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灾一过,百姓家中便是原有些积蓄,一冬下来也都吃尽了,况且先前又遭温忠敬盘剥两轮,便是能将此人拿下,收上去的银子,怕也是早都瓜分了,是再难还到百姓手里的。
虽已近春耕,可离着收成的日子却还远的很,百姓自然要寻条活路。
雨村也不打算为了这笔糊涂账,就将山东的官员上上下下全都给得罪一遍。
反正已有温忠敬这个替罪羊在,到时候自然便都是他做的,自己只需等日后陛下降下旨意,抄没其家产便是了。
那时自己不但可以有一笔好处,若是处置得当,还可再赚一个“青天”之名,岂不是两全其美?
如今世道里头为官,就是“分寸”二字,最为难得。
却不必似某人,虽将差事办得极好,到底年轻莽撞,不知进退,也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,生生闹出好大的恶名来。
以至于不但无功,反倒降爵受罚,实在可惜。
至于说王晏在山东这些营生,雨村便更不以为奇了。
“就只在这一处?”
“那倒不是,似长山、章丘、商河这些州县大城附近,听说都有的。”
贾雨村略一盘算,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又指着路边队伍之中,一步履蹒跚,大腹便便,分明身怀六甲的妇人问道:
“难不成那妇人也是要去做工的?若是如此,这得有多少人?靖安伯手里哪里有那许多粮食,竟能安置得下?”
济南尹瞅了一眼,摇了摇头,也显得颇为感慨:
“谁知道呢,听说是那瓷器作坊,近来又要开一批分号,正缺人手呢,所以来者不拒。
别说是这般有孕在身的年轻妇人,便是七八十岁的老者,四五岁的孩童,他们也肯要。
至于粮食,这些作坊听说是有哪些蜀商的份子在,蜀地富庶,粮食也多,转运虽艰难了些,只要能挣到银子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还有些听说是从江南采办而来,还是王家的船队帮着转运至此,也不知是真是假,总归咱们是插不上手的。
但此举总是一件好事,不然这些没饭吃的百姓闹将起来,咱们可也头疼,他们既然愿意,那就叫他们去操这份心也无妨...大人当心脚下。”
这本就是官场上做事的道理,雨村也不以为意,低头瞧了瞧,将脚边一颗石子踢到一旁去。
再看一眼不远处绵延近半里的营帐,若有所思,良久方才缓缓颔首,将轿帘放下。
......
天际微微发白。
四周帐篷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外头隐隐传来有人四下走动的声音。
空气里萦绕着人群聚集起来的汗臭味,以及稻米煮熟后甜香。
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将王水田和妻子从睡梦中唤醒。
这地方的人已经聚集了太多,王水田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——妻子已经有孕在身,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生孩子。
倘若招惹了此间管事的,再将他两人赶走,妻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两人先前已经没了一个孩子,好不容易走到这里,这个小小的家庭已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风浪,纵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,对于眼下的妻子而言,也足可称是恐怖的酷刑。
小心翼翼地将妻子从半旧的棉被里头扶起来,相互帮忙穿好衣裳,低声说着话,又从水囊里头各自喝了几口昨晚上偷偷藏起来的冷粥。
这半旧的棉被,帐篷,还有这剩下的粥,都是来到这里后,有人发给他们的东西。
王水田其实只想要帮妻子多要些粥,这些帐篷,棉被,反倒叫他提心吊胆——不知道又需要他拿什么东西去换。
反正眼下除了跟着自己的妻子,以及她腹中的孩子,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王水田只喝了一口,便将水囊交给妻子,妻子有些“贪婪”地喝干了水囊里的冷粥,拿舌头在袋口细细的舔了好几圈。
直到里头再流不出半粒水米,方才沉默了几息,低声道:
“我闻到煮米的香味哩...不知道还有没有给咱们的份儿...”
王水田也拿不准,自己夫妻俩昨晚上已经白吃了一顿,眼下还没干活,也难说这次要投奔的主家还有没有那么好的心肠,肯再给他们吃一顿。
只是点头道:
“你歇着,你歇着...回头我去问问,我去问问...”
“...要是有,你就带回来,还装水囊里头...一顿吃完了,娃又要挨饿哩...”
“诶,诶,我晓得...我晓得...”
“你先去...你先去...”
王水田含糊地答应两声,沉默地掀开营帐走出去,妻子也没有再说话。
太阳渐渐升起,几束斑驳的金光撕开云层,撒在这片绵延的营帐上。
周遭的草木已发新枝,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翠绿,生机勃勃,叫人看了便觉得心旷神怡,由衷欢喜。
然而王水田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,外面的世界再美好,似乎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。
景色再美,在他眼中,也只不过是和无间地狱一般。
他的年纪并没有很大,还不到三十,然而面容上却已显出十足的苦闷,以至于腰都有些佝偻起来。
这两个月里接踵而来的打击,已经将他折磨成了似乎是游荡在人间的,濒临破碎的鬼魂。
站在帐篷口深吸了一口并不算多干净清新的空气,这大抵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够自主的事情了。
王水田四下里看了看,周遭与他一同投奔到此处的逃难的人群,此时大多都已闻见了空气中煮粥的甜香味,陆陆续续的都爬起来,细细碎碎的声响开始在四周响起。
人们揣摩着“新东家”的心思,想着或许还能再吃上一顿,脚底下便不由自主的朝营地门口那排成一排的整齐大锅挪了过去。
王水田也来不及细想,忙跟在里头。
他家祖籍是在青州,并非济南人士,原是自耕农,还有几亩祖上传下来的水田。
王水田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,早前在当地还算是殷实人家,小时候甚至还上过几年村里私塾的,即便偶尔生活上依旧困顿,每日里吃上两顿稀粥咸菜,也总还是能糊口。
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意,前些年,青州先是闹了匪患,说是什么白莲造反。
起初还没什么,可后头那个平乡侯带着兵马,从他村子里过了一遭,要征粮食,这就算是坏了事了。
家里攒了几代人的积蓄,便一扫而空,生活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。
可即便如此,只是田地还在,总也还有希望。
然而今年初,这一场洪水下来,才终于将人逼到了不得不去背井离乡的境地。
放诸整个大乾而言,年初这一场洪灾并不算太严重,波及到的州府也并不多——至少远不能与景熙十六年相比。
但对于像王水田这样的人而言,却足可以称得上是灭顶之灾了。
家里的粮食早已经吃尽,母亲前头冬日里又才生了一场大病,家里更是没了积蓄,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养活...
