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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得几日,景熙帝批阅了使书,下到鸿胪寺去,准格尔使臣便越过雁门,径自往神京城来。
这准格尔与大乾,自太祖朝时便有旧怨纠缠。
又经顺平朝时一场大胜,京师首善之地,上头掌权之人虽各有计较,底下百姓说起这些事来,却都津津乐道,看待这些草原蛮子,很有一番“天朝上国”的得意。
如此倒将另一桩事的风头压下去许多。
贾雨村自山东,因有吴官等人暗中配合,坏了温忠敬后手,反又添了几桩其贪赃枉法的实据。
没过几日,便请出圣旨,将温忠敬锁拿回京。
至于吴官其后借此机会招揽人手,打通城关货道等事,雨村已得了好处,况且又有冷子兴从旁说好,本欲交好,正愁不能结下人情。
便“投桃报李”,作势不闻不问,暗中行了方便,如此叫吴官等人行事更事半功倍。
如此两相便宜,雨村收拾一番首尾,便即回京。
不想方入了京师,又听闻准格尔入使一事,不免暗自恼恨,其本欲借此案再扬一扬声名,如此却出了这档子事,官员百姓们哪里还有功夫关心一个贪官污吏?
但转而一想,又心道:
‘此番我差事办得稳妥,旁人不知,陛下心里定然有数。
眼下准格尔入使,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事,岂不又是用人之时,或许其中还有机会。’
如此便又转怒为喜,已先暗暗忖度起景熙帝的心思。
待将温忠敬下了刑狱,雨村入宫回旨,景熙帝果然温言勉励一番,在心里记了雨村一功。
更以为雨村虽与荣国府联了宗,却实在是个能办事的,与贾赦贾政等概不相同,只是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嘉奖。
等再出了宫去,雨村也不急还家,又先往吏部寻钱正联络一番,再听闻王子腾已经还京,也忙转道去拜见。
他能自金陵知府任上转为京官御史,正是受王子升与王子腾兄弟举荐。
况又知王家树大根深,前有王子腾官居一品,后又有王晏手握军权,实在是有蒸蒸日上之势,大不同于贾家,自然不能疏远了去。
恰巧王子腾因前番言论失当,正是焦头烂额之时,又因雨村所任官位也十分紧要,不敢拿大,亲自到门外出迎,与雨村把臂同行,举止十分亲热。
雨村大为受用,他知王子腾乃景熙帝心腹之人,更有意示好,面上显出几分敬慕,笑道:
“下官前些日子未曾离京之时,便已听闻大人将要回返,只恨皇命难违,不得不南下奔走,竟未能亲迎,深为悔恨。
今日方一回京,出宫即来拜访,眼见大人身体康健,下官这厢便算放了心。
大人功震朔漠,德被边陲,孰人不知?自大人节钺所至,诸镇风气为之一新,天下百姓皆仰赖大人之德。”
王子腾略笑一声,却摇了摇头,竟显得兴致寥寥,并不肯多谈边事,只道:
“雨村兄太过谬赞,在下不过一无知之辈,更谈不上有何功业,倘蒙陛下宽宥,不曾加罪于我,已是侥天之幸,再不敢奢望其他。”
雨村见状,暗自纳罕,他素来极会察言观色,见王子腾虽面上含笑,眉宇间却分明愁容不展,转了转眼睛,笑道:
“今日得见尊颜,竟似添了几许华发,真真是为国宣劳,不肯自惜。
大人此行,虽明面上不见有雷霆之势,却如春风化雨,悄无声息便能涤清积弊。
如此不矜不伐之格局,果真才是陛下心目中之栋梁气象,下官细细思来,竟不能及于万一。
只是我听大人方才所言,难道是有何难处?竟至于面有愁思。
若大人不嫌下官无知鄙陋,望乞相告,下官虽愚鲁不堪一用,但有大人指教,或许也可为大人稍稍排遣一二。”
王子腾本就有此意,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,便将自己先前面圣之时,在皇帝面前打了包票,明言准格尔不会入寇一事说了。
说完便咬牙恨道:
“边鄙蛮夷,不知天威!
我早恨生不逢时,不能荡清此獠,若真敢践我边陲,来日提枪踏马,奔走疆场,便是死于沙场,马革裹尸,亦不算有负圣恩!”
雨村才知有此缘故,暗暗吃惊,口中却赞道:
“大人有此志向,实叫下官钦佩,恨不能为大人牵马坠蹬,效力阵前。
只恨在下一介文弱书生,竟手无缚鸡之力...
况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便是那蛮夷真这般不知好歹,大人又何不妨坐镇于后,运筹帷幄,决胜于千里之外,亦为古之名帅之风范。
再者...下官窃以为,大人所言,也未必有错。
漠南苦寒无比,罕有人迹,想那准格尔被太上皇逐走至斯,求生尚且艰难,又逢这等白灾,岂还有余力入寇?
说不得此番遣使入京,正为讨饶求和,又或是为求边市而来。
若是如此,大人整肃边军,使蛮夷不敢入寇,却正是料敌于先,竟令世间少此一场干戈,岂不是活人无数?
如此,真是大功一件呐!下官当为大人庆贺!”
王子腾自得知准格尔入使,便终日忧思兴叹,唯恐皇帝怪罪,如今听雨村口中这番言语,脑中灵光一闪,竟也觉得有理。
方露出几分笑来,却又摇头道:
“我虽本是此番用意,无奈世人不解兵戈之苦,只道我敷衍从事。
若受些苛责冤枉也就罢了,却只恐陛下也遭蒙蔽...
