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会儿急着哭什么?说是打死了人,案子不是也还在审?
况且终究只是个掌柜,也未必就有多要紧,宝丫头,先扶着你母亲回去歇着,好好劝劝,别伤了身子,府里自会先打听着,放宽心就是了。”
宝钗看看堂上众人,抿了抿嘴,擦去脸上泪痕,先对贾家众人言了谢,便与同喜等人一道扶着薛王氏回梨香院去。
待薛家几人走后,贾政又将这案情对贾琏询问一通,因摸不透那明月楼的底细,一时也没什么法子,只得皱着眉头抚须沉吟。
贾母在上头听了半晌。
薛家初上京时,她便听说是薛蟠在金陵惹了祸,不得不避上京来,只是后头因见宝钗教养妥帖,况又有王夫人的颜面在,便也暂且按捺下了,没去多做什么计较。
不想而今在京中,却又惹下此等祸事来,可见竟果真是个惹是生非的。
尤其此番竟还牵连到贾琏头上去,更叫贾母不能容忍。
连带着对薛家都已生出些不满来。
若不是因到底还有些亲戚间的情面,况且贾母也知,自家修那园子,只怕还欠着薛家几十万两银子未还的,总不能不认账,不然怕是当下便干脆就要赶人了。
顿了顿拐杖,哼了一声,便对凤姐儿吩咐道:
“琏儿没事就好,凤丫头,琏儿今儿受了回惊吓,你快跟着他回去,给他好好洗洗。”
又顺嘴对王夫人交代一句:
“宫里娘娘那头,总要以圣上为先,若不是什么大事,也就不要贸然去求了,以免折损了圣眷。”
说着便起身,叫鸳鸯搀着,先回自己院里去,懒得再多理会。
凤姐儿左右看看,也忙答应一声,跟贾琏一前一后回自己院里去,避开这桩事情。
留下堂中两房长辈们面面相觑,相互对视一番,竟也不再提薛蟠的事,便各自散了。
薛王氏是王夫人的亲妹妹,自然一向与二房走的近,薛蟠如今出了事,贾赦与邢夫人便不说是心中暗喜,也只会冷眼旁观,自是不肯多出力的。
贾政倒还厚道些,皱着眉头回到屋里,仍在思忖,王夫人见状,也问了一句:
“虽是晏哥儿说人八成就在督察院里头,只是到现在也没个回信,怕也未必做准的,老爷何不再遣人往府衙里头问问?”
贾政叹气道:
“原先倒有我一门生在府衙里头任官,若他尚在任上,只要闹的不大,总有些办法。
偏偏前几日被革了职,如今没了熟脸,叫我一时也无处着手。”
王夫人闻言,也只好作罢,自觉已尽了力气,便暂且也抛在脑后,叫人打水来伺候贾政洗漱,也是一番忙碌。
只是忽然间不自觉地心里头一动,竟莫名想起一桩事情来:
‘眼下琏儿无子,倘若这遭他也赔了进去,大房嫡脉不就绝了后?
届时一则有娘娘的情面,再有老太太的偏爱,少不得爵位就要落到我家宝玉头上...
哟,是了,险些忘了倒还有个琮哥儿在...
只是像这般庶出的野种,如何能与宝玉相比?更没能耐承继家业的,以后总也有些说法
可惜这事情竟没成?叫琏儿脱了难,反倒是单把蟠儿给陷住了...’
王夫人心里头莫名转着这般念想,竟忽然添了几分懊恼。
要说起来,贾琏虽是贾赦之子,然因贾赦性子不好,比起大房,贾琏反倒一贯都与二房更加亲近些。
可再亲近听话的侄子,也比不得自家的儿子不是?
只是她这番心思自然也只得在自己心里琢磨,却不敢在贾政面前说出口的。
心中虽觉得有些可惜,但既然此番到底是不能叫蟠儿与琏儿顺势“兑子”,王夫人便也还念着几分与薛王氏的姐妹情谊,试探着口风道:
“要不然还是给娘娘递个话,问问她的意思,若有她一道旨意,自然便无事了。”
贾政连连摇头道:
“岂有这样简单的,不说母亲那头不许,这话方才已是说的明白的。
再者,既是人命案子,毕竟国法纲纪在前,娘娘若是欲从中转圜,少不得要挨陛下的教训,倘若漏了风声,连御史也要弹劾,况且也未必就有多大用处。”
王夫人听了这话,果然当即便把这主意咽回去。
眼下贾府上下皆视元春为靠山,就是再与薛王氏姐妹情深的,但若为此引得元春的位置不稳,那她也决然不肯。
况且薛家要是就剩下宝丫头一个...
薛家在这京里又没旁人,将来岂不也都是宝玉的了?
贾政自然也不知王夫人脑袋里头打着什么算盘,他这般性子,更都不曾往那上头去想,思量半晌,也只得叹道:
“罢了,既说是有哪家权贵在后头,我再去寻北静王爷府上打听打听,总也有些消息的,先问个明白,到底是到哪家头上去了,届时才好说情。
不拘花多少银两,总得先救外甥出来才好。”
说着便要叫李贵收拾车马,准备去北静王府拜见。
只是还未成行,已听得下人来报,说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已到门外了。
贾政吃了一惊,赶忙叫人请入,自己也先去梦坡斋里候着,那长史进了书斋,见着贾政便拱手作揖道:
“贾大人有礼。”
贾政连忙把腰弯得更低了些,还了一礼回去,口中请道:
“下官正欲去往王府拜见,不想长史大人贵足先至,可是王爷有何吩咐?”
