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受宠信的嫡长子,实在也与一个活靶子无异。
刺客究竟是谁,王晏一时还不大清楚,但刺客的背后主使之人,总还能猜出来几分。
楼中似煮沸的滚水一般炸开来,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,不断地有人被押解出来,这其中不乏公卿权贵,名士大儒,皆衣衫不整,不停叫骂。
但在见着王晏身后那两队禁军之后,大多便也哑了声气,准备暂忍这一时之辱。
归根结底,狎妓嘛,能算多大事?
大不了被御史弹劾一本,罚点银子得了,实在没必要跟禁军硬顶。
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这样想得开的。
当中便有一老者,麻衣青袍,头发半白,面色红润,一看就是才刚饮了酒,一边脸上还有好几道胭脂唇印,可想这老官儿方才何等风流。
便连王晏瞧见,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这老官儿不是别个,正是梅家老太爷梅善儒,其有一子介信,现如今就在裕王府为长史,前番儿还去薛家走动过一回。
梅善儒自然知道裕王将要失势,然世家子弟,谁还不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?
梅家的根基,到底是在他身上。
梅家本为江南文华大族,况且他饱读诗书,广有文名,京中谁见着他不敬称一声梅公?
如今虽因年迈退居在家,可也仍是几位阁老家中常客,自觉说得上话的。
就是哪一日裕王真个落罪,他只需走动一番,只要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,大不了也就是叫梅介信丢了官职罢了,料想也没有真个牵连的道理。
官场上起起伏伏的,日后再寻机复起,亦是常事。
然想他一介名儒,诗赋风流,今日怎堪折辱于粗鄙军汉之手?
这般被人押出去,岂不是斯文扫地?
此真奇耻大辱!
到底旁人怕那些禁军,他却是不怕的!
因而奋力挣扎,然终究年老体衰,哪里挣脱得了挟制,只得跳着脚骂道:
“小儿怎敢辱我!老夫与你岳家林如海都尚有情谊,见了老夫也要以礼待之!
你不过是一介幸近,不思读书进取,报效朝廷,竟敢在京中耀武扬威!速速将你的人带走,再与老夫赔酒致歉,否则老夫定要参你一本!”
王晏古怪地看他一眼,便知这老儿平日里是被人捧的不知眉眼高低了。
梅家与薛家有亲,要是拐上两道弯子,说不得跟王家也牵扯得上。
世家大族里头,原本便是这般的,王晏在京也久,自然也认得他。
只是实在没兴趣理会,便不作搭理。
然而随同护卫听他叫骂,倒有意与他计较一番,上去就是当胸一脚,便将梅善儒直接踹翻在地上,拿绳索暂且捆了。
叫这老儿险些一口气上不来,嘴里自然也骂不出别的话来了。
这一脚下去,众人见梅善儒都尚且如此,倒似杀鸡儆猴一般,愈发不敢叫嚣,乖乖的被兵丁押着跪在门口。
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,便已将这些权贵名士认了个七七八八,竟愈发兴高采烈:
“那不是周主事家的公子?”
“哪儿呢哪儿呢?嘿哟,我还真认得,他身边跪着的不正是他老子?
娘的,平日里一块吃酒,天天板着个脸,咬文嚼字的,他这脱了衣裳,白白净净,我还差点没瞧出来。”
“爷儿们两个一道跑来狎妓?这回脸可丢大了,这旁边就跪着一个姑娘,总不能他们爷俩就点一个姑娘伺候吧?也不怕把人给累着了。”
“那这说明人家俭省呐,家风清正,家风清正,说不能是互相伺候着呢...”
裘良跟在王晏身后,听着周遭百姓的嬉笑,满脸苦涩。
他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西城指挥的副使,当下前头跪着的,好些人若在平日里瞧见,他这会儿就得上前点头哈腰的见礼,说不得还得替人把酒钱给结了。
结果就这么一会儿便得罪了个遍,心中暗暗叫苦道:
‘你靖安伯深受皇恩,陛下信重,自是不在乎这些,却叫我如何担待得起?’
