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转过头去,两女也都已各自爬起来,红玉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只是面上的红晕半天也消不下去。
晴雯更是恨不得把头低着,心跳声跟擂鼓似的,王晏隔着几步都能听见,原本极为灵巧的双手这会儿还打着颤,半天也系不上一颗绣结。
他这私底下之时,原也并不太讲什么尊卑,见晴雯穿得艰难,便忙过去帮忙。
晴雯推拒不得,只得由他,感受着自家爷对自己的宠溺,又觉得方才虽把自己累得够呛,便也觉得值了。
于是微微嘟起娇唇,意图亲吻。
王晏眼睛从晴雯粉润诱人的唇瓣划过,眼神闪烁一二,不着痕迹的偏过脸去,伸手去拿另一件衣服。
晴雯期盼落空,不满的哼唧两声,红玉这会儿已穿好了里衣,见状笑得打跌:
“哈哈哈,爷一贯作践我们也就罢了,偏偏总还嫌弃自个儿。”
王晏轻咳两声,避而不答,待晴雯收拾妥当,又专去多倒了几杯茶来,哄着两人喝了。
才各自拥着去休息,窸窸窣窣闹到后半夜,方才安寝。
————
转头又过数日,原本各自安生。
不想薛蟠因前番在那明月楼前失了颜面,心里头便窝着一团火。
后头又寻蒋玉菡等人出来吃酒,虽是这些人一意“宽解”,只是不料却尽起了些反作用。
如此反叫薛蟠愈发烧得心火旺盛起来,这许多时日下来,竟怎么也扑不灭的。
因而纵是与贾琏已争执过一回,竟仍不肯罢休。
这日又寻了一间勾栏瓦舍,便把蒋玉菡,并其余几个契兄弟都一并拉来吃酒,又叫了几个粉头陪着。
虽是点了一桌好酒菜,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,薛蟠却只闷头喝酒,面色尤自愤愤不平的。
蒋玉菡坐在他对面,因这薛蟠原本就心思粗浅,更叫他一眼就瞧出来,手里转着酒盅,忽然笑道:
“薛大爷今儿这是怎么了?这惠泉酒,可是自南边儿才运来的,旁人想尝一口也难,你倒好,怎的还拿来当凉水喝了。”
薛蟠便把酒盏往桌上一墩,气道:
“呸!什么好酒,你们稀罕,爷们却嫌拿来漱嘴都不爽利。
况且爷们心里头窝火,正要借着凉水来浇一浇,不然还不得把人都给烧死了。”
那粉头指望着薛蟠腰带里的银子,便忙上前哄道:
“大爷若有什么不痛快的,说出来听听,姐妹们自然替大爷排解一番就是,真憋在心里,要是把大爷憋出个好歹来,姐妹们岂不心疼?”
薛蟠哼了一声,只将那粉头用力一搂,上下齐手一番,却也并不多搭理,只冲蒋玉菡道:
“你又不是不晓得,那日原本你也在的,可曾见我薛蟠这辈子吃过这样的亏数?
那水仙再好,不过一个粉头,我也不大在意,你薛大爷的名头,这满都中谁不知道?
他琏二要是喜欢,只管来同我说,看着两家亲戚的份上,爷们就是花了银子,请他一道乐呵乐呵也使得。
偏他倒好!连个招呼也不打,自寻过去,撬了爷们的墙角不说,还叫人在外头把爷拦着,不肯放爷进去,竟吃起独食来!
我呸!不过是仗着荣国府的门楣,府里又出了个贵妃,倒跟薛大爷充起大来!
又有什么了不起的,拿他那修园子的银子,不还是得找我薛家借银子来使!
前头拿咱们当个钱袋子使唤,爷们当他是自家兄弟,也不去跟他计较,谁料他转头又不认人,倒真拿爷们当个傻子瞧了,是个什么东西!”
蒋玉菡听着这话,眼神一动,却忙劝道:
“薛大爷,这事儿既过去,干脆算了就是,为了一个妓子罢了,也值得什么?
况且你们两家,既是亲戚,更不该计较的。
到底这贾府里头门楣高,帮着说话的人也多,若叫人听去了,不知道内情的,反而还只当是薛大爷你没了气量,岂不又更添气恼的?”
薛蟠闻言,果然愈发的不服气起来,咬牙恨道:
“你这是什么话!他贾家门楣高,我又不指着他什么,难道还怕他不成?
况且水仙那模样,那身段,满都中也找不出第二个来。
舍了多少银子进去,爷们都还没沾着手呢,就叫他贾琏扒到碗里去了,连看也不叫我多看一眼,难道还是我没了气量不成!”
要说起那水仙,薛蟠原也的确并不十分在意的,只独恨上回在众人跟前丢了颜面罢了。
蒋玉菡只笑道:
“我不过这么一说罢了,也不当真的。
况且那琏二爷一贯便有些纨绔习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的,只不与他一般见识就是了。”
薛蟠便骂道:
“呸!什么纨绔习气,他这就是仗着家势来欺人!”
这薛蟠自小到大,一贯素来仗着自家财雄势大,欺压旁人的,此时说起这话,竟反倒显出几分委屈来,咬牙道:
“我是早打听过的,他一个月的月钱才几个子儿?
我那姐姐管束得又严格,别说是找女人,就连他在外头多吃一杯也不准的,他又哪里来的许多银子,跑到明月楼里头去摆阔?
说来说去,还不就是从我薛家借去的那些银子,说是给娘娘修园子,修着修着,我看是都修到他自己口袋里去!
况且连个正经的营生也没有,还不都是仗着他贾家在北边儿有些门路,往那头卖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东西,才维持着府里头的开销罢了,不然又凭什么,竟还压你薛大爷一头了!”
