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不知这丫头怎么说的,伯爷竟反倒还专赏了这一截红绸子系着,怕叫人误捉,给拿去吃了,省得这丫头伤心。
更还陪这丫头胡闹,还给这公鸡赐了个什么‘大将军’的号儿。
这下可算是纵得她得意了,上哪儿都定要将这大公鸡带着,如今两府里的人都知道这鸡是这死丫头养的,又看着伯爷的面儿,自然随它往哪儿去。”
香菱也只嘿嘿笑了两声,挠了挠头,小声辩了句:
“不是我说的,我原是偷偷养着的,也不知道怎么叫爷给知道了...”
这鸡原也不是旁的,正是当日王晏宿在尤氏院中,害得他一早就被吵醒的那只。
原是有心干脆叫人宰杀了做菜的,只听说是香菱所养,这才作罢,又专门亮明了,叫香菱正大光明地养着,不必藏在尤氏那里。
也省得万一再有哪天,他去“探望”尤氏,又一早地“扰人清梦”。
只是香菱自然不知道这般缘故,更不知他这一腔“算计”,满心也只当是自家爷宠着她罢了。
连甄封氏也没奈何道:
“也是伯爷疼你,才容你这般。
虽然如此,我也道伯爷这做得不该了,你这丫头原本就没规矩了,就是伯爷这样纵着你,才惯得你如今愈发无法无天了的。
你就是要养,养个猫儿狗儿的也好,养只公鸡做什么?哪里还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?”
说着就忍不住直叹气。
香菱只笑道:
“林姑娘见了,也说我养得好呢。
妈不知道,林姑娘跟前有一只鹦鹉,会说人话,养得可好了。
只是金贵的很,我养不来,就这只鸡才好,又不要我操心,放它自己在园子里头吃虫子就罢了。
几回云姑娘见了,还想掰饼子喂它呢,它还不肯吃。”
说着又献宝一样地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用帕子包着的枇杷果儿来,举到甄封氏跟前:
“娘也尝尝,这也是林姑娘给我的,说是老太太西府里那位老太太赏下来的。”
甄封氏见自己一说,香菱就拿黛玉来做挡箭牌,也是无法可想。
母女俩说笑一阵,一时竟似乎将娇杏给撂下了。
然而见娇杏在一旁瞧着,虽见甄封氏面上常做恼火无奈之色,可到底眼神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,分明也为自家女儿得宠而欢喜。
如此也罢了,又更看香菱,说一句便笑一句,从来没有半点难色,脸上的笑容都没有落下去过。
尤其肤色白里透红,分明气血充沛,就算是不施粉黛,面上也嫩得就跟新剥的鸡子一样。
倘是劳心忧事之人,是断不能这般的。
要说起来,这香菱在这高门大院里头也待了许久了,前头还吃了那许多的苦,如何竟还能这样?
瞧着整个人都松松快快的,果真是没一点儿心事的样子。
难道那个伯爷,真就这样宠着她一个丫头?
竟连为她置办什么首饰合身,也都考虑到了...
又再想着自身,一时心里头竟有些发酸。
先前雨村在姑苏时还罢,自去了金陵,便一连纳了几房小妾,到了京师,明面上虽不声张,可单她知道养在外头的,也有好些了。
虽说如今雨村看来,仍对她亲近如常,可娇杏那般出身,原不过一介仆婢,好不容易才爬到这官太太的位置上,也容不得她不在意。
如今每天起来,单是想着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甚至是穿什么衣裳,配什么首饰,都已经劳心得很了。
就只怕哪天再遭了雨村厌弃,又过回当丫鬟的日子里去。
可怎么难道连当丫鬟,也竟能这样体面快意的?
娇杏看着香菱,一时简直都有些恍惚了。
尤其忽得又想到自己上回偷瞧,这香菱在那人手里,跟个玩物一样上下抛飞,死去活来的。
那人既有这样的本事,几回滋润下来,倒也怪不得这丫头如今有这样的好肤色,好神采了。
唉,反倒是老爷,如今也渐渐上了年纪,倒像是有些力不从心了...
? 第509章 香菱:爷还没罚我呢...
娇杏不自觉地略一失神,只是见香菱正看着她,又立马清醒过来。
再是如何,当年这么多年的官太太,今若再叫她去给人当个丫头,她也是绝不能接受的。
因此连忙将心头刚刚升起的几分异样强压下去。
又见香菱心思单纯,竟也觉想得不该,因而倒生出几分愧疚来。
故竟不欲久留,又恐耽搁了雨村的吩咐,因此便不再去说那些客套闲话,只忙拉着香菱坐下,笑道:
“瞧妹妹过得这样好,我看着也高兴,到底伯爷是个带兵的将军,打仗的时候忙,平日里倒空闲,又能多陪一陪妹妹。
只不像我家老爷,如今在那都察院里,虽说稳当,清水衙门不说,成日里弹劾来弹劾去的,又尽得罪人了。
这才上京不到一年的工夫,也不知跟人斗了多少回,叫我在府里听着,心里都觉得发愁,只盼能有个长远打算才好。”
香菱也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只当是跟她谈心呢,便不吭声,乖乖听着。
娇杏看她不接茬,一时也有些为难,嘴里的话险些都堵在喉咙里,却也只得强道:
“老夫人在座,我与妹妹说得也是心里话。
他们那些男人,在外人的官司差事,我也听不大懂的,可就是这样,也总免不得要为他操心,我这些话,妹妹自然明白的。
总归咱们做女儿家的,总免不得吃这样的苦。”
香菱听着,果然连连点头,眉头微微蹙起,也显得有些发愁起来。
就是的呢!
