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村站在门口,与王晏依依惜别,神情郑重:
“此番之事,就尽付与世兄了。”
王晏也正色道:
“雨村兄放心,晏虽不才,亦知一诺千金之理,既有许诺,定当尽力而为,断无相欺。”
雨村遂神情激荡,眼中含泪,果然感怀备至。
待汇合了娇杏,又再拜而三,方才乘轿离去。
王晏目送一阵,面上神情也寡淡下来,渐渐若有所思。
与贾雨村这等人,若谈什么世交情分,那自然是白扯的,只是其人的能耐敏锐,也到底是世间罕有。
如若不然,想来虽借着贾王两家之势,也难在短短数年之内,就能从一外任知府,坐稳在如今这四品御史的位置上。
而且多半其后还愈发的官运亨通了。
倒真是个人物。
只是虽与其论情分,乃是缘木求鱼,不过权衡利害,也自是这等聪明人向来所为之事了。
只要自己手中权柄不失,“圣心”尤在,便也不怕他翻过脸来。
都督府皆多为顺平一系,与自己这个“帝党”向来不合,几番明争暗斗,寻衅克扣军饷物资,已是有过几回了。
倘若真叫这贾雨村入了兵部,其为与都督府相争,必是要拉拢外援的。
自己这等现成的,手握军权,又早有交情,“简在帝心”的勋贵,岂不正是好选择?
到时若真能走这贾雨村的门路,军需粮饷,武官升调,乃至于安插心腹...正好可借此掩人耳目。
甚至就算自己这边被人盯住,从中阻挠。
那位如今已投在李承清麾下的“江参将”,却是他们手里,难得能手握兵马的“自己人”,也断没有理由,不去尽心扶持了...
...
才返身回房,又见香菱找来,便朝她招手,抱在膝上笑道:
“那女人可又找你说了什么?”
香菱被自家爷抱着,心里头便高兴,眼睛都笑得弯弯的。
立马将自己娘亲才交代给自己的话给忘了,一点儿也没瞒着,连连点头道:
“爷一猜就着,娇杏姐姐说她家老爷在都察院里待得不好,想往兵部谋什么差事,好像是想叫我帮她在爷跟前说说话呢。
旁的就没什么了,只是说话说到一半儿,好像又有些走神儿。”
王晏便忍不住笑着啄她一口:
“那你想不想帮她这个忙呢。”
香菱看着外头的大太阳,便害羞地在他怀里缩了缩:
“我不知道呢,娘亲不让我跟爷说,可爷一问,我就说了。”
王晏听她这番娇憨天真的话,反而高兴,只教她道:
“既如此,等她下回再来,你只说你果真劝了就是,最好是说因着她的事情,还受了好些责罚呢,也叫她欠你个人情。”
香菱先点点头记着,又在王晏怀里蹭了蹭,巴巴的望着他,却为难道:
“可爷也没有罚我呢...爷是要我骗她?”
王晏便把脸一板,手在香菱的衣裳里头捏了捏,顺手就将香菱的腰带解了去,在怀里调了个个儿,叫她对面坐着。
轻轻往臀上拍了一巴掌,口中“教训”道:
“胡说,这怎么能是骗呢,我家香菱这样乖,岂能骗人的?
爷这便罚你,叫你记着,回头也不算说谎了。”
“唔...爷...爷还是骗人,这也不算处罚人的...”
? 第510章 荔枝(补更)
娇杏与雨村乘于轿中,眼见雨村面色虽然还好,却眉头紧皱,分明多有思量,也忍不住问道:
“老爷是有何心事?莫非那人不肯答应?”
雨村摇一摇头:
“非也,此乃合则两利之举,那又是个聪明人,老爷我来时便知,此番定能说动。
况且就算果真说不动他,以我之功劳,谋一兵部之职分,原本也已足够了。”
娇杏便不解笑道:
“既然如此,老爷还有什么为难的?”
雨村方才叹道:
“罢了,你那边说得如何,那个香菱,可曾说动?”
娇杏面上微微一僵,试探着道:
“话倒是说明白了,只是那丫头呆得很,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层意思...”
雨村果然便不满道:
“糊涂!她既不明白,你何不与她说明白些?
幸得我在前头,已提前将此人说动,不然岂不是误我大事?”
娇杏见他发火,无端又想起方才所见香菱,受人宠爱,那般轻松快活的样子。
没来由的也生出几分不满道:
“老爷话说得轻巧,当着人家娘的面儿呢,我还能如何去说?