然王晏如今是他的顶头上司,又暂代了都指挥使一职,下了军令,更没有他拒绝的余地,只觉进退两难,眼下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。
王晏也没心思理会裘良的心理活动,只是仰头瞅着眼前这明月楼的招牌。
自己与这明月楼,甚至是其背后的北静王,细细算来,从金陵起,都已打过好几回交道了。
几次三番的欲往自己身边安插人手,早有心将其拿掉,正好借着这机会“公报私仇”。
有今日这一遭,这伙人丢大了脸面,纵是日后明月楼再开起来,想恢复如今这般盛景,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。
且看看水溶可还有什么新花样...
翻着手里从锦衣军处带出来的册子,王晏忍不住勾了勾嘴角,他原是只想着借此番机会瞧瞧锦衣军里的虚实,好方便日后埋下几颗棋子。
倒不成想,竟还有意外之喜。
这册子中不单多有锦衣军之隐秘,更对李承稷,李承清乃至于李承佑三个皇子,在京中诸般产业记载得分外详细。
甚至其中还有些流水往来去向,只怕是比这些人自家的账本记得都要详实些。
果然是天家无亲。
可见皇帝怕也是早盯着自己的几个儿子了,不过是因有些顾虑,一直隐忍不发罢了。
怪道自己提出要看锦衣军的卷宗,皇帝居然一口就应了...看来是也正有这心思,叫自己借势发挥一回,他这皇帝倒正好隐于其后。
不过王晏倒也并不介意叫皇帝利用一回,归根结底,原本自己也早晚要对上的,如今有锦衣军帮衬,反倒还方便许多。
不过各得其利罢了。
遂当即点了兵马,还刻意带上了两支禁军,四处查封几位皇子的产业,闹得声势浩大,沸沸扬扬。
景熙帝对此果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全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。
心里正筹谋着这两日要做的事,眼角倒瞥见一个熟人,忍不住笑了笑,摆手令兵卒放开,唤道:
“宝玉?你不是在府里休养?如何竟在此处?”
宝玉正耷拉着脑袋,被人从里头押出来,后来还跟着蒋玉菡,及其他几位认不得的俊美少年。
皆举止妩媚,一眼便知多为优伶之属。
自上回与薛蟠等人宴饮,宝玉作了首艳诗,竟大受称赞,便在脂粉堆里受用了不少的乐趣。
况且又得与蒋玉菡暗通心意,这些日子正是“两情相悦”,恨不得要“长相厮守”的时候。
因而这两日里便时常对贾母和王夫人等说要出门“散心”,实则便与蒋玉菡约着往这些地方来,甚至蒋玉菡还帮他介绍了不少的“新朋友”。
宝玉每与这些人厮混在一处,更觉“情投意合”,时常填词作诗,皆多为巫山风流之作,如此一来竟在这圈子里,还搏了个“才子”的雅号,遂愈发流连忘返。
今日又与蒋玉菡等人相约至此,方才正在兴头上,正要再换两条汗巾子,不想便被王晏手底下的兵丁给拎了出来。
宝玉生性怯弱,本不敢与人争斗,此时听王晏唤他,方才舒了口气。
他虽每每因姐妹们都与王晏玩闹,冷落了他,才有些不满,但也的确不曾想着与王晏为难敌对,私心里到底还是拿王晏当作自己人。
便跑到跟前问道:
“原来是晏二哥的手下,这是在做什么?怎好好的要把这明月楼给抄了?”
王晏也不下马,拿手点点宝玉,笑道:
“我是受了皇命办差,快过来吧,等会儿随我一道回去,若叫世伯知道你往这些地方来,你怎么交代?”
