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80节

那丫鬟也只得挠挠头,正要答应,却又听见外头一阵敲门声,诧异道:

“怎么那位宝二爷竟又回来了不成?”

妙玉睁开眼睛,手里拂尘一甩,果然怒道:

“果真是个不死心的,你再去赶走,不许他进来!话里也用不着同他多客气!”

丫鬟见妙玉恼了,不敢怠慢,连忙小跑着就去了。

不想妙玉方沏了茶,才喝上一口,就见那丫鬟又一阵烟似的跑回来,口中急急地喊道:

“姑娘,姑娘,不是宝二爷!是那位伯爷上山来了,也说要见姑娘呢~”

妙玉猝不及防,呛了一口,忙把杯子放下,咳得脸上都起了一阵红潮,手里拂尘“啪”的按在桌子上,皱眉训斥道:

“咳咳——该死,他来就来了!有什么大不了的?难不成你还怕他?谁来也是一样,赶走就是了!”

那丫鬟手一摊,瘪着嘴,显得十分委屈:

“姑娘话说的轻巧,我不过是个丫鬟,伯爷要生起气来,说不准便把我给打死了,自然是要怕他的。

况且伯爷方才可说了,姑娘要是不让他进来,他就要翻墙了,这我如何能拦得住?”

妙玉脑子也是一白,自觉以她所见,那个无赖怕也果真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。

一时竟也无法可想,张了张嘴,半晌才羞愤道:

“呸!这人仗着身份地位,自觉无人敢惹他,果真是愈发无礼了!果真可恨!”

又侧目见丫鬟还立在原处,眼神无辜,脚底下却就是不肯挪步,无奈哼了一声:

“罢了,也不为难你,领他去禅房就是了,我稍后便去,且看他有什么好说的!”

丫鬟这才忙答应一声,就要去开门,只是还没走几步,妙玉却又将她唤回来,竟显得有些犹豫:

“....那位林姑娘,可是跟他一起来了?”

丫鬟扭过头疑惑地瞧着她,连连摇头:

“没呢,就只见伯爷一个,别说那位林姑娘,连他那几个丫鬟也没带。”

妙玉又咳嗽一声,手指头在拂尘上捻了捻,微微偏过头去,避开丫鬟的眼神,吩咐道:

“既如此,你等会儿去把我那绿玉斗洗干净了拿来。”

丫鬟眼神便愈发显得古怪,故作诧异,心里头暗笑一声,方才转出门去。

到了王晏跟前,才笑嘻嘻道:

“伯爷快随我进去,姑娘说了,一会儿就来了,还叫我给伯爷沏一壶好茶。”

王晏虽不信这是妙玉的话,但自然也不去驳了这小丫鬟讨巧的用意,也笑着点点头,便赏了几两银子。

再揉一揉小脑袋,逗得这小丫头脸红红的,方才随她入内。

又在偏房里等了好一会儿,方才见妙玉姗姗来迟:

一袭水蓝间白的水田缁衣,贴身修饰;

更兼线条婀娜,匀称窈窕,面容清冷,晶莹胜雪,颈项纤纤,唇色天然;

顶上银冠束发,脑后斜插着一根白玉簪。

便似白梅卧雪,怡然出尘。

纵是别无配饰,偏也油然而生出一股子的精致来。

虽不过数日,眼下方一瞧见,竟愈发显得娉婷绝美,恍若谪仙。

任王晏如今已见多了美人美景,也不免稍稍一愣,就连妙玉自己的丫鬟,眼神里也显得十分稀奇:

‘怪不得姑娘来得这般迟...这怎么竟连衣裳也给换了去?’

妙玉没理会自己丫鬟如何去想,只是隐晦地瞥了眼王晏,见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诧异之色,便有些略微的得意。

然后又轻咳一声,抬头挺胸,目不斜视往里走,手中拂尘一摆,便落座在王晏对面。

王晏全然没有要起身相迎的意思,只是拿目光跟着妙玉的动作,妙玉自己也不做这样的指望,入座后便又板着脸道:

“你来找我何事?”

王晏轻笑一声:

“师太这话说的岂不见外,以你我的交情,没事难道我就不能来?”

妙玉深吸了一口气,自去一旁取了一对绿玉斗,沏了一壶香茶,一杯“啪”的一下放在王晏跟前。

另一杯归了自己,啜了一口,冷哼道:

“伯爷身份尊贵,我一介槛外人,也高攀不上什么交情,你若无事,喝了茶就下山去吧,也不算我无礼。”

王晏瞧了瞧自己跟前,通体上好翠玉雕琢而成的玉杯,这回竟不是自己和黛玉此前已用过几回的钧窑瓷盏了。

再瞧瞧妙玉跟前一模一样的绿玉斗,心底暗自好笑。

这绿玉斗也算大名鼎鼎,堪称是妙玉的标志性物件,倒不想今日方才得见。

王晏拿在手里,略微端详一番,便知其价值不菲,也不免感慨妙玉其人,果真是奢阔过于宝钗,清高尤胜黛玉。

只是却还不曾问过妙玉究竟出身如何。

也不知道要是等会把这东西带走,这俏“尼姑”会不会急眼?

摇了摇头,将这促狭的心思暂且压下,王晏从绿玉斗上移开目光,仍旧盯着妙玉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蛋儿,嘴角含笑道:

“方才去瞧了回四妹妹,倒听她说起,近来师太与她少论佛法,反倒常说些姑苏风物?

