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寻人打听些明月楼的底细,看看究竟是哪一家的产业,不拘是有什么言语动静,皆来报我。”
修武忙应了一声,赶紧将这事情记着,又听王晏顿了一顿:
“秦氏的事情,查得如何了?”
那日他命修武送秦钟回去,便已是有意将秦家的位置记下。
修武也不迟疑,低声道:
“秦家人丁单薄,秦业老迈,每日里除了上值,也不见他同什么人应酬,实无多少可疑之处。
趁他出门之际,他的住处书房我也潜进去搜过,也皆是寻常之物。”
又接着道:
“按着江大娘他俩的说法,东府里头倒确有几个下人不大对劲,言辞行走颇为精干,不似寻常下人。
只是也不能担保,况且说不准还有藏着的,东府里头几百号下人,一时实在难探查明白,倒也不曾见有专盯着秦氏的。
那女人管着东府内务,每日里见的人虽多,可除了她自己跟前两个丫鬟,也没什么体己的人物。
多是都盯着贾珍贾蓉父子去了,江大娘如今与那东府管家赖升相熟,这话大抵可信。”
王晏轻轻呼出一口气,面上倒全无意外之色。
以贾家在军中的地位,皇帝要是没有在两府里安插人手,那才是稀奇了。
修武说着说着,也觉得纳闷,实在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何对那秦氏如此关注。
只是一想到那女子的样貌,心里似乎倒也会意几分,凑近前道:
“二爷若有意,咱们直接将她劫出来也可,不必这样麻烦。”
王晏斜他一眼,抬脚将他奔开:
“皇帝命我三日后面圣...那女人身上说不得有些隐秘,不可大意了。”
王晏虽知早晚有这一日,但其实倒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跟皇帝打交道。
可敕谕既下到跟前,躲也躲不过去。
再者,既是“破格简拔”,想来也必然有破格的缘由。
只是他眼下对那皇帝实在一无所知,也不得不多做计较。
他这些日子里,将皇史典籍翻阅了好几回,但对于景熙初年,太上皇禅位荣养,新帝登基之事,居然全无所载。
只一句“上有疾,遂招太子入宫,命行禅位之事”罢了。
再往前去,也所记寥寥。
......看来这大乾的史官,到底不比春秋史官来得有骨气。
但倘若有关于那秦可卿身世传言是实,日后倒是一道摆在眼前的突破口。
“叫江大娘寻机先接触几回,等我的话。”
修武虽不大理解,一个宁国府里的内宅妇人,如何还能有什么隐秘。
只是见王晏口中提到皇帝,他便也有些紧张起来,不去多问,只低声应下,却要将这事当做头等大事来办了。
...
过得三日,果然一早便有内侍来翰林院寻他,一路带他入宫。
穿北而行,并不多久,便见有一青色双层楼阁,虽不甚高大,占地却广,廊道相连,环抱假山池水,上下二三十间。
上悬一匾,书“文渊阁”三个大字,也即内阁之所在。
复折向西,行有数百步,至一红墙皇瓦、飞檐斗拱、朱漆玉桥之所,即为养心殿。
那内侍先带他到一旁偏殿相候,自入内通报,须臾即返,和声道:
“翰林稍待,陛下正与杨阁老议事。”
王晏自是点头应下,便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票来,顺手递过去,笑道:
“我受陛下简拔,充任日讲,却是头一回来此,只不知陛下近日所治何经?也好叫我有个准备。”
那内侍年岁不大,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,略作犹豫,左右看看,便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头一藏,面上现出些笑来,小声道:
“陛下并不钻研经义,每召人讲经,不过是问些朝堂政务罢了,大人勿忧。”
王晏便似松了口气,笑着点点头,又递了一张银票过去。
那内侍这回便收得干脆,喜这翰林如此大方,一时间颇有好感,冲他笑一笑,便先退出去。
过至晌午,已续了好几盏茶,方才又见回转,躬身请道:
“大人,且随奴婢入内。”
王晏奇道:
“究竟何事,竟留阁老至这般时候?”
这内侍自觉收了两桩好处,倒欠了人情,况且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,多半这两日里就要传开,虽不多说,却也提了一嘴:
“奴婢也不知详情,只是听闻山东出了些乱子,杨阁老曾在山东为官,陛下这才召他问计。”
王晏忙拱手谢了一声,笑问道:
“多谢中贵人指点,但不知中贵人如何称呼?”
