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58节

  虽与钗黛相比,稍有一二分的不足,可却自有一股独有的书卷气。

  便不由得增色几分,更觉十分难得了。

  李纨虽立在灯前,又侧过身去,可只用余光一瞥,也知那人正看着自己,眼神半晌都不曾挪开了去。

  又不知他正瞧着什么地方,心里头便愈发地紧张起来。

  再盼着碧月早来,偏偏半天也不见人。

  这叫李纨一时便有几分羞恼,打定主意,明儿定是要把这两个丫头都教训一番的。

  不过眼下她也顾不得这个。

  在那烛灯前磨蹭半晌,到底不能僵持,就这么把王晏晾着,李纨才又转过来。

  只是步伐显得尤其僵硬,身子绷得紧紧的,就跟是忘了走路要抬哪只脚一般。

  原先贾兰还在座时,李纨应待宾客,倒还十分自如,当下不过才去,只叫王晏瞧了一阵,竟就已紧张成这副德行了。

  王晏看着,心里也有几分好笑,却也不开口搭理,反倒移开脸去,板着脸色,只默默吃些酒菜。

  李纨瞧他一眼,只以为他这作派,不过是怪自己方才怠慢,不觉咬了咬牙,心中倒也有几分愧疚。

  到底既是她自己请的东道,自然没有怠慢客人的道理。

  便又坐回来,手里捏着那青瓷杯,连手指头都已经在微微发颤。

  鼓了半天的气儿,才举杯道:

  “晏...晏兄弟,我也敬你一杯,兰儿这般年岁,今科就有所成,也都亏你帮衬呢。”

  王晏却仍将脸板着,虚虚的应了一杯,只道:

  “这也是兰儿自己用功,不算我什么功劳。”

  说罢便吃了酒,又不理睬李纨。

  李纨见他这般,心里却一时又有些气恼,更也觉得有些委屈,连将那满心里的紧张都冲淡了些。

  这人近来总这样子!

  自打从那清虚观上下来,若是大家在一块儿时都还好,只是若是私底下撞见,便总对她没个好眼色的。

  分明先前也不见他这般...

  就是刚刚兰儿在这,也见他好好的,这才一走,怎的又板起脸来了?

 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不成?

  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,叠在膝上,不自觉地拧着手指,连将那条月白绫裙都给拧出几道褶子来。

  见这人到底不肯理她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:

  “晏兄弟这般寡言少语,并不是你的性子,难道是酒菜不合胃口,还...还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不成?

  倘若真是如此,你只管说就是了,我也给你赔罪,只求你消消气就是了。”

  说罢自己又添了一杯酒,作势要一饮而尽,果然摆出一副道歉赔礼的姿态来。

  王晏这才忙伸手拦了,只道:

  “纨嫂子此言何意?我何曾有怪罪之时?”

  李纨急着问道:

  “既非怪罪,原何...原何每次见我,总这样一副脸面?”

  王晏这才长叹一声:

  “这自然不为旁的,想当初在清虚观上,虽并不为什么歹意,只是到底一时错手,竟轻薄了纨嫂子。

  唉,过后细细想来,只怕是污了纨嫂子的清白。

  想纨嫂子,寡居守身,这‘清白’二字贵重,不意竟毁于我手。

  况我自来多受祭酒大人照看,心中对纨嫂子,亦十分敬爱有加,因此自责愧恨,怎敢再与纨嫂子当面。

  便是今日此来,亦是厚颜为之,恐糟践了兰儿一番心意罢了,不然再不敢来的。”

  李纨对面坐着,只听他说起那“清虚观”三个字,面上便已红了。

  又听他说竟是这般缘故,居然果真信了十成,再不去怀疑的。

  张了张嘴,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了,只得红着脸小声道:

  “原来...原来是因为这,晏...晏兄弟太多心了些,我并不曾怪罪的...”

  王晏仍面上悔恨,叹息不止,竟起身道:

  “虽是纨嫂子大度,不肯追究,只我自那番之后,竟时常想见昔时之景,不能净心,思来到底心中有愧。

  今兰儿也睡下了,再不敢多加叨扰,这便告辞,纨嫂子不必远送。”

  李纨听他这样说,便止不住暗啐一声:

  说什么‘昔时之景’...难道是果真心里头还有什么惦记不成?

  可一时竟也不觉得恼怒,反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臊。

  再说了,要说真有什么,时常梦中惦念的,岂不是她自己还更...

  不然近来也不用隔三差五的就要晒被子了。

  况且若逢着阴雨天,还不够用的,前儿还叫碧月多去采买几床新被褥呢...

  李纨略略一思,便再不敢细想,只觉那梦中几番所见,竟又要翻到脑子里来。

  连自己都尚且如此,又如何能再去怪他了...

