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殿下体谅,末将此番能得升参将,本就多仰赖殿下举荐之恩,今又见殿下如此,实在是...
殿下放心,殿下恩情末将已牢记在心,日后殿下但有差遣,末将责无旁贷!”
说罢便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,果然一副豪放的武人作派,席间众人见此,也无不捧场,俱都连连夸赞。
独只平乡侯卫申,尚有几分郁色,闷闷不乐地瞥了江三儿一眼,独自喝着闷酒。
李承清亲自引着江三入席,又拉着他就在身旁入座,方才举杯道:
“前番废裕王欲反,正是将军不避私情,出言首告,方才使京师免于刀兵之祸,叫我等俱得安生,如此功莫大焉。
陛下论功行赏,将军由此高升,本是常理,又如何是本王的功劳,今日只为将军贺喜罢了。”
江三儿忙又举杯饮了,面上满是忠厚恭顺之色,却直言道:
“末将虽是受裕王举荐,又不通什么道理,却也知末将手底下这兵,乃是为了保这大乾江山的,又岂能因偏私,而坏了大乾社稷?因此才不敢徇私。
况废裕王召我之时,已多有癫狂发作之态,想是因不满陛下处置,只欲报复,满心杀意。
如此心性,若此人为君,岂不是天下万民之祸?
今得见殿下,方知可谓贤明之主,唯盼殿下勿弃,又岂敢不效犬马之劳!”
李承清又笑了两声,连忙安抚江三入座,倏而也叹息一声:
“诸位俱是本王腹心之人,倒也不必讳言,本王与皇兄争斗已久,原不过只为求存而已,又岂有加害之意?
更不料皇兄竟有如此下场,真叫本王听闻,也不得不作感慨,唯盼诸位将来同心辅佐,共造我大乾盛世,勿使本王步皇兄之覆辙也。”
在座文武便俱都连连应诺,不敢推辞,贾雨村更肃容举杯道:
“殿下有此心,正是圣王贤明之兆,则下官等敢不尽力?
所谓‘贤臣择主而侍,良禽择木而栖’,下官与江参将,今日得以同聚在殿下麾下,岂不正是此理?”
李承清也忙应道:
“贾大人之智,以本王所见,实不亚于汉之子房,本王能有此日,正是多赖贾大人为我谋划,若本王真有那日,岂能不报?
上皇因识当年许侍郎之才,才有如今三十年的阁老,保我大乾江山安然稳固。
本王与上皇相比,虽实不足以称贤明,然今既识贾大人之才,却实有几分效仿之心。”
他这话既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,便算作一番许诺。
雨村当即喜不自禁,瑞王李承佑随手往嘴里丢了块蜜瓜嚼了,也含糊着点头道:
“二哥这话说得正是,旁的不说,单就贾大人这张嘴皮子,我就佩服得紧,他那话我也早想说的,倒叫他抢了先了。
大哥落得这下场,也是他咎由自取想着要造反,跟咱们有什么相干?
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,得道...得道什么?反正就是那个意思,现在大哥死了,这太子之位,将来自然就是二哥你的。
呐,我可先说好了,将来二哥你做了皇帝,封地我是不指望了,你好歹多给我些银子,叫我把我那王府再扩一扩,把我那蹴鞠场再建得大些。”
李承清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,斥责道:
“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,怎么还整日里想着玩儿?好歹多读写书才是。
‘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’,这话是出自《孟子》的,圣贤所教,你难道也不知道?
况且你那王府周遭都是民宅,你想往哪里扩,将百姓的房子给拆了不成?”
李承佑便一撇嘴:
“我又不用治国理政的,读那些个书有什么用,王府扩不了,我就到城外多造几个别苑,反正没银子就不行。”
李承清见他这样油盐不进的,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,不去管他。
又招呼众人宴饮,及至日落,恐迟了便有宵禁,方才各自散去。
李承清也一一相送,绝无倨傲。
水溶原本就常在康王府往来,就是睡在这里,也是常有的,倒不急着离去。
见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,方才近前,面上有几分忧色道:
“废裕王新丧,殿下这几日府中宴饮,虽不张扬,只怕也瞒不过陛下耳目,恐不是好事。”
李承清呼了口气,抬手搓了搓笑得有些僵硬的脸,轻声道:
“我岂不知此理,只是皇兄既去,朝野俱言东宫之位,已非本王莫属,因此才来拜访。
我若不见,众人也只道我是已自觉地位稳固,便起了骄矜倨傲之心,反倒不妥。
也只这几日罢了,过后自然安生。”
水溶也只好点头称是,又劝一句:
“殿下虽言之有理...只是那个江三儿,既原是废裕王府中家将,临到裕王被废,有求于他,他竟出言首告...
又专跑来与殿下通风报信,一朝便改换了门庭...
此等心性,只怕是信不过的,殿下拉拢即可,却不可与之交心才是。”
李承清轻笑一声:
“我岂不知此理?水兄放心就是,况且欲图富贵,本也是人之常情了。
这人我已查过,虽外头都说他是皇兄府上家将,其实不过是年前才拜入到皇兄府上,随意赏了个千户的职差罢了。
前些日子,又凭着他自己的能耐,靠着演武升了游击,也谈不上有多少恩情。
说来说去,不过是个举荐之恩。
待见皇兄落难,那等境地之下,竟还想着要举兵造反,眼看着是成不了的,不过送死罢了。
只是这说来也奇怪的很,原只当我那皇兄,只是傲慢了些,只是我也委实不知,他竟还有如此胆量...