长史哈哈笑着落座,摆手道:
“贾大人可是为了令甥一案?我家王爷早料得此事,只是方才又被陛下宣进宫里去,实在抽不得身,才特意遣在下来过府一遭,也省了贾大人白跑一趟。”
贾政吃了一惊,连忙道:
“下官管教不当,以至小辈们惹下此等祸事来,的确正欲前往王府请教,只是不知王爷此言何意,敢请长史大人明示。
或者有什么法子,能救在下这外甥出来,下官回头也定有答谢。”
长史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摸了摸颔下胡须,似有些为难道:
“王爷已交代过了,这答谢一事,贾大人倒也不必废神...只是令甥的案子,倒的确并不大好办...
贾大人有所不知,那明月楼,我家王爷倒的确是常去走动的,甚或有些不知道内情的,见我家王爷去得勤,便干脆说就是我家王爷的产业。
这自是无稽之谈,真要去说,实则我家王爷也不过是在其中占了些微不足道的份子罢了,然那被打死的掌柜,却真正是别人家的心腹...
我家王爷起初听闻有人在明月楼闹事,还打死了人,也十分动怒。
只是后头听闻原来竟是贵府上的亲戚,方知竟是打水冲了龙王庙了
倘若这事我家王爷说了能算,那也用不着贾大人费心,一准的就已经把人放了。
可那主人家也是背景颇深的人家,连我家王爷尚且要客气着些...
贵府上此番只怕难免要给出个交代,我家王爷的意思是...”
那长史左右看看,见没什么闲杂人等,方才更压低了声音道:
“我家王爷的意思是,不如干脆就罢了,若不能以那薛蟠来抵罪,难不成贾大人是要用你自家的子弟,去给一外姓之人替罪不成?
我家王爷这话,还望贾大人深思啊,此番我家王爷实在是已经尽力,还望贾大人勿要怪罪才好...”
贾政听着这话,见连北静王也言无计可施,心中更是不安,实在也不知薛蟠此番究竟招惹到谁的头上去。
只是到底也不忍就叫薛蟠这么没了,还是问道:
“王爷美意,下官自然领会的,只是还求长史赐教,究竟是哪家贵人,竟这般体面,连王爷也都...?”
那长史瞅他一眼,啧了一声,便讳莫如深地摇摇头,只拿手往天上指了指。
贾政果然面色大变,再不敢多问,只连连起身作揖道:
“后辈无状,累受郡恩,已是羞惭无地,不能回报,怎敢再厚颜央求。
至于怪罪之言,岂非折煞下吏?更不敢当。
王爷既不在府上,请长史大人代为回禀,就说下官心中已然有数,愧领王爷美意,不敢再妄作奢求,”
那长史闻言,方才点点头,起身就要告辞,贾政连忙相送,又命人备了厚礼,长史推拒一二,便也收下了。
只临了却又道一句:
“听说贵府上那位琏二爷,险些也出了事?我家王府后头去问,却言已放还家了,可是如此?”
贾政忙道:
“正是如此,琏儿原也没什么过错,想来不过是因一些误会,一早便已回府了。”
那长史笑道:
“如此便好,也是我家王爷听闻,连裕王府跟忠顺王府都在打听此事,晓得这两家与贵府上怕是有些误会,才难免惦记着些。
只是连我家王爷先前也还不知,原来贵府上还有这般门路,可见贵府到底是八公之首,究竟常人是不能比的。
既然无事,待我回禀我家王爷,也可安心了。”
贾政听得莫名其妙,也不知该如何解释,只得又连连称谢不止,默认一番罢了。
也只在心里头疑心,莫不是贾雨村,甚或是钱尚书那头已出了力的。
虽然如此,待长史离去,贾政想着先前长史那一指,心头仍愈发惊疑惶恐,终于也再不敢想着于薛蟠一事上出力。
便也只叫王夫人若无事时,多往梨香院去劝慰几番罢了。
并又命人往东府里去言语一声,只说贾琏已经回府,至于薛蟠如何,自是也绝口不提了。
...
王晏皱着眉头看着跟前的老者,不发一言。
这老者也就这么躬身立着,面上带笑,也不去催促,由得他去打量。
半晌才见王晏倏然一笑,伸手请道:
“老人家请坐,老人家不在阁老跟前伺候,怎么竟有空往敝府来?莫非是阁老有什么指点?”
这老者不是别个,正是许象乾跟前老仆。
人常言“宰相门前七品官”,如今大乾虽没了宰相一职,然以许象乾的地位,其实原本也差不离了。
因而这老仆平日里原本见的各路贵人也多,站在王晏跟前,倒也并不显得如何局促。
见王晏终于开口,才忙拱手笑答道:
“伯爷跟前,老奴岂有坐着回话的道理。
我家老爷倒没什么旁的话说,只是也知道靖安伯向来的威名,偏偏一贯又忙着公务,也没多少空闲与靖安伯交心。
这回也是听说了一事,晓得靖安伯心中定然挂念,我家老爷便也打听了两句。
又吩咐了几句话,便叫老奴来跟靖安伯说一声,隔壁府上那位贾将军,如今已无事了。”
王晏微微眯起眼睛,又定定地瞧了一阵,方才随意道:
“这倒稀奇,既是隔壁府上的事,又与我有什么干系,怎的阁老既叫你往我这里来,岂不是跑错了门了。”
那老仆便笑道:
“虽是贾家的事,只是贾家自己如今也管不得,到头来,也还不是一样需得求到靖安伯跟前来,因此索性也不多跑一趟了,就跟靖安伯说一声,也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