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他原非此世之人,这感觉反倒愈发强烈,更叫他不能甘心如此。
这样的感觉,他自来此世,幼时便常有,因而十分谨小慎微,甚至要拿凤姐儿为倚靠。
待年岁稍长,手里有了些能耐,才渐渐消退了去。
可只要力量不在自己手中,终归难逃这般处境。
况且这个皇帝,多半不是个好相与的...
打一棒子,给一颗甜枣,帝王心术倒是用得炉火纯青。
今日一番言论虽短,皇帝察他言行,王晏却也在作一番试探。
他分明能感觉到,这皇帝一开始对自己似乎隐隐有些疑虑之心。
他与皇帝今儿是头一回见面,明面上也不曾有什么犯忌之举。
暗地里一些事情,若果真泄露出去,这皇帝若是不傻,便该将自己拉出午门斩首,也不会这般轻轻放过。
那就该是因他“王家子”的身份了...
只是不知当年王家做了什么,却叫皇帝今日对自己如此怪异。
可惜这么些年从不见王子升露一点口风,连旁处也不见半点痕迹。
先前刻意显出些纰漏失言、意气不周之处,才好叫皇帝显一显他的“本事”,也不知能叫皇帝多信任几分。
缘何王子腾偏就能叫皇帝这般信任?
王晏扭头看了一眼宫门,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。
权力...权力...
要是这皇帝对自己也能如王子腾那般,别说是拜他一拜,就是当面跳上一支胡旋舞,为他歌功颂德又有何妨?
可惜宫里倒没听说有个姓杨的贵妃...
况且自己的体态也不够圆润,未必就能跳出那番味道来,也只好作罢。
深吸了两口气,正要离了宫门这处,却见不远处正有一人往跟前来。
王晏凝神瞧了瞧,倒正是那日在赵元仪府上所见之人。
当日穿着一身文士服,看着还以为是礼部的官员,不想今日倒是顶盔掼甲,分明又是武人作派了。
那人见了王晏,便忙近前,笑着一拱手:
“不想又见王翰林当面,幸甚幸甚。”
王晏也拱手还礼,见他这一身甲胄分明品级不低,亦笑道:
“前番在赵大人府上,因见大人行色匆匆,不及上前拜见,实在失礼,今日才可一叙,却不知大人尊姓如何?”
这人便仰头笑道:
“王翰林太客气了些,在下常祁,现正在京卫指挥使司帐下听用,任着这西华门守卫官一职,不过是个闲差,不能与翰林相比。
前番在赵大人府上,本该是在下上前见礼,只是不敢耽搁了赵大人的事情,只好罢了,还要请翰林勿怪才是。”
西华门守卫,隶属亲军卫千户,正五品。
单论官阶,倒比王晏这个七品的翰林还要高些。
只是武将官阶本就偏高,况且翰林又更别有不同,更不用说王晏身上还兼着个日讲官的差使。
因而这常祁此时说起话来,竟反倒有些讨好。
王晏听着,更不免心头一动。
五品的武将,放在京师这等地方,虽然算不上什么,只是西华门守卫一职却不可小视。
把守宫门禁要,非是亲信之人如何能为。
因而也笑道:
“我说方才过这西华门时,便见一阵肃然之气,与其他处皆不相同,原来是因有常大人坐镇,大人气宇轩昂,果真好威仪。”
那常祁见王晏话语亲近,也显出些喜色来,忙道:
“不敢当王翰林谬赞,听闻翰林是金陵人?说来也巧,在下祖籍也在姑苏,倒离金陵不甚远,竟算半个乡人。
况且家中也还有些积蓄,在下虽在武职,年幼时却也读过几本书。
因而见着翰林便觉亲切,这才敢上前叨扰。”
姑苏离金陵,其实倒有些距离,只是听这常祁这般说,不过是寻个亲近的由头,王晏自不反驳,也笑道:
“原来还有些缘分,怪道见常大人谈吐雅致,不似寻常。”
常祁听着,便更欢喜起来,更有意学了些文人话术,只是偏偏配着这一身盔甲,便难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又谈笑几句,约定了得空一道饮酒,这常祁方才喜滋滋的去巡逻去了。
待回了住处,已是日头半斜。
王晏今日头一回在皇帝跟前,尤其他本也谈不上“清白”,不免精神紧绷,此时松懈下来,也难免显出些疲倦来。
晴雯正觉无趣,左右院里如今大大小小的事,大都是红玉在安排,她跟香菱便有许多空闲。
偏偏王晏又要上值,时常不在家中。
此时见他回来,晴雯便心头一喜,原还拿着她才为王晏新做好的一双靴子,正待上前邀功。
只是走近了些,才见王晏面上疲色,脚下便是一顿,抿了抿嘴,随手将那双靴子放在一旁。
也不去说旁的,只待王晏坐下,便站到王晏身后,竟乖顺地替王晏揉捏起肩膀来。
这倒叫王晏吃了一惊,不料晴雯竟转了性子,迟疑了一番,仍不免好笑道:
“莫非是闯了什么祸,只管说就是了,也不必这样委屈了。”
晴雯便一撇嘴,稍稍侧过头去,避开自家爷的视线:
“我是爷的丫鬟,服侍爷有什么委屈的?只是爷这几日下值愈发的迟了...不都说翰林是个清贵的官儿,怎么爷还天天忙成这样?