那江三儿便就是个武夫,也该看得明白这般形势,岂肯再受这般牵连,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连平乡侯不也是如此?
趋吉避凶,人之本性罢了,不必过多计较。
况且他此番出言首告,本就是我有意叫他如此。
有了这桩投名状,今日除了我这里尚能容他,旁的谁还敢信?
父皇与皇祖父相争,军权更是重中之重,管束甚严,难得有此机会。
一个参将,也不算小了...外头什么事情,又这样闹哄哄的?”
水溶见李承清心中有数,也不再多劝,闻言略听了听,便笑道:
“还能是为何,殿下这里自是热闹非凡,只是那位靖安伯,在废裕王之事上能查明实情,也多有功劳,才升了一等伯,也是威风八面呐。”
李承清听罢,也好笑地摇摇头:
“咱们这一番筹谋,倒叫他也沾了光...
此人到底是个人才,今时不同往日,若有时机,还是要再结识一番才好。”
说着便瞧了水溶一眼:
“就是旁的不说,水兄那明月楼,也总该要回来才是。”
...
卫申乘着轿子,本欲回府,听得身后忽然闹哄哄的,掀开帘子往后瞧了瞧,便叫人将马车拨到一旁,竟让出道来,眼中郁色愈浓。
诸皇子之中,他原本就与裕王李承稷走得最近,早年功名之心甚重,正是指望着裕王这嫡长将来承继大位,他卫家也能跟着更上一层楼。
如今这等想法自然是泡了汤了。
甚至当日李承稷脑袋发昏,竟想着要举兵造反,他当时听了,便知绝难成功。
这简直是开玩笑!
不管是当今陛下,甚或是大明宫里那位,对于军权二字,向来是看得重之又重!
以前裕王安插官僚,上面或许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独军中,是向来不准皇子插手的。
没有军权,没有将士,单靠一个游击,还有府里一些家将,就要举兵造反?
怎么以前就没发现那李承稷居然能蠢到这般地步?
尤其他前番那些功名之心,自卫若兰这唯一的嫡子伤重之后,便已寡淡许多。
说来说去,就算跟随裕王造反成功了,家势再大,门面再高,可没了后继之人,又有什么意义?
既然反正是成不了的,也不过是念着过去的一些旧交情,才不去告发,只不作理会罢了。
可谁成想,偏就叫那日在裕王府中所见,那个点头哈腰,唯唯诺诺的小小游击给捅了出来。
他虽为免牵连,也忙补救,出面证实,虽说因此免了罪责,可到底也失了首举之功。
钱正遇刺一案已尘埃落定,裕王又已谋反身死。
赵元仪一步登天,升了户部尚书,原本的户部尚书,却受了裕王牵连已被罢官;
左都御史何致书因其威望,转任吏部天官。
方才席间所见的那贾雨村,因他前头空出位置来,也升了左副都御使,官在三品,亦是春风得意。
连那背主求荣的游击,也因举告之功升了参将...
甚至就是那小儿,也借着这桩乱事,言安定京师有功,才这样的年纪,距离侯爵,也只一步之遥了...
只独自己,一无所得不说,勋贵大臣里头,谁不知道他过去与裕王的瓜葛?
手里既无实权,不过是在都督府里做个摆设,空有个尊贵的名头,便是今日来康王府上赴宴,也不过是做个透明人罢了。
卫申挑着帘子,眼看着轿子外头那年轻人,骑着高头大马,“耀武扬威”、“招摇过市”,想着这两年里的变故,到底叹息一声,心中愈发失意。
正待王晏一行人已走过去,卫申也待要催促起行,回府歇息,却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一声招呼:
“前头可是卫侯?”
卫申回身一望,便赶忙下了轿子,立身行礼,客客气气道:
“原来是瑞王,下官失礼,不知瑞王有何见教?”
李承佑也跳下马车来,朝他这面色上望了望,便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:
“不过碰巧撞见罢了,况且卫侯乃是我大乾肱骨,我又能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?只是怎么近来还不见卫侯世子?
常闻卫侯世子乃文武全才,京中多有美名的,早盼结识,能一块蹴鞠才好。”
卫申先连道不敢,而后才忙解释道:
“不敢欺瞒殿下,犬子武艺不精,前番随军又受了伤势,至今还未痊愈,故不便出门,不意竟劳殿下挂怀。
待他稍有好转,下官定领他去瑞王府上拜会。”
李承佑便蹙眉啧声道:
“这我倒也听说了些,只是这么些日子,不想竟还未养好,莫非果真伤势极为要紧,又或是大夫们不肯用心的缘故?
我是知道的,那些个太医,个个都怕担了责任,见人生病,都只拿些既吃不好,又治不死的糊涂药来作样子,最不能信的。”
卫申也只得笑笑,正待再谢过两句,却忽见李承佑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子来,朝他递过去:
“说来也巧,那些太医们虽不肯顶事,只是前头我舅舅倒从海外得了这件宝物,说是能医百病,专送来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