蒋玉菡眉头微微一动,先招过店里一个帮闲,吩咐去后厨里再要几个小菜。
见那帮闲下去了,才忙替薛蟠斟了杯酒,语气温温的劝道:
“薛大爷这话可说得重了,那琏二爷到底也是荣国府嫡派子孙,虽说兴许有些外快——或者谁家没有呢?
能投胎到这等人家去,原也是人家本事罢了,要是计较这个,咱们岂不早晚都得怄死?
你也消消气,不值当为了那么一个女子,倒伤了你们亲戚间的情分。
况且方才那话,也不好说的,如今这时节要紧,我虽不是要紧人,也听说这些日子京里头不安生,为着那什么京察,四处抓人拿人的。
薛大爷方才那话,若叫人听了去,万一起了误会,岂不把琏二爷给害了?”
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替薛蟠抱屈,摇头感慨道:
“只是我也替薛大爷不平,再怎么说的,您也是一等一的体面人,咱们这些人,谁不夸赞的?人前人后更都要敬着三分。
怎么偏偏竟就闹出水仙这一桩事来,咱们几个虽晓得薛大爷是看着亲戚的份上不去计较,只怕那些姐儿们没个见识,倒不明白这些道理,反要把薛大爷小瞧了。”
这话正又戳在薛蟠的痛处上,叫他一口把酒干了,眼圈儿都有些发红:
“你这话倒真落到我心坎里去了,爷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,早晚与他论个明白!
这亲戚,要是做得,咱们就接着做,要是做不得,那就干脆去他的吧!爷们也不伺候他!
要是没了我薛家,叫他们喝西北风去!指望往北边挣得那点银子,看他还能横得起来!
哼,前头我才瞧着呢,借着府里祭田的印子,搭了马队,才往北边去了,还专挑夜里走货,关防印鉴一概不用,不就是怕不安稳。
像这些事,我薛家才是祖宗!爷们什么不知道,只是不往外头说罢了!”
蒋玉菡闻言,便往门外瞧了一眼,只作不信道:
“薛大爷这话莫不是说笑?祭田不是要供着祖宗香火的,谁敢拿那个来走货,岂不是杀头的罪过了。”
薛蟠已是气急,当即冷笑一声:
“人家府上才出了贵妃,谁敢杀他的头?况且他自己也不露面,只叫那个赖大在外头打点,平日里谁去管他?”
另几个宾客听到这里,见薛蟠口无遮拦的,又知当下时节不比往日,也不敢多留,各自使了眼色,便都推说另有旁事,齐齐的便都走了。
甚至连那几个粉头也不敢再听,只旁躲到一旁弹琴唱曲去了。
独只蒋玉菡还留在跟前,又替薛蟠斟了一盏温酒,面上仍笑得温温的,一派和煦,又似是一心为薛蟠担忧,叹气道:
“薛大爷自然是有眼力,又能明白事的,只是明白归明白,这话也只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听听罢了,也不该拿到这外头来说,要叫人传了出去,终究不好。”
薛蟠也已喝得醉昏昏的,大着舌头道:
“去他娘的!都是一旁吃里扒外的狗儿,也就你还跟大爷我一条心。
我告诉你,就叫人听了去又能怎的,爷们天不怕地不怕!真叫人听去,才叫那琏二瞧瞧爷们的厉害...”
蒋玉菡便也含笑点头,连连称是。
正待再劝慰几句,却忽然“面色大变”。
竟见有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闯进门来。不分青红皂白的,就将薛蟠往桌上一按,捆了手脚,压到衙门里头去了...
第376章 迷案
蘅芜苑中。
宝钗独坐在轩窗下,珠圆玉润,容色恬淡。
手里正拿着一张绣帕,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女红,眉宇间却稍显郁色,莹润如水的杏眸微敛。
似有雾锁秋江,不知悲喜。
自前番在潇湘馆,亲眼目睹黛玉衣着有异之后,宝钗独自一人之时,便时常显得心事重重。
她虽知那两人早已定下亲事,然而终是未曾拜堂,私下亲近,这说来有失体统。
宝钗为人向来自拙守矩,轻易不肯行差踏错,本该是最忌这等“浮浪之行”,可偏偏私下想来,却又再不能生出半点鄙弃之情来。
甚至都忍不住暗自去想,那林丫头看着虽一向显得自性随意,可她却知道,连她心中,也并非没有那规矩二字,如何竟肯从他这般胡作妄为?
他二人又究竟已到了那一步?
‘也不知林丫头那时,可还能牙尖嘴利的起来?更不知又是何等景状了。’
宝钗胡乱一想,竟有些忍不住想笑。
可稍一转念,却又想起自己身上缠着的那些“流言蜚语”,以及母亲和姨妈的暗中期许。
想着来日自己与宝玉或许也免不了有这一遭...
宝钗便忍不住面色一白,眉头蹙起,眸子竟显出几分茫然。
莺儿端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,她虽看得出来自家姑娘近日里有些心事,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什么,两手支着腮帮子。
自家姑娘在这坐着,不去别处走动,她便也只能伺候在一旁,不好去寻别人顽耍,只觉得百无聊赖。
又见自家姑娘面色似不大好,正好出言询问,却见着同喜急匆匆的跑来,见着宝钗,来不及行礼,便已喊道:
“姑娘不好啦!大爷又叫官府拿了,太太已去见了老太君,吩咐我来叫您一声,让您也赶紧过去呢。”
宝钗微微一愣,继而神色大变,当即起身,一边忙向荣禧堂去,口中问道:
“又是为的何事?如何竟连个招呼也没有,就将人拿了?”
同喜紧紧跟着,连连摇头表示不知。
宝钗见此,也只得恨恨地叹了口气,强抑着心头忧虑,脚下裙裾飘飞,却已更快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