蛮夷性烈如火,倘若一言不合,果真激得彼辈入寇,届时涂炭生民,又如何是好?”
雨村抚须笑道:
“大人何必忧虑?陛下圣明万里,便是身边有些佞臣,欲为一己之功业而蒙蔽圣聪,料也断难成功的。
况且又还有三位阁老,及钱尚书,赵侍郎,何宪台等忠直之臣在侧,正是众正盈朝,又何惧那等无知之辈。”
王子腾大为惊异,看了雨村一眼,愈发亲切几分,抚掌笑道:
“雨村兄所言甚是,不料雨村兄竟与这几位大人有此情谊,反是我经年在外,不能考虑周全,只怕还要劳雨村兄不弃鄙陋,多多赐教才是。”
雨村闻言,微微一笑。
他这话实则不过是扯虎皮做大衣,方才提的那一串人,他也不过是与钱正和何致书两人熟稔些,毕竟他也才入京不久,哪里就能结得下这许多交情。
然而他料定准格尔未必就敢入寇,如今在王子腾跟前说这一番话,那时若果真如此,岂不显得自己在其中出了许多力气?
届时再与王子腾来往,也好叫他高看几分。
两人又寒暄一阵,王子腾便命设宴招待,宾主尽欢,及至天色昏黄,雨村方才告辞,醉醺醺乘于轿中,情知王子腾已被自己唬住,暗暗得意。
却忽听得远处城墙上四角钟声鸣动,急促激烈,声传四野。
继而便一阵慌乱,百姓奔走还家,巡城兵卒面色惶惶,声色俱厉,四处察问。
雨村见此,酒已醒了一半,不知出了何等大事,忙差下人去问。
倏而那下人回返,竟也白了脸色,凑到雨村轿边,低声耳语几句,却叫雨村也脑中一炸,惊出一身冷汗来:
正二品资德大夫,九卿之首,内阁之下第一人,吏部尚书钱正。
于半刻钟前,遇刺身死!
天际轰鸣闪动,雷霆乍响。
第450章 刺杀
“二郎稍坐,近日里怎不见你与冯兄弟他们来往?”
柳湘莲客气地应答一声,便微微带着些苦笑道:
“冯兄弟如今在禁中任职,事务繁忙,自然不好打搅,卫兄弟身上有伤,也少出来吃酒,独我一个闲人,又无别的去处,成日里胡乱厮混罢了。”
陈也俊拉着他,就在临街一处二楼档口坐下,闻言便哈哈笑起来:
“总是你清高,不肯走动这些关系,不然凭你柳二郎的名声,难道还怕没有一个好前程?
如何?早听你说,有意往军中去任个差事,你若肯点头,这事情便包在我身上又如何?”
柳湘莲闻言,面上苦色愈重,连连摇头:
“这岂是什么清高,不过是自知去也无用罢了,反倒徒耗国财,也只有一处,或许也可效力几分,只是并无功劳,我也不愿行那等阴私贿赂之举...
也罢,先不去说这些,你既叫我出来吃酒,可有什么好菜色。”
说着扭头四下里打量一番,却忽然愣了愣神,却见身后楼梯上正有一人走了上来:
身量矮小,身后却备着个老大的包裹,几乎与人等高,头上拿布缠了个幞头,甚至连头面也都遮住几分。
眼睁睁看着这人往楼上去了,柳湘莲方才转过头来,虽有些奇怪,却也不曾往心里去。
京师之地,天子脚下,各处来往之人,天南海北,本就多有怪异之举。
见得多了,也未必有什么稀奇,只待陈也俊叫上酒菜,便一味吃喝罢了。
...
钱正坐在轿中,晃晃悠悠,往自家宅邸去。
贾雨村出宫之后,头一个就去见他,交代了些内情,随即他便也往宫里去了一回,这会儿才刚出了皇城大街。
正觉腹中饥饿,便欲往东市饮食。
如今朝堂群臣,目光大半都被将要入京的准格尔使臣吸引过去,但钱正并不在此列,他反倒更关注的是温忠敬的案子。
又或者说,他更希望能借这案子,再往裕王身上泼一盆脏水,好彻底绝了裕王继位的希望。
他既能坐得稳吏部尚书的位置,无论眼光心计,自然都是第一等的,也绝不会逊色于贾雨村。
况又是两朝老臣,当年也是经历过战事的。
贾雨村都能想明白的事,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——
准格尔方回漠北,立足未稳,总得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,眼下断不会贸然入寇,多不过挑衅一番,试探试探如今大乾的成色。
了不起在边镇上生出些摩擦,威胁讹诈几句。
便是赔付些银钱粮草,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当是打赏给叫花子,也算破财消灾了。
这些手段并不新鲜,对于似这等的老狐狸而言,准格尔的使节都还在路上,就已将其目的猜出个八九分。
但既然没什么大事,他也不急着就与皇帝说明白这道理。
叫皇帝多担心一些,那也未必不是件好事。
毕竟若皇帝自觉高枕无忧,那就少不得要折腾臣子。
何必自讨苦吃呢?
况且有准格尔的威胁压在前头,说不得也可借此叫陛下下定决心:
东宫储位已空悬多年,外敌环伺,国本不立,倘若有个万一,则社稷动荡在所难免...
如此时节,这番话如今倒可正大光明拿出来说,此等为国为民之言,任谁也不能说他是有私心。
恰巧又正逢裕王犯错,才被降爵...
这真是天赐良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