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玉起先一怔,勃然大怒,竟至于有些手足无措。
猛地站起,脸皮涨得通红,显然已是气急败坏起来,指着王晏羞愤道:
“胡言乱语!我...我如何不曾断绝七情六欲?我如何不曾断绝尘缘?!
你凭空辱我,是何缘故?今日若不能说出个道理来,休怪我不与你罢休!”
第442章 师太,你该嫁人了
有句诗专写的妙玉,赞其“气质美如兰,才华馥比仙”。
然而眼下妙玉身上这一股仿若空谷幽兰一般的气质,被王晏一句话,就给激得无影无踪,却似戳到了什么要害一般。
虽见妙玉神色羞愤,一副气得跳脚的样子,王晏却并不以为意。
至于其说不与自己罢休,那就更是苍白无力的“威胁”。
倘若自己不顾脸皮,以势凌人,现在就可以在这栊翠庵里,把妙玉按在地上变着花样地摩擦,妙玉甚至都没处伸冤去。
因而仍旧笑道:
“我只随口一言,师太便气愤至此,如何能谈得上断绝六欲,修成正果?
师太久居佛门,终日却穿着道袍,饮食衣用无不奢华名贵,便是西府里几位姑娘,与你相比,怕也有所不及,可见师太又不能摒弃物欲。
师太这僧不僧,道不道,俗不俗,或许是我孤陋寡闻,竟不知师太修的哪家的佛法。
佛说四大皆空,师太可果真能求得这个‘空’字不成?”
妙玉面上红润之色渐渐褪去,强作镇静,冷笑道:
“我生来便是如此!这原是我根子里的秉性,就是这般性情,你若看不惯,我也没求你来见我,更不曾往你那东府里去碍你的眼。我爱穿什么,爱用什么,原也不与你相干!
至于念佛求佛,佛是那大觉大智者,我一时固然求不得,你又如何知我日后也不能求得?”
这一番话说的,倒确实有些歪理,被妙玉驳了一回,王晏也不意外。
这本就是个嘴硬倔强,吃软不吃硬的性子。
若论才情容貌,更少有能与她相比的,即便是浑身带刺,显得高傲了些,有这样的禀赋在,简直也是理所应当之事。
王晏摇了摇头,将茶水喝干,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没将绿玉斗塞进袖子里。
只是叹了口气道:
“我自然管不得你,只是与师太也有几面的交情,却有一问,倒叫我憋在心里头许久,今日还请师太释我之疑。”
说着也不等妙玉应答,便慢悠悠道:
“师太既有烹雪煮茶的自持,欲要寻一个超脱自我,不染俗尘,可偏偏又陷在恐惧之中,不得解脱。
师太在恐惧的是什么?难不成是恐惧...庸俗?”
妙玉面色一白,嘴唇抖了抖,心底里愈发升起几分叫人看破的恼怒来。
这人往她心坎里扎了一刀,偏又作出这般浑然无事的样子,岂不叫人恼恨!因而愤然拂袖道:
“你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?说的倒轻巧,却都是些胡言乱语,我念经礼佛,自有佛祖保佑,何惧之有?”
王晏轻笑一声,又上下打量一番,妙玉便愈发的不自在,暗自懊恼自己迷了心窍,实不该换这身衣裳。
以至于授人以柄,才害得自己落了下风。
“师太的心中看起来分明有一把火,只是被师太经年累月的压抑着,可惜不但未曾熄灭,如今看来,反倒愈发炽烈。
师太分明向往俗世欢乐,却又生怕自己被困在这俗世里,成了你自己素日里所不耻的‘自甘堕落’之人,于是便竭力想要往清高二字上去靠。
然而这般强求,终究不是正途,便是将师太与这尘世真个剥离开来,师太也仍旧只是个俗人。
欲念二字,本为人之天性,天性难缚,师太自己都不能认可自己的私欲,如此做人,岂能不别扭?
况且师太年纪尚浅,纵然聪慧世所罕见,可终究少了阅历,一味读经览卷,却连这清高二字究竟何意,也不能解。
师太欲要求空,却已然着相。
若叫我这外人来看,师太心里的这把火,只怕早晚是要烧起来的,再这般压抑下去,或许哪天迸发出来,要将师太心境焚成灰烬,也大有可能。”
妙玉起先显得不屑一顾,但王晏愈往下说,妙玉竟真就从心底里渐渐泛起些恐惧来。
她实不知王晏缘何竟能将她的心思说得这样清楚,分明几人见面交谈的次数也并不算多...
世间难道竟真有这般能洞察人心之人?
妙玉一时既惊且惧,然而她却不知,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严实,其实这番遮掩却粗浅得很,甚至连自己的丫鬟都骗不过去,又遑论是在早知她性情的王晏眼中了。
她这面上已不知戴了多少年的,名为“清高”的面具,被王晏几句话轻飘飘地剥落下来,叫她一时间只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一般,袒露在王晏眼里。
一股极强烈的羞耻感萦绕心头,这样的羞耻感渐渐又化作一丝丝奇怪的感觉。
妙玉微微有些颤栗,一向显得有些清冷的眼神里竟涌出些恐惧和羞愤的泪水,倔强地留着眼眶里,更憋得眼眶发红。
强忍着内心里的羞耻,勉强维持着遍布裂痕的最后一道防线,妙玉咬紧着牙,冷言道:
“你既说这一番歪理,言我求不得真,想来靖安伯见多识广,又能言善辩,若真依你所言,我又该如何?”
“自然是该还俗的,师太纵然留在佛门,也是于事无补,何不干脆还俗,也省得佛祖看着生气。”
王晏一脸笃定,毫不犹豫地开口,妙玉愣了一下,便干脆气笑出声。
还俗?说的容易!