我看西府里的政老爷,也没有这样的。”
王晏听她拿自己与贾政去比,也不禁好笑,伸手将她一揽,抱在身前,往那噘得高高儿的小嘴上亲香一口,才笑道:
“我既是一家之主,若不忙着些,叫你们都去喝西北风去不成?”
晴雯如今也“懒散”了,被亲了都懒得再擦,只是俏生生瞥他一眼,在他怀中微微挣扎一番,才申辩道:
“爷自是一家之主,只是我跟香菱,也花用不了什么,哪里要爷这般劳累?”
说着又把声音压低,嘟囔道:
“爷要真是为这个,也不必给咱们几个拿这样高的月例,减一减,能叫爷松快些也好。
只要爷好好的,我跟香菱,便是吃糠咽菜也高兴。”
话说得十分贴心,只是绝口不提红玉。
香菱在一旁沏了茶来,吹得温温的,才摆在王晏跟前。
听着这话,便连连点头,继而又赶紧摇头,小声添了一句:
“还有红玉,她也一样的。”
说来如今她们三个,都已经拿的是二两的月例,放在贾府里头,便都是姨娘的份例,早非丫鬟所能比。
只是如今内宅里正经就她们三个,吃住都跟王晏一道,本也不靠这点月例过活。
王晏听她想法子为自己“减负”,都还不忘挤兑一句红玉,便忍不住笑。
虽说晴雯三人这点月例银子,实在算不上什么,只是这一番心意毕竟难得,必须好好的奖励一番。
等红玉再过来,便看见王晏头趴在香菱怀里,脚搭在晴雯膝上,神情十分惬意,看着都快睡着了。
偏偏两个丫鬟皆面带薄汗,更兼衣衫不整,隐现红梅白雪,巍然耸立。
裙面底下时不时便见着些起伏,惹得两个丫鬟都不敢直起身子。
偶尔打个“寒噤”,便要咬唇吞声,眼中含羞,更显娇态。
红玉脚底下一顿,眼看着跟前这一番场面,一时哑然。
稍一犹豫,便把手里的请帖攥着,也凑到王晏面前去,低声道:
“爷,东府里下的帖子,爷可要瞧瞧?”
王晏这才抬头,也不起身,只抽出手来,叫香菱猛地一颤,暗暗吐了口气。
随意一瞧,却道是贾敬生辰将至,请他过去赴宴。
微微挑了挑眉头,便随手往旁边一扔:
“不必回帖了,随意备些礼,过几日去一趟吃杯酒便是。”
红玉答应一声,虽也想留在自家主子跟前亲近固宠,只是却更不敢耽搁了事情。
正有些迟疑地要往外走,便被王晏一把将手腕抓着,看着她笑道:
“又不是什么要紧事,赶着做什么?
香菱有些累了,你来替她,叫她先歇一歇。”
第124章 众高门齐贺寿辰礼,秦可卿冷语显寒心
按着贾王两家世交里的辈分,贾敬与王子升乃是同辈,自然便也成了王晏的“叔伯”。
因而既已有帖子送到,况且王晏对这出家修道的进士也颇有几分好奇,这日一早,便循着礼数登门。
虽是贾敬一早提点,令贾珍要离王晏远些。
但毕竟贾珍掌家十余年,当了十余年的族长,早也羽翼丰满,面上待自家老子虽还恭敬,内里其实也早有些不以为然。
况且又正是亲近合作之时,见着王晏,当即便笑得亲热,忙迎了几步。
贾蓉却十分心虚,并不敢多同王晏相处,生怕那吴掌柜已将他的事泄露给王晏知道,因而便忙自请仍往玄真观去请贾敬。
贾珍虽知自家老子多半是不肯来的,但面上倒也尽足了礼数,只道:
“你这便带着礼,到城外见你太爷去。
若问起我来,只说我不得已,府上已来了许多客,须得照看着,不能亲去太爷跟前磕头,已率阖府上下,在门前朝上行礼了。”
再过片刻,又见贾琏也过府来,见着王晏,也凑上来说话,当先笑道:
“晏兄弟好了不得,只是却害了我!”
王晏便不解笑道:
“琏二哥这话如何说得,莫非是兄弟何处无意冒犯了?”
贾琏便伸手将他拽着,面上带笑,姿态倒也十分亲近:
“晏兄弟一朝高中金榜,眼看着是要青云直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