宝玉跟着薛蟠蒋玉菡等人混的久了,自然晓得这地方如何取乐,再不似当初头一回来时,以为只是个饮酒作诗的地方。
闻言当即面色一白,苦着脸求道:
“实是因在家里待得烦闷,方才约了几个朋友出来吃酒,好歹求晏二哥可怜,快噤声,再不能叫老爷知道,不然我必是要挨一通好打的。”
王晏略笑一声,余光瞥了一眼面色苍白,低着头惴惴不安的蒋玉菡,微微眯了眯眼睛,也没说些别的,只是点点头。
宝玉便欢喜得连连道谢,拉着蒋玉菡就站到王晏后头去躲着,王晏也并不阻拦。
宝玉这边放下心来,蒋玉菡心中却已暗暗叫苦。
说来其与王晏也是熟人,当年王晏刚中了进士,蒋玉菡便打着琪官之名,借着薛蟠宝玉等人的引荐,与王晏见过一回,有意结交一番。
然而不想王晏发迹如此之速,转眼竟已这般位高权重,又不似宝玉爱好那等“雅事”,蒋玉菡哪里还能在他跟前亲近得起来。
此番他与宝玉“交好”,本就别有用意,却又叫王晏撞见。
他只常在忠顺王跟前听说,王晏与贾家十分亲厚,常为贾家出头的,若因此不喜,岂不是大大的不妙?
故当下便已在心中谋划起法子来。
然而王晏却并不曾真将什么心思放在他身上,到底今日又不是为着他跟宝玉这点事儿来的,瞧过一眼也就罢了。
便仍是四下观望,察看人群,连着瞧见那位叫“水仙”的旧相识在里头,也不过是一眼带过,并没有什么上前叙话的心思。
反倒是水仙自己,此时被官差赶出头来,面上却分明有几分惶惑,再不见了昔日里妩媚招摇之色。
她是知道这明月楼的背景的,却再不料还有今日。
...难道北静王爷也失了势了?
自己又要落得如何下场?
心中正忐忑不安,只得遥遥望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那位熟人,只是被兵丁阻隔,也不得过去,况且见着周遭刀枪棍杖,更不敢大肆呼喊。
只待方才一眼相对,才觉心喜,忙要顺势开口,下一瞬却又见那人将视线移开了去,竟分明视而不见。
水仙不免微微一怔,心中一时怅然若失。
待抄完了明月楼,见终究不曾拿到什么真正要害人物,王晏也并不在意,因见此地与荣宁街不远,便预备顺道回府一遭。
自己这一夜未归的,走时又匆忙得很,虽留了一两句话,却还不知黛玉她们几个,与香菱她们何等担忧呢。
...
至荣府门前,径自入内,两个禁军二话不说,也跟着进去,寸步不离。
赖大等人也不敢拦阻,忙遣人飞报,须臾便见贾政赶紧迎出来,见着王晏便吁出一口气道:
“贤侄可算是回来了,外头怎的闹的这般鼎沸?府里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人,皆是见你府上无人应声,转来寻你,母亲早在候着...”
王晏苦笑道:
“也是无法可想,终究皇命难违,我也只得尽心办差罢了。”
贾政顾不得多问,忙请王晏一道去见贾母,贾母果然也问起此事。
她已多年不管外头的事,只是今儿上门的人实在太多,连北静王府也来了人,贾赦贾政安抚不住,贾母也只得操起心来。
王晏只笑道:
“老太太不必挂心,钱尚书遇刺,陛下十分震怒,眼下我找上他们,也不多与他们为难,却是他们的运气。
若换作锦衣军那位仇指挥使,只怕这会子,他们连喊冤的力气也没了。
若是再有人来问,老太太只管把我这句话说给他们听,旁的都不用理会,过不了几日,他们自然便也都安生了。”
贾母面色也变了变,自觉的确是这般道理,况且她也并不以为王晏会故意对贾家不利。
既然如此,她都这把年纪的人了,还管别人家的事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