可若一旦还俗,终究这番经历是绕不过去的,那时又岂能不被人在身后指点谑笑。
以妙玉的清高,若要叫她沦为笑话,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。
“还俗?还俗做甚?给你们当个笑话嘲弄不成?”
“师太此言差矣,师太尚在妙龄,倘若还俗,人伦大道才是天理,师太自然是该嫁人的。”
妙玉愣了一下,旋即鄙夷地瞧了王晏一眼,嗤笑道:
“嫁人?我已出了家,纵是还俗嫁人,又嫁给谁?难不成嫁你,给你做个妾室?”
王晏便连连点头:
“若师太果真欣悦于在下,在下勉为其难,为师太将来幸福着想,与师太结为连理,也无不可。
如此终究只叫我一人受苦,却能救师太于苦海,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。”
妙玉不过随口一说,岂料这人竟真就敢答应,言语间还像是吃了大亏,做出了好大牺牲的样子。
顿时又一脸羞愤,若不是力气不足,她都恨不得将这桌上的香炉抱起来,砸到对面那张虽然俊俏,此时看着却十分可恶的脸上去。
王晏受她眼神威胁,浑然不惧,见妙玉气得羞愤交加,站在原地发抖,反倒趁着她不备,只伸手轻轻一拉,便叫妙玉跌坐在自己怀里。
继而熟练地捻着妙玉的下颔,渐渐俯身过去。
王晏刻意将动作放得极慢,然而妙玉虽吃了一惊,但见到王晏俯身逼近,那张脸渐渐抵近在她眼前来,竟又好像愣在了原处,不曾作出半点躲避的动作来,就这么乖乖地躺在他怀里。
甚至待他越来越近,妙玉更是不自觉地已慢慢把眼睛闭上,脖颈微微后仰,似乎还隐隐有些期待将要到来的轻薄。
然而这样的轻薄却并没有来,妙玉等了好久,却什么也没等到。
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,半晌才睁开眼睛,就见王晏依旧俯在自己身前。
仍是原来那般姿势,只是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眼神里带着些古怪的笑意。
待妙玉回了神,四目相对之时,才听他轻笑道:
“你瞧,师太,你真的该嫁人了。”
......
妙玉听着这人就在自己耳边说话,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都浸润到自己的颈项中。
她自小从不曾与人有这般亲近过,不免懵了一下,晶莹如雪的耳垂上现出点点粉色。
但很快便也回过神来,情知自己遭了戏弄,羞愤欲死,连白皙修长的脖颈都红透了起来。
猛地从王晏怀里挣扎起身,作势就要拿拂尘打他,口里不断斥骂着:
“无耻之徒!登徒子!下流!无赖!”这一类的话。
可惜妙玉自小骂人的机会也不多,说来说去也就这几句话,王晏全然不以为意,也懒得闪躲那几下看似“凶狠”的拂尘抽打,只是哈哈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丢在桌上:
“师太若不情愿,直说就是了,在下断没有强迫的道理,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?
上次在老太太那里,还亏得师太美言几句,师太是修佛之人,我这正有一卷魏晋之时的佛经孤本,便全做谢礼了,师太勿要推辞才是,哈哈哈。”
“呸!谁要你的东西!还不拿...唔?唔唔!”
王晏这回倒没再“折磨”妙玉,起身猛地将妙玉拉在怀中,亲完就跑。
如此却将门外之人也吓了一跳,赶忙躲到墙角后头,王晏也只微微偏过头瞧了一眼,并不揭破,径自下了山去。
惜春过了一阵,才紧张兮兮地从墙角后头绕出来。
其余诸金钗都与妙玉不大能相处的来,常往栊翠庵来的,其实也就只惜春一个,因而妙玉那些丫鬟婆子都不拦她。
她先前来时,便已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更已辨认出王晏的声音,也曾听黛玉提及,王晏与妙玉是旧相识,鬼使神差的,一时便忍不住有些好奇王晏与妙玉究竟是何关系,这才留在外头偷听。
然而还未等见着王晏与妙玉如何,其先前所言惜春早年之事,却正落在她耳朵,叫她听着,真可谓句句恳切,字字情真。
惜春立在檐下,踮脚观望着王晏下山的背影,薄唇轻抿,眼底心绪翻覆:
贾母待她不能说不好,迎春探春与她也十分亲近,可也不会有人为她考虑这些。
昔年宁国之事,那般龌龊肮脏,又是大罪,如今在西府里几乎已成了禁忌,平日里少有人再提起。
这原也是惜春所期望的,她真恨不得自己果真与宁国从无瓜葛再好。
然而事实终究并非如此,贾珍贾蓉之所为,虽明面上无人笑话于她,可背地里,也常免不得有人侧目相视。
况惜春本又极要强自尊,倒正与妙玉性情上也有几分相仿,如此自觉无颜见人,于是性情才愈发孤僻清冷。
偏她又极聪慧,虽年纪尚小,却能瞧出西府之中,竟也快要成了“空中楼阁”一般。
如此一来,只怕早晚要步宁国旧尘了...
她能躲过一回,难道还能躲过下一回去?
因而竟至于想要寻佛修道,不过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自保之举罢了。
可今日她却知道,除了自己那两个姊妹,却还有人将她放在心上,记挂着她的事情,更想着要她平安喜乐...
平安喜乐...说来容易罢了...
惜春又想起此前探春私下里与她说过的话:
外人只道这大族人家里的小姐,千金万金不知何等尊贵,又哪里明白这内里的难处。
倘若一朝大厦倾颓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
那时只怕连生死也竟操于人手,又何谈什么安稳尊贵?
惜春缓缓吐出一口气,一手轻轻压在心口:
三姐姐的话自有道理,她本想着若将来果真竟至于斯,或许遁入空门,摒弃尘念,好歹能得个清白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