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自然应下,等相互一通问候,薛蟠忽见冯紫英面上有几道青紫,竟是有伤在身的,便又忙问缘故。
冯紫英只叹气不答,陈也俊却大笑道:
“他这自是跟人挥拳打架闹的,你们不也知道,北边蛮子来了使节,他老子正管着这事呢,岂能不将他牵累了?”
宝玉薛蟠俱都吃惊,连忙细问,冯紫英只好道:
“那蛮子既然来了,少不得过殿走一遭的,偏又不懂礼数,前几日里又在殿上提了好些没道理的事情,还要跟咱们借粮借银的。
咱们虽都气不过,也不怕他,只是两国交战,尚且都不斩来使,陛下自然也不能就把他们给砍了脑袋。
议来议去的,倒定下了三场比武,约定要是咱们胜了,他们就得空手回去,要是败了,他们要的东西就得给他。”
宝玉闻言,当即便奇怪道:
“怎么这样议定的,岂不是叫那些蛮子输赢都不吃亏的了?”
冯紫英也无奈道:
“那有什么办法,总是阁老们计较出来一番道理,又是陛下点的头。
况且都是从漠南逃着荒来的,真叫他们拿什么出来,他们也没有,只当上天有好生之德罢了。”
宝玉闻言,也只好作罢,又好奇道:
“那既这样说,结果可怎么样呢?”
冯紫英便又叹了口气:
“该说呢!那些蛮子虽都是些苦哈哈,又不通礼,到底手脚上的本事厉害。
如今三场已过了两场,前头一轮比射术,已是咱们输了,昨儿又论起军阵,我亲自上得场,勉强倒打了个平。
就为这,连我老子也不高兴呢,这两天里没少骂我。
后天还有一场拳脚,按我老子的意思,怕还想叫我去呢,好歹赢一回,才算有个体面。”
薛蟠便诧异道:
“这怎么说的,难道竟没旁人了?”
冯紫英面上僵了僵,只叹道:
“高人自然有的,只是时间紧,若细细去找,只怕也来不及,况且就是真有能耐,岂不还得叫陛下信得过?
要不然,你们当我乐意去?不过是顺着家父的心意,实在没法子罢了。
难道我闲疯了?只咱们几个吃酒听唱的不快活,非要去受这罪?”
陈也俊见他唉声叹气的,偏指他笑道:
“你只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罢了,要不是世伯得陛下信重,这等在陛下跟前亮本事的机会,哪家家里有后辈的,不想着争一争?
只是旁人想要,都还拿不到手呢,你倒敢嫌弃。
若不是我也知道打不过你,非得也与你论一论理才是,不然就是柳二郎在这,也不叫你说这样的大话。”
冯紫英便也拱手讨饶,笑了两声,也没多辩解,只道:
“你要真肯代我去,我自然指望着的,还省了我的事情,只是要再输一场,怕就为难了。
要说起来,倒也有日子没见着二郎,不然要是他在,有他那一身好工夫,我也早都放心了。
我倒真想举荐他,找了两天,却没处寻去,也不知他是又往哪里“浪迹天涯”去了。
他一贯想要个好前程的,说来这岂不正是机会?”
陈也俊闻言,只大笑着,隐隐显出几分得意来:
“这也不用你操心,我是知道的,前头钱老尚书遇刺,那案子里头,二郎就有功呢。
只怕都已经在陛下跟前留了名了,还怕没他的前程?你还是只顾着你自己的事情罢了。”
冯紫英闻言,也恰要问道:
“我正听说着呢,只是细节上也不清楚,倒听人说,那凶手就是二郎抓着的,究竟是怎么样呢?怎么竟就恰好撞在他手里?”
陈也俊闻言,本还待再说,一旁薛蟠却早已听得不大乐意了。
他又哪里懂这些朝堂算计的,本以为今天来不过是吃酒狎妓,谁成想倒说了半天这些个不相干的事,直叫人昏昏欲睡。
便赶紧打断,发起脾气来:
“你们要说这些,我就回去,原当是来寻乐子的,知道我听不懂,你们倒还说了一气,莫非竟是拿我做的这乐子不成?”
冯、陈二人相视一眼,哈哈一笑,果然便止了这话。
宝玉也忙拽着薛蟠,劝了半晌,才哄得薛蟠消气,又说他人走也无妨,好歹先将那画拿出来,叫众人瞧瞧,也好辨一辨真假。
薛蟠受激不得,便立住脚,就叫人把画拿上前来,摊上桌上一瞧。
果然竟是真迹,画得纤毫毕现,栩栩如生,又极有韵味。
众人见了,都觉喜欢,自然对薛蟠一番吹捧,哄得薛蟠只觉大有体面。
再又被这画勾动了心思,便忙叫起酒菜,各自点了一个唱曲劝酒的姐儿。
就连宝玉也都挑了一个顺眼的相陪。
其后轻歌艳舞,皮杯儿勾兑,哄得宝玉一时兴起,又多做了几首滢诗艳词,倒也不必多做赘述了。
只是他在这里自快活,却不提防,自己院子里反倒已生出事来。
...