这就正好,可见我先前所言,师太还是听进去了,我也该多谢师太才是。”

妙玉微微偏过头去,她来时特意做了些装扮,这里头的心思,连她自己也不能分明。

如今被王晏这样细瞧,反倒又觉得有些不自在,又听他言语褒赞,似乎竟显得有些局促,嘴硬道:

“哼,既是靖远伯吩咐,我又如何敢不从?只是可惜要误了四姑娘的慧根罢了。”

王晏啧了一声,连连摇头,对那慧根一说有些不满,想了一想,却又问道:

“师太祖籍上原本就是姑苏人士?”

妙玉愣了一愣,面色冷淡下来,扭过头来盯了王晏一眼,似乎并不欲多言自己家事:

“怎么?伯爷管天管地,管着贾家的几位姑娘还不足,竟还要讯问我不成?”

王晏便直摇头:

“师太火气也太重了些,莫非是心里头常年有何郁闷之处?

虽与师太早有相识,师太如今对我也算是知根知底,只是我竟还不曾问过师太身世,岂不是大不公平的?

不知师太俗姓如何?师太既随先师游历上京,莫非在这京中别无亲眷?”

妙玉斜他一眼,见他仍要问自己家中之事,心中也略有些奇妙,面上却自然不显露出来,只斜他一眼,依旧冷哼道:

“你那些事,原是你自己张扬太过,又不是我有意打听的。

至于俗名俗姓...我既身在空门,还提这些作甚?...你问这些究竟为何?”

王晏只笑道:

“倒没旁的,只是见师太虽口口声声言身在空门,然这般用度,怕也不是寻常宝刹支应得起的,想是师太或许大有来头。

若真是如此,日后我与师太言谈交流,也该客气些才好。”

妙玉瞄着他,轻哼一声:

“似你这般无赖性子,果真是只知敬重权势威风,却不知佛法广大,指望你礼佛参禅,本是痴心妄想...

只是也要叫你失望,我原也没什么出身可言,就是家里或许有些底子,也不能与你靖安伯爷相提并论。

至于说什么在京亲眷...算来算去,也不过只有一远方族兄罢了,只怕连认也认不得了,早也没了什么走动。”

说着便又道:

“你若只来寻我说起这些,我今既也已经回答了你,你还不下山做甚?”

王晏见她这样催促,反倒偏不起身,瞧着她道:

“这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,原不是我来的本意。

姑苏本为佛门胜场,宝刹林立,师太言及四妹妹有慧根,想必各家宝刹之中,有慧根的也不在少数,师太自己更就是佛门中人,不知可曾见有几人,真就能修成正果的?”

妙玉张了张嘴,一时也难反驳,只是若叫她认输却也休想,因而斜睨了王晏一眼,冷哼道:

“佛法高妙,自然不得妄求,何况是欲得正果?

只是据我所知,伯爷与那位惜春姑娘本无多少干系,虽常以兄妹相论,也不过是些俗人间交情攀附的说法,不曾真有什么亲缘勾扯。

她自家姊妹兄弟尚且不去理会,你这外人却来替她操心这些,岂不是莫名其妙?”

王晏丝毫也不恼怒,轻笑着叹了口气,又目视丫鬟,令其出去,方才道:

“原先宁国尚在之时,四妹妹是宁国的嫡小姐,身份本就尊贵。

只是生而丧母,父亲又隐居修道,不问世事,其兄长更是任她养在西府,不闻不问。

而后阴差阳错,机缘巧合,倒叫这东府落在我手里,若按着你们佛门的说法,岂不也是一桩因果。

虽是无心之举,到底对这丫头也亏欠几分,好在她宽宏大量,也不曾怪罪。

只是她这样懂事,反倒叫我更添了些歉疚,况且除了那几个姊妹,四妹妹也无甚好友,她既喜师太品性高洁,视你为好友,我也觉得高兴。”

妙玉抿嘴低眉,一时间没有做声,王晏接着道:

“师太或许不知,我当年方入京之时,尚无甚功名,幸得老太太慈爱,寄居西府,彼时便与四妹妹相识。

那时她还是个毛丫头,众人与我敬酒,独她厚着脸皮,竟拿汤羹来凑数,也想要灌我酒喝,倒把自己喝了个肚儿圆。

彼时她还是个活泼性子,言笑欢乐,历历在目,性情迥异于如今。

而今她尚在豆蔻妙龄,却成日里想着谈经诵佛,思来未免唏嘘,说不得也是因我与东府这桩孽缘的缘故。

故而我只盼她一生安乐欢喜,只管往红尘中去走一遭,喜怒哀乐遍尝一回,再不要有什么避世遁空之念。

青灯古佛,不过是听起来雅致,这内里的凄苦可怜,师太自己不是早已明白的?”

屋外传来些许动静,似乎是有人靠在门框上,王晏虽已听见,也只以为是妙玉的丫鬟在外头,并不多去理会。

妙玉也怔怔出神,眼睛正落在他身上,虽竭力掩饰,神色间依旧显得有些复杂。

便不说惜春如何,即便是她妙玉自身,尚且也是个修佛却不信佛的。

若非是为了养病消灾,你当她妙玉就甘愿在寺刹里了此一生?

妙玉自己向往的,原也是红尘中的日子,只是她已然入了空门,却不敢再显出这样的苗头来,生恐要被人耻笑,因而平日里更愈发显得清高独立,不落俗尘。

如今听得王晏这一番话,见他这般为惜春一个“外人”考量,不觉竟有些气恼嫉妒,偏着头赌气道:

“任你这般说,终究也做不得她的主。

若她自己偏要入我空门,叫我渡她过这苦海,我既为佛门子弟,救灾济苦,也不能不应。”

王晏诧异的扬扬眉头,竟不觉得恼火,反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一般,哈哈大笑道:

“师太莫要说笑,连你自己尚且六根不净,更不能弃绝七情,了断尘缘,尤在苦海里头沉沦,如何还能渡人?这岂不是误人子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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