乱。”
惜春踮了踮脚,隐隐显出几分高兴,小酒窝里满是笑意。
偏偏听着王晏说她爱美,脸上一红,低着头拿画笔沾着墨水,却强忍着笑,噘嘴道:
“我真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。”
王晏一脸诧异:
“怎么?莫非惜春妹妹都已经是大人了?”
惜春睁大眼睛,正欲反驳,王晏瞧她一眼,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,挠了挠下巴,缓缓道:
“这倒也是,我都没注意到,惜春妹妹今年都十四了,要按这年头的说法,倒的确也是个大姑娘了...这要不说,谁能瞧得出来?”
惜春听见这话,也不知怎么的,低头瞧了一眼,反倒更局促几分。
到嘴的话又咽回去,竟没说出话,眼神里隐隐有些气苦。
恨恨地咬牙,不再搭理他,只执着画笔,在画纸上勾勒起来,一笔一划,模样瞧着极为认真。
...
入画和彩儿去了东府里,寻一婆子说了,便被领着去见红玉。
因红玉如今掌着东府内务,故虽香菱晴雯是住的一间屋子,她自己却并不相同,专有她自己的一个大房间。
这原也是因确有这个需求,倒谈不上刻意偏爱,连晴雯也不曾在意的。
只是这两个小丫鬟才刚迈进去,眼瞅着屋内陈设,却已然暗暗咂舌:
但见屋内竟还分着内外间,内间瞧不分明,单是外头,竟有三四个书架,大小不一。
架上琳琅满目,皆为书册,一旁还有几幅画作。
两人受着惜春熏陶,已瞧出工笔精细,便不是什么名作古画,只怕也价值不菲了,心知多半便也是那位伯爷赏的。
况且还有铜炉银台,香烛轩案...这番气派,哪里像是给丫鬟用的?
同样是给人做丫鬟当下人的...这差的也太大了些!
便是四姑娘没搬进园子里之前,住处且不说这些摆设,怕是都还没这儿来的宽敞呢。
红玉正坐在案后,一手执笔,一手在那里挠头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忙着什么麻烦事。
两个小丫鬟被红玉这处的“豪奢”给震住,自觉虽都是丫鬟,却远远不敢相比,小心翼翼地唤了声:
“红玉姐姐?”
红玉才抬起头来,倒也认得惜春的身边人,待两人将事情一说,红玉见不过是桩小事,便没多大理会,只拿笔梢随手往一旁的小书架上一划:
“自己挑着就是了。”
两个小丫鬟见着那架上少说四五十本书,俱是一喜。
她两个与惜春俱是年龄相仿,正都不过才十三四的年纪,平日里没事的时候,可不就爱看这些东西?
惜春爱看那些佛经,她们自然是看不进去的,可不就只觉得无聊了。
当下便将手里佛经丢在一旁,两人一同往架子边凑去,自己先挑着看了起来,恰似老鼠入了米瓮,一下子就入了迷。
等再回过神来,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。
两人一惊,恐遭惜春训斥,这才不敢耽搁,先将自己看着喜欢的捏在手里,然后也不细瞧,各自胡乱塞了十余本捧在怀中,便向红玉告辞。
红玉仍在烦恼自己的事情,依旧不大理会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待两人走了有一会儿,红玉方才算明白了册子上的那些“作业”。
这东西也是王晏留下的了,时不时还要检查来着,若做的不好,便得“挨罚”。
红玉对此自然也并无什么怨言,三个大丫鬟,也只有她有这样的待遇,况且自家公子那些处罚的手段,她也并不反感,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的...
解决了这桩“大事”,红玉才伸了个懒腰,小心翼翼将册子收好,准备放松一下。
晴雯这时候该是去找谁玩叶子牌去了;
爷不在府上,香菱这时候也该正陪着她娘亲,若没什么要紧事也不会来寻她...
红玉想得清楚,鬼鬼祟祟的探头往外瞧了一眼,便将门虚掩着,也走到方才那架子前头,准备将昨晚躲在被窝里没看完的书继续看掉。
昨日里瞧得匆忙,有些细节处还不大明白的,正好趁着这时候钻研一二,回头才好给爷一个“惊喜”。
然后想得虽然“周全”,不料找了半天,竟没找到。
红玉疑惑的皱皱眉头,继而才猛然醒悟过来。
懊恼的一拍脑门,脸色一垮,忍不住跺了跺脚,哀叹一句:
“完了~~~”
————
待入画跟彩儿回去,惜春见她们这么久才回来,果然问了一句。
两人只推说是细细挑了半天,因而耽搁了,惜春便不再管,仍旧全神贯注的作画。
不料话音刚落,外头又唤了一声“四妹妹?”
惜春抬眼一瞧,却见是探春跑来寻她,也忙答应一声。
探春进门扫量一眼,先见王晏正在这坐着,微微一愣,又见惜春正执笔描墨的,便领会过来,捧腹笑道:
“晏二哥天天这样忙,难不成这是专门来讨债了不成?快叫我瞧瞧,画的如何了?”
惜春却神色一动,随手已将画卷卷起,推拒道:
“还没画好,又能看出什么来?”
探春闻言也不强求,又见着入画和彩儿正往书架上放书,眼神一亮。
她在将那本《聊斋》写完之后,受王晏鼓舞,自己也尝试着去写了些别的东西,不免便要寻觅各式的典籍话本,好充实眼界,如今倒也成了一桩爱好了。
当下便问道:
“四妹妹从哪儿寻来的这些话本?也借我几本瞧瞧。”
惜春抬起脸来,倒又想起自己那许多被“抢走”的佛经,没好气地冲王晏嗔了一眼,鼓了鼓粉嘟嘟的腮帮子没吭声。
王晏看得一乐,也问道:
“三妹妹最近可写了什么新作叫我瞧瞧?”
探春神色便显得既得意又忐忑,她原是来寻惜春顽的,眼下却顾不得了,随手拿了几本书在手里,有些不自信的说道:
“虽写了几篇文章,总觉得还不大好...四妹妹这里还差多久?若是来得及,正好请晏二哥也往我那儿去喝杯茶,也帮我瞧瞧。”
惜春自探春来后,便已没再画了,闻言眨眨眼睛,脸上又笑出两个小梨涡儿来:
“反正我今儿是画不完了,姐姐若急,自将晏二哥请去,赶明儿晏二哥得了空,他要是肯再来,我再接着画就是了。”
探春便果然高兴起来,一手拿书,一手便拉住王晏的袖子,摇晃两下,神情期盼。
待见王晏点头,探春眼神里便泛起明媚的光彩,与惜春言语一声,拉着王晏就往秋爽斋去。
惜春也忙送出门去,见三姐姐拉着晏二哥的袖子不放,一路侧着头说话,虽已隔了数丈,然仍可见三姐姐微微后仰着头,笑得极鲜妍活泼。
眉角微微一垮,抿了抿嘴唇,这才显露出些不大乐意的神色来,苦恼的叹了口气,脚下踢走一枚小石子。
半晌又走回到屋子里,小心翼翼的将方才卷起来的画又打开,见上头并没有墨渍粘连的痕迹,方才松了口气。
竟重新提起笔来,只就着脑海中的印象,便继续描画起来。
人虽然这会儿已经离了这地儿,可她脑子里记着的,可都还清楚得很呢。
连一片衣角,一缕纹路都记得分明。
‘等下回,他若真记得再来,我还可再画一幅新的...’
惜春看着自己渐渐补完的画作,笑得又有些窃喜和得意。
耐心的等墨迹晾干,方才将画卷起,拿一根红色细线绑好,投入到一旁的画缸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