那内侍经此两张银票的交情,估摸着也算熟人了,便笑道:
“奴婢鄙贱残躯,岂敢言贵?翰林若不嫌弃,唤一声侯公公就是了,翰林自请入内,奴婢在外头候着。”
王晏便稍稍住脚,略吐出一口气。
一路低头含胸,躬身入内,屏气凝息,面上便显出些似是强自忍耐的紧张激动之色。
小步趋近,脚步急促,行至正中,便忙深躬行礼,口称:
“臣,翰林院编修王晏,参见陛下。”
景熙帝扫他一眼,又继续去批阅手里的奏折,似乎并不显得如何在意,只平淡道:
“平身,赐座。”
王晏忙又谢恩,屁股只沾了半张椅子,坐得笔直,显得腰背僵硬,双拳紧握置于膝上,目不斜视,只是神色间带着些振奋之意。
景熙帝方才便已将他入内时的样子看在眼里,当下虽在批阅奏折,也仍分出几分心神留意着。
又见王晏如此,心里倒有些好笑,只以为果然是年轻人,虽有才干,到底城府不深。
只是这样也好,虽有些紧张拘束,少了名士之风,但知道敬畏皇权,便再好不过。
倒的确像是那个王子升教出来的模样。
又经南下查证,这王晏身世明白,确无什么异常之处,这些日子又只在翰林院中编书,别无动静,几番计较,心中才渐渐释疑。
只是到底还不能彻底放心,又被那殿试盐政之论说动,方才“破格提拔”,要亲自再看一看。
又批阅了几本奏折,见王晏目光渐渐发直,估量着晾得差不多了,才突然开口道:
“王翰林,你会试卷中所言,是谁教得你?”
王晏便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道:
“何需人教?臣在家中素来听闻如此,皆言开海不利,会试所言,皆出自臣之肺腑!开海之事,万万不可!”
说完方吃了一惊,连忙起身,躬身悔道:
“臣失礼!”
景熙帝只笑了笑,王家与海商有瓜葛,他其实也清楚得很。
只不过天底下这样干的实在不止是一个两个,管也管不过来,况且他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,因而暂且不去计较罢了。
此时听王晏这般说,反倒更信了几分。
他本就是刻意为之,自然也没什么好怪罪,只冷哼一声,故作不悦道:
“哦?你们王家倒是好胆量,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背地里那些好事。那盐政之事,也是你在家中听人说起?”
王晏便愈发显得紧张,忙急切“表现”道:
“此自非家中所言,只是陛下也知,金陵与扬州,本就离得颇近。
盐商在扬州,多行不法,买卖人口,欺凌百姓,侵润官府,种种劣行,臣目有所见,耳有所闻,苦思冥想,方有先前三策。
只是智短识浅,恐惹陛下见笑。
臣自殿试之后,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修书,翻阅典籍旧章,也常有些思虑,倒的确又生出两条计策来。”
皇帝听着这一番话,面上也没什么变化,只道:
“纸上谈兵,有此等见识已是难得,还有什么见解,说来朕听听。”
王晏便神色一振,面上显出几分年轻人独有的热忱:
“回陛下。当今盐法,本就是当年太上皇欲征漠北瓦剌,为筹措军资,不得已而为之,此不过权宜之计。
到了今日,竟仍使得天下盐业操持于商贾之手,此穷国家而富劣绅,岂能不改?
故臣以为,除前番臣所言三策,宜当施行,还另有两策,也当并举。
其一,不应再以盐商之意为准,当重厘盐价,使户部贤才详考各地民生贫富,用盐多寡,按实而定,使民以平价购盐,官亦有利可图。
其二,盐商既多行不义,何不查其罪证,没收其财,充为国用。
可明令天下,凡举报盐商不法者,皆赐重赏,如此必有收效,届时只需一干吏,便可将其缚来京师,问罪处死!”
景熙帝听他说了一串,又细细凝神看他神色,沉默几息,方才冷哼一声:
“罗织经,议铜轨,你莫非以为朕不知则天皇帝旧事?
唆使天下士民行举报谤书之举,朕今日若果真听你之言,岂不是要搅得天下大乱?”
王晏便“大惊失色”,忙拜倒请罪道:
“臣绝无此意!是臣失言,请陛下降罪。”
景熙帝居高临下的看着王晏,任他拜了片刻,战战兢兢,十分惶恐,语气又缓和起来:
“起来吧,既是朕先问你,自然有什么说什么,岂会因此论罪?如若欺瞒,才是大逆不道。”
王晏唯唯起身,作势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“冷汗”。
又听皇帝继续道:
“虽尚有些浮躁之处,到底见些用心,如你这般年纪,也算难得。
回去好生思量,戒骄戒躁,日后自有你的前程。”
王晏得了这现画成的大饼,便领旨告退。
待转出宫门,方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人所言伴君如伴虎,果真不虚。
今日头回与皇帝照面,说来被提拔做了日讲,看着前程似锦,王晏心中却殊无喜意。
反倒油然生出那等“生死操于人手”的恐惧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