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位之争,岂是要论个黑白分明?更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!
李承清细细地考虑一番,便觉此计实是一举多得的良策,连连点头,竟向贾雨村俯身一拜,赞道:
“多亏贾大人为本王筹谋,竟叫本王茅塞顿开,实乃本王之陈平、张良!”
说着又眼眶微红,抬手拭泪:
“前番大殿之上,贾大人仗义执言,不惧皇兄欺压,已叫本王亲眼所见贾大人这一身气节。
钱大人去之前,又已屡次在本王面前称赞贾大人智略过人,如今看来,果然不假。
自钱大人去后,本王只道折一臂膀,再无所图,今又有贾大人,真天赐英杰也!
贾大人放心,事若有成,本王绝不忘今日之情!必有厚报!”
雨村也心头火热,连忙起身,搭着李承清的臂膀将其扶起,也作哽咽之态道:
“下官今日所言,非只为殿下一人,实是为我大乾之来日!
殿下贤名,朝野皆知,雨村今日所言,只此一片公心,绝无他意,岂图回报!”
李承清更显得大为感动,长叹不止。
一时间颇有“君臣相得”之意。
对侧上首坐着的瑞王李承佑,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手上还拿着颗梨,姿态十分“洒脱不羁”。
当下也停了啃梨的动作,上下打量着贾雨村,眼神里也很有几分惊奇。
继而又恢复如常,咧了咧嘴,将那被啃了一半的梨扔回盘子里,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,又冲李承清笑道:
“这下可好了,大哥一贯蛮横胡为,如今有贾御史这则妙计,可要叫他跌个大跟头。
亏得我听说钱正老儿死了,巴巴的跑来瞧你。
还打算说叫我那几个护卫,哪天得个空子,趁着大哥出门,拿麻袋将大哥装了,拖进巷子里打一顿,好给你出出气,看来也用不着我。”
朝臣皆知,二皇子和三皇子虽非一母所出,兄弟俩交情却好,常在一起玩乐。
尤其三皇子性子顽劣,除了皇帝陛下,也只二皇子教训他才肯听。
因而今日李承佑也跑过来,虽不多说话,其余几人也都习以为常,当下听他这般胡言乱语,都哈哈笑了两声。
李承清一手把着雨村的臂膀,一手点着李承佑笑道:
“三弟又胡说,你要真这么干,回头皇兄还不把你那瑞王府砸了,再说皇兄跟前护卫重重,你想绑就绑?”
李承佑一摊手道:
“所以我今儿不是专程跟你商量来着?我才懒得琢磨这些,你既觉得不妥当,那就算了。
倒是贾御史这脑子是怎么长的,怎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?下回也借我用用,我最近常跟人赌棋,可输了不少银子了。”
雨村略弯下腰,也显出几分得意,笑道:
“三殿下若有所命,雨村敢不效劳?”
李承佑便满意地点点头。
众人得了雨村之计,皆感大事将成,自觉裕王府再难翻身,东宫早晚归李承清所有,前程富贵,指日可待,无不喜上眉梢,纵声谈笑。
更有人心中暗道,若早知有此良策,不如干脆就叫钱正早死,不知能省多少工夫。
正是得意之时,却又见前头侍卫来报,说有要事,李承清忙叫来见,那侍卫看看众人,犹豫道:
“靖安伯得了旨意,领着禁军和兵马司官兵出了皇城,先去了东城,查封了不少裕王府门下的酒坊货栈...”
李承清闻言,环顾左右,喜道:
“如此,果真是有树倒猢狲散之势,竟连那厮也跑出来落井下石了。
此人素与我那大哥有怨,他做这事,本不出所料,却叫我出了口恶气,到底是有功之人,来日也该赏他。”
众人忙都附和,称赞康王大度,那侍卫张了张嘴,到底不敢隐瞒,瞅了水溶一眼,低声道:
“靖安伯查封了裕王府的产业,转头又奔着咱们来了,前院里方才报上来...说人已在明月楼...”
兜头一盆冷水下来,气氛骤然一僵,康王府长史诧异道:
“这人莫非疯了不成?陛下要他戒严京师,他查他的案,只管朝裕王府去,怎的还奔着咱们来了?”
水溶面色铁青,紧紧捏着手里的折扇,半晌方道:
“倒不曾想...靖安伯竟这般小肚鸡肠...前事已了,何至于这般记仇,岂是做大事的性子...”
李承清扯了扯嘴角,也显得有些难堪,勉强安慰水溶道:
“北静王勿忧,本王这就进宫,请见父皇,岂能容那厮这般无法无天?”
水溶心里怄得要死,却还得强作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,拽住李承清拦阻道:
“殿下慢着,不过是桩生意,只当稍做修整,待眼下的事情成了,日后风光,自然更甚于前昔。
眼下他得陛下信重,大事要紧,还是暂不必与他计较,”
众人皆连连称是,李承清也借坡下驴,点点头,咬着牙道:
“既如此,暂且不去理会他,事有轻重缓急,他若不肯罢休...本王日后再与他细细道恼便是!”