前头那回,爷突然就要出去打仗,她也只能学着那话本上说的,想着给爷留个后,也算报答爷对她的好了。
可除此之外,旁的自然是帮不上忙的,
她留在家里,可不就是天天惦记着,生怕爷在外头受了一点儿伤,吃了一点儿苦。
后头爷回来了,自然是千好万好,可就光是看着爷里头贴身穿着的那件内甲上,多了好些刀劈剑砍的痕迹,她跟晴雯都还流了好久的眼泪呢。
香菱一想着自家爷以后,说不得哪天还要出去打仗,虽还是个没影儿的事,就已经觉得心疼起来,实在也舍不得。
因此也发愁叹道:
“姐姐说得是呢,爷回回往外头营里去,回来虽然不说,还跟我们顽笑,我也知道他累得很,我知道爷难,又帮不上忙。”
娇杏见她接话,当即眼神一喜,连忙道:
“所以我才想着,要是他们男人在外头,若能彼此有个照应的,咱们心里也踏实,因此正要求妹妹帮一个忙。
我也是听人说的,说兵部现如今正有个三品的缺儿,要按着功劳才干,我家老爷也够了。
只是他资历上还浅了些,进京的日子又不长,因此没什么人帮着说话。
要是伯爷肯帮衬一回,将来你家伯爷管着京营,我家老爷又在兵部,虽说职分不同,却正好两相照顾着。
到底这官场凶险,要是有什么事,彼此哪怕是有个通风报信的,不也比单打独斗来得强?”
香菱眉头便皱得愈深,先点点头,而后又摇摇头。
她其实实在也听不懂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,只是听娇杏一说,大抵也就是给爷寻个帮手的意思,便也觉得是件好事了。
只是为难道:
“可爷从来也不跟我说这些...”
娇杏便堆着笑哄道:
“那是你家爷疼你,护着你,不情愿叫你多操心。
可你也想,你家爷虽这样为你着想,可你只把这话与他一说,叫他知道你心里也时时想着他,他心里岂有不高兴的?
说不得还要更疼你呢!”
香菱听着,面上便害羞得很,眼睛都不敢看人了。
她其实觉得,自家爷疼她已经很够了,现在都得拉着晴雯帮忙呢。
虽说她也喜欢,可回回都跟快要断了气似的...
要是再疼她,她可真有些吃不住了...
总不能真叫外头那个跟小蓉大奶奶一模一样的人来代她?
正要点一点头,一旁的甄封氏却先笑道:
“你说得倒的确是件好事,只是这丫头在府里,平常什么事也都不管不问的,尽扔到旁人头上去了。
又从来没个半点儿心眼儿,就是真叫她到伯爷跟前去说,她怕也说不上来呢。
况且这府里一向有个规矩,外头的事,从来也不带进来的。
前头我就听说,有哪个丫头,也想在伯爷跟前,给她什么亲戚谋个差事,当即就让伯爷给教训了,赶到外院里去,哭得跟什么似的。
所以叫我看,既然他们男儿家的心里有数,我们这些女人,又不明白什么事理,只老老实实地操心家里的事就是了,何必多问呢。”
娇杏闻言,也不好在香菱跟前说甄封氏说得有什么不是,只得强笑着点点头。
一时面上便颇有几分尴尬,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,也不知该如何去说了。
正在作难,忽听得丫头才来通传,说是雨村将要告辞,遣人来唤她。
娇杏方出了口气,赶紧随意与香菱道别两句,便急匆匆地走了。
香菱也忙送出了院子,回来才奇道:
“娘,爷什么时候发的脾气,赶丫头出去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
甄封氏便没气地瞪了自家这没心没肺的死丫头一眼,呵斥道:
“你也别管这什么时候的事,不清楚这里头的利害,你就要点头?这样的枕头风你都敢吹?
仔细哪天伯爷真发了脾气,把你赶出来,你才知道后悔呢。”
说着就气得要拧香菱的耳朵,吓得香菱赶忙抬起手将耳朵捂住,见自家娘亲气哼哼地,才耷拉着眉头,有些委屈道:
“娘是说,娇杏姐姐要害我?”
甄封氏看她这委屈巴巴的样子,心底也软了,到底舍不得,只得打消了体罚的心思,无奈道:
“她也未必是害你,只是早不是咱们家的人了,自然一心替她那老爷考量着。
以后她再跟你说什么,若只是闲聊就罢了,再叫你到伯爷跟前说什么,千万不要搭理,多留个心眼儿就是了。”
香菱乖乖的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又为难起来。
娘亲叫自己不跟爷说,可爷也说了,叫自己什么话都跟他说呢...
...
“弟这便告辞,世兄切不必远送,留步,留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