宝玉前脚才出了院子,后脚司棋也找过来。
原是因昨日过节,各处不免都洒扫收拾一通,缀锦楼里自然也不例外。
迎春前夜里才打得谱,次日一早就被探春拉去祭花神,更又没顾得上。
回头婆子们进来清理,大抵也没在意,胡乱搬来搬去的。
等迎春回来,棋盘上便少了几颗棋子,也不知滚到何处去了,楼里各处都找遍了,也再是寻不见的。
迎春既独爱棋,这棋子自然更是她心爱之物,况又是名窑所制,更加难得。
便哪怕是叫那些婆子捡起卖了,也都说不准的。
如此自然便叫迎春十分难过,亏得司棋苦劝,只道:
“不过丢了几颗,或是其他姑娘们那里也有,姑娘借着来使就是了,也值当姑娘哭一鼻子的。”
然而探春惜春她们,虽也会棋,却又并不十分热衷,哪里舍得买这样的好棋子。
迎春思来想去,便道:
“也只宝玉那里,兴许还能有些,你便替我去问问,他若是不用,就借来给我,待我买了新的就还他。”
司棋自然答应着,就往绛芸轩里寻来。
却不想宝玉就已出门,她念着迎春伤心,倒不愿空手回去,又一向知道宝玉院子几个大丫鬟,也都是能做主的,干脆便问碧痕:
“既宝二爷不在,何不就劳你替我找找,姑娘急着用呢,等宝二爷回来,你跟他说一声就是了。”
然碧痕闻言,心里又正憋着气呢,听司棋说得这般理所当然的,便老大的不乐意。
况且昨儿夜里,虽是袭人让了她来服侍,然而宝玉心头有气,又还惦记鸳鸯,竟不肯与她亲近,叫她在外头睡了一夜的冷被窝。
她如今在宝玉跟前地位愈发得宠,前头才挤走了麝月,已只在袭人之下了,心里渐渐已连对袭人也都不大服气,便更瞧不上司棋。
只以为司棋生得这般“粗壮丑陋”,偏偏还仗着她家里的势,以为在大太太跟前有些体面,就在丫鬟里头横行霸道的。
如今都吩咐到她头上来了!
便连着二姑娘,也只是根木头,就是偏不把二爷的东西借给她,又能怎的?
因此只怪声怪气的哼了一声,便道:
“二爷不在,我可不敢乱翻,这当丫鬟的,也只得守着门,不叫什么猫儿狗儿的进去罢了。
省得再丢了东西,二爷回来找不见,还要怪我。
你真要借,只等宝二爷回来,自己问他罢了。”
司棋听着,她本也是个烈性子,果然发起怒来:
“呸!不借就不借!竟还说起这些怪话来,说谁阿猫阿狗的,难道也是宝二爷吩咐的不成?”
碧痕仗着宝玉的腰子,自然也不怕她,插着手道:
“谁应了就是说谁的!再说了,就是宝二爷不吩咐,满府里头谁不知道,就属二姑娘跟前的人手脚最不干净,可不得注意着些。
叫你借去了,谁知道还不还呢,万一再丢了怎么说?”
司棋便气得够呛,当即撸起袖子。
她一贯都是“以力服人”,可到底迎春地位不比宝玉,思来想去,终究不敢动手。
毕竟若换做别的哪个主子也就罢了,那位宝天王,可是真能告到老太太跟前去的。
再要论嘴皮子,又不如碧痕,怎么也吵不过她,只得恨恨的甩手走了。
袭人原本因着胸口上仍不大舒服,正在屋里歇着,才眯了一会儿,听见动静,也只得找出来,问明白了缘由,便拉着碧痕叹道:
“她要借,你只找一找就是了,二爷又不爱下棋的,没有就罢了,若有,给她就是。
就是真有什么差错,那也是二爷跟二姑娘自己的事,你这实在吵得不该。”
碧痕斜她一眼,也甩开手去:
“要找,你自己找去,我才不去!”
说着便也把门一关,自回里头补觉去了。
? 第470章 绣橘又在看门
待遣人送走了柳湘莲,王晏倒未急着出门,只提笔写了一封奏疏,果然欲表柳湘莲为比试人选,这一点上并不曾虚言诓骗。
又唤来修武,叫他拿了牌子,直接送到通政司去。
修武自不推拒,赶忙接了,末了也仍不免抱怨一句:
“真不知朝廷是如何想的,竟连这样的赌约也可应下,实在荒谬,就是乡下争田夺地,或是挖渠抢水的,也还知道两边都得下注呢!”
他虽和王晏是一心,心里一贯也都骂着朝廷的,原本若是朝廷里有什么不好,他反而高兴。
可在这等事上,却又都是汉人了。
因此便又觉得朝廷应对软弱,太没体面,心中更是不满。
王晏面色倒平静的很,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事,又或许是并不觉得意外。
可到底修武也是心腹,才只随口道:
“朝廷的考量与你的考量自是不同,皇帝军权未稳,又岂敢轻易挑动边事?更不能再容忍边军做大。
只如今情势,他应对边军已是吃力,不过是勉力维持,处处谨小慎微,诸般手段,少有能生效的,因此才不惜亲自指婚,也要为我那二伯壮势。
毕竟边军每壮大一分,那大明宫里的力量也壮大一分。
人心如水,若这数十万边军借着战事,一朝自觉稳固,积攒充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