他既这般说,众人便都闭口不谈此事。
雨村也被王晏此举弄得摸不着头脑,也只得感慨其年轻气盛。
只是先前的气氛被打断,若再回去坐着高谈阔论,难免有些尴尬。
雨村便即告辞,他这一走,瑞王李承佑并其余几位宾客也都各自告辞。
李承佑乘轿回府,坐在堂中,随手捡起一根蹴鞠抛在手中,招来长史,倚在榻上随口问道:
“可都送出去了?”
长史弯腰近前,凑到李承佑跟前,低声道:
“殿下放心,人已安排出去了,如今已在城外裕王府的庄子里,只要到时候叫人查出来,便是做实了裕王殿下的罪名。”
李承佑“嗯”了一声,见长史离自己颇近,便伸手将其推开,坐起身来,不耐烦道:
“回话就回话,离这么近做甚?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长史愣了一愣,连忙讪笑赔罪,李承佑皱皱眉头,挠了挠头,一脚将蹴鞠踢开,抱着腿,斜睨着长史道:
“罢了罢了,这还真就是见不得人的事,小心些也是应该的,不能怪你...其他也都处置好了?这要是出了纰漏,可不是闹着顽的。”
长史忙道:
“殿下放心,那伙人又不曾见过殿下样貌,也不会说咱们的话,万无一失的,至于朱管家,已安排他回家养老...
只是陈家那里,虽有咱们交代,也不曾亲自搅和进来,反倒是将柳家一个后生推了出去...”
李承佑愣了一下,皱眉道:
“柳家?哪个柳家?什么来头?”
长史便笑道:
“不过是个落魄的旧臣家里,早没了什么体面,只是祖上跟陈家、卫家还有些交情罢了。”
李承佑这才点点头,哼道:
“嘁,都是一帮滑头,自己胆子小,就把别人往前头推,还说什么祖上情谊...”
说着又挠了挠下巴,叹气道:
“老朱也是府上的老人了,是个忠心耿耿的,只是太贪了些,倒可惜了...
只是那些人被抓到之前,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来。”
长史听了这话,额角上便冒出汗来,连忙道:
“殿下放心,下官都安排好了,给他们送的酒水里面预先下了药,保管叫他们睡踏实了。”
李承佑便点点头,露出些笑意,拍拍长史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
“虽说是没命花了,可那些人的银子还得给足,左右我也不缺那些东西,你可别学老朱,没的叫我伤心。”
长史连道不敢,汗都不敢擦,李承佑瞧着他的脸色,又笑一笑。
正要令他出去,却见府里的账房跑来,手里捧着册子。
见着李承佑,当即往地上一跪,声音都打着颤。
却是因王晏方才查封康王府产业,顺道的将瑞王府里几处产业也一并封了。
三个皇子,居然一个也没落下。
李承佑愣在那里,瞪大眼睛,十分的难以置信,忽然跳脚骂道:
“疯狗!疯狗!我又没惹他!平白无故的就要抢我的银子!
他倒不怕得罪人!我挣点银子容易么!找死是不是?信不信我现在就到父皇跟前哭给他看!
...他怎么知道那些店是我的?”
直骂了半柱香功夫,也没人敢劝他,李承佑气得直翻白眼,手在胸口上捋个不停,好半晌才安静下来,末了还是咬牙道:
“算了算了,母妃说的有理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还是正事要紧,这时节不能出头,这人又是个能打的,日后再跟他算账...早晚叫他给我吐出来!
给舅舅写信,就说我让人欺负了,叫他再给我拿十万两银子,另外,还要再重新招些人手,就跟这回这些人一样的。
还有,你到广州去一趟,看看有什么生意好做的,我就不信,那狗东西还能去广州再把我的店封了!办不好你也别回来了!
还有那个贾雨村,脑子倒是好用,以往倒没注意他。
给我找人查一查,什么来头,喜欢什么东西就给他送去,以后多盯着些!
...唉,大哥这下怕是要完了,大家都是兄弟,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得着他,真叫我难过。
也不知道是毒酒还是白绫,要是砍头那就太难看了些,应该不至于吧?
或许只是关到死也不一定,啧啧,真是可怜,要真是这样,那还不如死了的好...”
第454章 查封明月楼
王晏骑在马上,看着身后一队队兵丁士卒如流水一般,涌进前方雕梁画栋,碧瓦朱甍的彩楼中。
皇帝虽命他配合锦衣军查案,但实际上来讲,钱正究竟死于谁手,他其实反倒并不十分关心。
毕竟事态的发展对他很有利。
按着当下的“蛛丝马迹”来看,裕王李承稷这口黑锅已然是背定了。
早都已结下死仇的,王晏当然也没什么兴趣替他讨个公道。
至于说查清真相,借此与李承稷尽弃前嫌,结交盟好,那更是没必要。
且不说那李承稷本就不是个能大度容人,不计前嫌的性子,就看这一回墙倒众人推的,便是他不去针对算计,李承稷怕也未必就能做得上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