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低头看看,略微笑了一声,身后被窝里头便轻轻动弹一下。
再加两个丫鬟打水净面,回身望了一眼,便只笑道:
“果真以往对尤嫂子关心得少了些,才叫尤嫂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,想是这一夜还未说尽的。
可今儿既叫我知道了,往后自然常来。
下回再有什么,嫂子也再说给我听听。”
说罢便推门出去。
两个丫鬟跟着送了几步,相视一眼,面上仍带着几分红润。
眼看瞧不见人了,才又将门虚掩起来,各自将地上或粉或白的衣物捡拾着,暂且一股脑搭在屏风上。
左右都是要拿去洗了的,倒也不必分得这样清了...
香炉神牌什么的也都掉在地上。
香灰撒得到处都是,又浸了水,一时也难收拾,只得暂且撂下。
又见被子里头鼓囊囊的一团,到现在还没个动静,炒豆儿探身瞧了瞧,嘿嘿一笑,便拿手轻轻晃了晃,低声问道:
“太太?太太,伯爷已经走了,天也不早,可要用饭呢?”
连着问了几声,尤氏才肯从被子里头探出头来。
兴许也是憋得狠了,便猛地喘了几口气。
面罩薄汗,鬓发胡乱地粘在额上,唇瓣上似还带着一层油光。
朝自家两个丫鬟看了一眼,便低声骂了句:
“还不快把衣裳穿起来,生怕人瞧不见是怎么着?”
炒豆儿撇一撇嘴,笑道:
“太太这还怕什么?这里又没旁人过来,就咱们三个,还怕给谁瞧去?
再说了,就是叫人瞧见才好呢。
况且这会子身上黏糊糊的,穿着不也难受?”
尤氏听她竟还说得振振有词的,便愤愤的瞪了一眼,
她这会子自然也知道了,这回八成便是跟前这两个丫鬟“贪慕虚荣”的,却连累得自己也...
可既然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再计较这些,也没什么用处。
尤氏再躺了片刻,方才扶着腰慢慢坐起来,胡乱先拿帕子擦了擦。
真是...那人分明一早都醒了,哪里是被什么公鸡吵醒的,不过是一早就偏要折腾她罢了。
这一夜过来,叫她到这会子还觉得身上跟散了架似的不说,更觉得腰腹间都酸胀胀的。
别说以往憋着的什么委屈,一股脑的都给杵散了。
只怕现在还得憋着什么其他东西呢...
尤氏才刚动了动,便又“诶唷”一声,跌坐回去,手按着肚子上,神情隐含羞愤。
虽实在觉得难以启齿,可到底也都是一片池子里头的鱼了,况且除了这两个丫鬟,她也没什么好使唤的。
到底也只得开口道:
“...你们回头去找红玉那丫头,叫她帮忙,寻些红花来,千万别声张...就是你们两个自己,可也得注意着。
千万记着我的话,不然真惹了祸事,也别怪我没提点。”
两个丫鬟对视一眼,也忙点头,倒还不敢生出太多心思来。
只先忙扶着尤氏坐起,洗漱穿戴得忙碌一遭,末了才往地上瞄了一眼。
“...太太如今既已这般了,这些可要收起来?”
尤氏略一低头,看着那牌位正就在脚边上,心中更觉得羞愧,慌忙又扭过头去。
她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何时掉下来了,只记得那人非将她按着架子前头...
后头的事她便也实在记不得了。
莫非就是那时候才摔了?
一时心中更不敢细想,张了张嘴,脚底下不自觉地离远了些。
别说再伸手去碰,更连看都不敢多看的。
沉默半晌,才张了张嘴,似羞似愤地低声说了一句:
“他既都瞧见了,不是还说后头另做一个来,又要收着做什么...只仍摆到原处去就是了!”
......
王晏自离了尤氏处,倒是神清气爽。
才到了自己院里,就见自家几个大丫鬟也都起了。
红玉自然已又在里里外外的忙碌,晴雯跟香菱两个,各自支着腮帮子,一左一右的坐着,也都早布了饭在等着。
只瞧见他人,香菱便已欢喜起来,忙起身迎上前,拉着他胳膊,也不问他一夜去了何处,只叫他坐着,便给他添饭添菜的。
晴雯稍迟一步,也凑过来给他夹着菜,小嘴儿却撅得老高。
便挂个十斤重的油壶,怕也支撑得住的。
王晏就看着她一脸气哼哼地服侍自己,反倒觉得好笑。
他自然也知道缘由,毕竟如今这府里又没个女主人,自己若是不再,可不就她三个能做主。
自己在尤氏处歇了一夜,到了这时候,这三个丫头必然也知道了。
香菱本就是个顶能大方容人的性子,自然不去多问,晴雯却是藏不得半点心事的,当下可不就显在面上来。
面上却不动声色,更不做什么宽解安慰的话,只将眉头一皱,伸手就不轻不重拍了一记:
“大早上的,摆这样子做什么?谁惹你了不成?”