好在家里的那几亩水田,就夹在刁员外家的田产中间。
刁员外早想着将他自己的田产连成一片,因此给出了个还“不错”的价格——一亩地一两银子。
刁员外和县太爷是本家,旁人是不敢和他争的。
王水田没有别的办法,只得将这祖上的田地都发卖给他,卖地的银子买了些粮食,又给母亲治了病,便也不剩下什么了。
原想着要实在不行,干脆就卖身给刁员外家里当佃户,都是一个村子上的,总有一口饭吃。
然而还没等地租到手里,县里的官兵便又下来催着杂税。
天爷哟!苗都还没撒下去,哪里来的银钱来交税,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!
王水田再去刁家借银子——他已没了抵押,自然是借不出来了。
若要卖身,税自然不用他交了,然而那点卖身的银子,也并不够开销几个月的
家里还有几张嘴巴要养活哩,往后种下来的东西,都不归自己了,银子再不足用,娃娃生下来喝西北风去?
还没等王水田拿定主意,母亲病还没好,不愿意再连累他,半个月前,趁着大半夜里上吊死了。
他连置办棺材的银子都没有,只得趁着夜色,匆匆忙忙地拿草席裹了尸身,埋在祖地里头。
不然等到了白天,刁家只怕是不让埋哩。
那地如今毕竟已经是刁家的了。
自己偷偷地埋了,到底是一个村子里头的人,刁员外顶多再骂上几句,总不至于再叫人挖出来。
刁员外毕竟被村里人称作刁大善人,他要名声,总不能干这样的事情。
等埋葬了母亲,王水田坐在母亲坟头边上想了一阵,就决定带着妻子逃荒——不能就这么卖给刁家当下人,不然等妻子生了孩子,家里又要添一张嘴巴,也还是没个活路。
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,似乎就只是头脑一热,便做下了这样的决定——或许他就是不愿意投到刁家去!
凭啥把自己的地都卖给他家了,以后还要给他家白种地?
好在妻子也没有多说什么,便跟着他走了。
至今想起这件事来,王水田心里总还有些不真实的麻木感——母亲是真的死了么?家里的地是真的卖了么?
会不会自己现在回去,母亲还背着箩筐在地里捡石头垒院墙,见了自己,说不定还能再骂自己和媳妇几句。
但他到底是没有再回去了。
妻子怀孕已经快要足月,却还能跟着自己长途跋涉,有惊无险的,说不定就是母亲在天上保佑自己。
这一路上,妻子曾好几次夜里偷偷的拿手捶肚子,想要把孩子打掉,王水田听见了妻子半夜里忍不住呼痛的声音,但他除了咬紧着牙哭湿了垫在脑袋下的包袱,却也说不出劝阻的话来。
可即便如此,这孩子终究还是在肚子里好好的——看来是母亲舍不得这个孙子哩。
靖安伯的声名再大,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,也并没有什么作用——谁知道是不是这靖安伯跟平乡侯,是不是一样的人。
可如今这灾年里头,旁的地方招工,早都不给银子,最多只有一口饭吃罢了。
也只听前头在这里做工的村人回乡探亲,才说起这地方肯给银子的。
那人是当年闹兵灾的时候就跑了,年初回来探亲修房子,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东西,总的确是要花银子买的,或许还能信上几分。
他家里房子都倒了,原本还不如自己哩!
...要是能做工,只要能给人一口饱饭吃,就是真不给银子,也没什么...
总归都已经走到这里了,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。
王水田舔了舔嘴唇,昨天下午才来的这里,他就和妻子一人分得了一大碗的粥,那粥里头还有不少的米粒。
自己家的田还在的时候,也只有赶上农忙才舍得这样吃。
那这样看,听说这里那位姓吴的老爷,或许总要比刁员外心善些。
给这样的人家当佃户,自己到时候多磕几个头,说不准就能多得些银钱,让妻子补一补,等娃娃生下来,总有几顿饱饭吃。
四周有许多膀大腰圆,扎着青色绸缎的壮汉,人群便不太敢拥挤争抢,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往前走。
总算排到王水田,站在大锅后头的壮汉瞧他一眼,给他打了满满一碗粥,随口问了一句:
“婆娘没来?”
王水田心里一跳,自己和妻子昨天来时,就是这人给分的粥。
王水田心中对他其实颇为感激,但此人听他问起自己的媳妇,心里头也仍旧止不住的忐忑起来。
这人生的跟铁塔一般,胳膊比自己的腰都粗,刁员外家里的家丁头领怕也比不得他。
倘若他要做些什么,自己就是拼了这条命,多半也是拦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