况且老爷不是都说了,就是没他说话也成,又还在意这个做什么?
叫我一个四品的官太太,跑去讨好人家一个丫头,也不管我体不体面的,说出去还让人笑话呢!”
雨村只气恼道:
“妇人之见!我功劳虽足,却难免根基浅薄,倘若只要成事,无他相助也可。
可他若要坏我的事,我如今却也难以招架!
此人到底手握军权,后头又有王家与之呼应,身上还系着那林家的情分,又不知牵扯多少官员,岂能不在意?
如今人家或许笑你,可待我所谋真有所成,将来她们却连羡慕你也来不及,自有叫她们还回来的日子!”
说着忽地又叹了口气,抬手捶了一下轿厢:
“我向有所言,想我此身量才,决不下于众人。
不过因这出身寒苦,无人助力,才有今日不得不亲身登门,屈膝于一小儿之下,至于再三。
此诚为耻辱,岂不有愧圣贤?
倘叫我也似他这般,果真也出自这等世家大族之中,以我之才,内阁宣麻,金殿升阶,又何止于今日?”
娇杏听罢,又见雨村仰面长叹,多有不甘之色,一时也不敢说了。
只是见路过贾府,才轻声道:
“那这贾府,老爷可也要再去一回?”
雨村叹息一声,便也已收拾起神色,又听见娇杏发问,却犹豫一二,摇头道:
“先罢了,贾家虽还有个贵妃,可到底今时不比往日,这等事情上,多半也已没有话能说得上了。
况且今日天色已迟,还是改日再去。
先回府收拾一番,再往王统制府上先去一回。”
...
待将香菱“处罚”一通,以示惩戒其吹枕头风的“恶行”。
眼见这丫头小肚子都鼓起来,估摸是晚饭怕是都吃不下了。
王晏方才放过,任她在床上歇着,拖过被子盖好,暂且未做理会。
只待出了后院儿,才见红玉又寻上前来,说是有一封自崖州来的书信。
甚至还有几盒荔枝,沿途走水运,拿冰块儿镇着送来的。
这等鲜果,如今时节下,也真亏得王家在水路上的经营,不然多半等不到入京,便也已腐坏了。
王晏接过一瞧,心中便也有数。
果然是傅试那厮,又在信中求恳,欲叫自己调他回京。
前番傅试因贪腐一事,又被京察卷入,落罪险些问斩,正是王晏使力,叫他免了死罪。
只是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到底其贪腐是实,留在京中也是无用。
因此才叫他发去岭南,这原也是王晏刻意走动,有意为之了。
如此种种,甚至还要在那日秋芳登门之前。
到底似傅试之流,最好阿谀媚上,使功便不如使过,必要有个盼头在前头吊着,办事才肯用心。
今之岭南,非可与后世相比,虽不说类汉唐之时,为烟瘴苦毒之地。
然远离中原,人烟稀少,土蛮交杂,时下确实也不算个好去处。
可到底物产丰盛,连接南洋诸地,偏又别有用处。
傅试虽是论罪罢职而去,有王晏暗中打点,虽不急调他回京,要他办事,私下里银钱却是不少给的。
这也亏得薛蝌手下钱庄,借着盐利,在南边已小有成效,方才有如此方便。
如此说是罪囚,使足了银子,到底地处偏僻,只要他不去逃跑,自然也无人拘束了。
因此几番书信,令其且在岭南,勘察风土,通晓人情,知悉道路,以此为功。
傅试既远涉岭南,别无交际,前番论罪,更觉贾家是指望不上的,若要盼将来回京,只得系望于王晏一人。
况且又还有秋芳这一层关系上,更是不信也得信了。
这回书信所载,倒确实诸般详尽,可见用心,也不枉费他一番安排。
除此之外,信中还夹有一封家书,王晏便不去看了。
只先随手收好,笑对红玉道:
“那荔枝倒有几分难得,只是到底性燥,不好多食,放久了也坏了。
你瞧瞧分量,府上稍留一些,咱们自己尝尝。
再往林妹妹,还有姐姐那里,挑些好的去,剩下的,各处送一送,你自然有数,也不必我多交代。”
红玉笑着应是,自不劳王晏费心。
待送了自家爷出门,便忙叫人将荔枝担进来,又照着王晏吩咐,大致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