  又见他果真站起身来,一时情急,便忙一伸手,就将他袖子拉着,见这人回头看她,却又不敢相视。

  只是低着头,面上泛起桃花,嗫嚅着嘴,就跟蚊子哼一样:

  “你别...你再...再坐一坐,既是一桩误会,只别往心里头去就是了...况且就...就那样,也不能就算作污了我的清白...”

  然而王晏却并不领情,只将当日误入禁地的那只手抬起,疑惑道:

  “可当日一时错手,却已经...”

  李纨见他将那手抬起,当日那一番感触,仿佛就已经涌上心头来,急得连忙瞪他一眼,眼睛里头水汪汪的:

  “你...你别说了!我说不怪你就不怪你,你还自责什么?”

  说着又小声添了一句:

  “...况且又没人知道的...”

  王晏却像是没听见后头那句,只盯着李纨,仍有些迟疑道:

  “纨嫂子心中,果真不曾怪罪?”

  李纨说这一句,心中已是羞臊不堪,只觉实在说得不该,倒像是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。

  见他像没听见,反倒松了口气,只是也再不敢应声,又见这人盯着自己不放,才不得已,点了点头罢了。

  王晏果然便长出了一口气,这才返身坐下,笑着用自己跟前的酒添了两杯,一杯递给李纨,笑道:

  “我自那日之后,心中常愧悔不安,竟才闻纨嫂子不曾见疑,由此安心了。

  只是却恐纨嫂子因兰儿之故,只道是欠我人情,故此宽慰,不肯计较,却非出自本心。

  今再以一杯酒来赔罪,盼纨嫂子切勿推辞才是。”

  说罢便先饮尽了。

  李纨见他手中酒盏,却有些为难。

  因她素日里便少吃酒,就是偶尔在贾母跟前,也不过是吃几杯那些个甜丝丝的果酒罢了,像王晏杯中这般“烈酒”,却是再没有过的。

  只是听着这人话里又说得诚恳,倘若不吃,岂不正应了他的话,更像是果真怨他了...

  因此略一犹豫,到底还是伸出手来,接了过去,定定地往酒杯看了两眼,便一股劲儿,闭着眼睛,也一仰脖子干了。

  随后猛地呛咳了几声,面上更晕出几片酡红了。

  王晏见她呛了酒,似才醒悟过来,也赶忙伸手,一手将李纨胳膊搀着,一手忙在李纨背上,由上而下,轻轻拍抚,口中责备道:

  “纨嫂子既不能饮这酒,早言便是,却何苦为难自己。”

  李纨咳过几声,仍觉像是吞了一道火线进了肚子里头,烧得人心肝脾肺都在发热,脑子都像是有些晕乎乎的了,面上更显出几分酡红来。

  又听着这话,竟止不住嗔怪地瞧了一眼,眼波流转,竟是几分罕见风情,轻斥道:

  “你都那样说了,又递到我跟前来,我若不喝,岂不又成了怨你的话了...

  况且我虽并不大吃这些酒,只跟兰儿一样,偶尔尝一尝果子酒罢了,可到底也有些酒量。

  虽一时还不大习惯,过后也无事,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。”

  王晏听罢,便略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。

  因前头贾兰与他敬酒,他闻着那味道,倒分明还是绍兴的黄酒来着...

  只是见李纨这样说,他自然也不揭穿。

  岂不闻难得糊涂。

  女儿家的心思,又何必多问呢,她说那是果子酒,那就是果子酒吧。

  又见李纨面上酡红,实在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“颇有酒量”。

  知她不过是强撑罢了,偏要逗她道:

  “纨嫂子如此说,我便也放心了,既这般,如此良夜,何不再饮两杯。”

  李纨听着,心中便暗暗叫苦,已深悔不该逞强了。

  只是话说出口去,若再拒绝,岂不更叫这人耻笑?

  因此心中竟激起几分倔强:

  罢了罢了,就是果真一醉,又能如何?

  大不了睡一觉便是,到底都已入夜了,也不用往老太太跟太太跟前去。

  又见这人要斟酒,却不敢再叫他服侍,赶忙先伸手接去。

  只是待又吃了几杯,王晏见她果真有醉酒之状,反倒不要她多饮。

  趁着李纨斟酒的工夫,随意开口问道:

  “兰儿此番下场,既已中了童生,可有意再试一试秀才?”

  李纨见他主动岔开话,心中也松了口气,若是再喝,她也得趴在这桌子上了,因此反倒心里谢他体贴。

  又虽已有几分醉意,可听见这话,仍止不住显出几分笑来:

  “我也问他,兰儿却说,到底他的学识不足,就是下场去考,多半也不能中了,总要再苦读两年。

  姑爹那边,也是这个用意。”

  说着再看向王晏,眼中感激之色愈浓,几乎红了眼眶:

  “晏兄弟不知,自你珠大哥去后,我心中再无所思,只在兰儿身上,唯恐他不能争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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