啧...果然,跟凤姐儿是有些大不一样的...
晴雯跟着身子一颤,咬了咬唇,熟练地伸手揉了揉,还不服道:
“爷自己知道...爷就是不回来,好歹也差个人回来说一声才是,害得我跟香菱等了一夜...
再说了,爷就是...就是...也不该往那里去!”
她这暴炭性子,王晏处置起来,早已是得心应手,反倒觉得鲜活可爱。
就是无事,也还想着要逗她恼呢。
只斜睨一眼,便把她一拉,就拽在怀里箍着。
又往晴雯那张极好看的小嘴上香了一口,才笑着“教训”道:
“怎么?爷要去哪里,还得跟你交代不成?
你既不放心,下回带着你一道去就是了。”
晴雯赶忙软弱无力地“挣扎”起来,嘴里仍道: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爷又想哄我,爷别打岔...”
晴雯一时气恼,却到底意志不坚。
被自家爷揽在怀里,上下其手地连哄带骗一番,磨磨蹭蹭的,一顿饭都还没吃完,便已经求饶认服,更再不敢管着自家爷的去处了。
正还待与俏晴雯亲香一番,只是却已见红玉寻来。
朝着一早就“赖”在自家爷怀里不肯起来的晴雯瞄了一眼,也不管晴雯有几分无辜,已忍不住磨了磨牙。
暗哼一声,多瞪了两眼,才也气鼓鼓的带话道:
“爷,薛家太太刚叫人送了好些瓜果肉菜来,叫咱们收着...前头又传话,外头还有个叫柳湘莲的,一早就来了,爷可要见见?”
王晏便扬了扬眉头,才把晴雯放开,由得她躲到一旁系裙子去了。
“来得倒巧,正寻他呢,叫人先带他进来,到外书房候着。”
说罢便囫囵吃了些,起身过去。
...
柳湘莲被人领着,一路穿廊而过,便到了外书房等候。
他与王晏打过的交道也不多,头一回初见,还是王晏刚上京不久的日子。
当时几个友人聚在楼中,柳湘莲还曾听其作出一首词来,彼时便以为王晏文采斐然,并非常人可比。
虽然如此,那时总也可平辈论交的,可谁成想一眨眼的工夫,地位上竟都已成云泥之别了。
别说柳家已是家道中落,就是仍像卫家、冯家那般,小一辈的都不必论,哪怕是那几家长辈,难道就能压得过一头去?
这样略微一想,实在也觉得感慨。
况又在这书房里等候了一阵,眼见其内陈设井然有序,并不多添装饰。
一面墙上尽是书册,另一面墙上却多挂着刀兵之物,迎面就有几分煞气,便知更不是寻常玩物了,叫人不由得心头凛然。
果然是文武兼资之辈,才能有这样的功业。
非但我不能比,怕就连我认得的,也无人能相提并论了...
如此为国施才,岂不叫人艳羡...
等听得后头几声响动,扭头见王晏入内,柳湘莲便忙从椅子上起身,弯腰抱拳,执礼甚恭:
“见过伯爷。”
王晏便忙摆手,叫其免礼,笑道:
“既是旧识,柳兄这般客气做什么,坐就是了。”
等再叫人沏了茶来,客气两句,柳湘莲到底心中按捺不住,有些急切道:
“听闻伯爷召我,莫非先前所托之事,已有眉目?”
王晏略一沉吟,也点头道:
“单柳兄所托之事,言欲往我军中得一前程,只凭柳兄的本事,本就不难。
况且柳兄前番捉拿凶犯,叫我及时破了案子,又是有恩于我,自然更该尽心。
只是柳兄也知,我右掖原遭败阵,后虽因陛下恩旨,叫我重立起来,如此不敢怠慢,掐指算来,也有两年的工夫了。
到得今日,不敢言功德圆满,也算搭起了个架子。
如此一来,柳兄若往我军中去,我昨夜里翻了一夜的花名册,竟实在无一个好安置的去处。
以柳兄的出身与才干,更不能只叫柳兄去做一个上阵冲杀的大头兵了...”
柳湘莲闻言,面上便有急色,忙道:
“若得为国效力,沙场建功,复我祖上之业,就只为一奋勇之士,我也...”
王晏又笑着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