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鲜血落在寒冰冻土之上,转瞬便凝结成暗红血冰。
寒风裹着血腥味弥散四野,苍凉肃杀。
这种场面,邓忠早就心无波澜了,大仁不仁,你死我活的战场上,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
就这时,山头忽然泼下一桶桶冷水。
箭矢可以用盾牌挡住,砲石擂木动静大,可以避开。
唯独水无孔不入,根本躲不开,泼到士卒身上,迅速结了一层薄冰,有人双脚打滑,直接从土山上滚了下来。
有人手脚哆嗦,被土山上的长矛刺中,当场毙命。
气势如虹的进攻,顿时为之一滞。
一桶桶冷水如瀑布一般泼了下来,将刀盾手淋了透。
寒风一吹,很多人连刀盾都握不住了,掉在地上。
山头的敌将仰天大笑:“哈哈哈,邓贼听着,此乃征南将军特意为汝准备的!”
——又是胡奋。
邓忠眉头一皱。
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
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土山,对士气是巨大打击。
这种天气下,暴露在寒风中的士卒不可能长时间厮杀。
就在邓忠准备亲自上阵时,山下忽然飞出一道寒光,那员贼将笑着笑着,忽然吐出一口黑血,低头一口,一柄斩马剑不知何时,贯穿了他的腹部。
邓忠往下望去,却见一将口衔环首刀,赤膊上阵,猿猴一般攀爬上去,身后跟着十几个虎贲同样脱去了结冰的盔甲。
在敌人错愕目光中,飞快登上了土山,手中再起一道寒光,一刀斩下了敌军的头颅。
身边十几个虎贲,挥舞着手中的短斧、短戟,虎入羊群一般劈砍。
“这不是……虎卫军的军侯冯山?”
周围亲卫认出了此人。
第两百二十二章 将
宰相必起于州部,猛将必发于卒伍。
间隔二三十步,能将七八斤重的斩马剑掷出,命中敌将,这份膂力在军中也算数一数二了。
连邓忠都不一定能做到。
也不知道为何,看到冯山,邓忠悬在心中的大石落下,此人的功劳簿上,已经累积了一次先登,三次斩将,两次破阵的殊功。
有时候,一场大胜的关键,就落在那么一两个人身上……
“陇右冯山在此!”
爬上土山的冯山一把从贼将身上拔出斩马剑,鲜血立即喷了他一身。
魁梧挺拔的身躯,较之寻常士卒高出半个肩头,上身虬结的肌肉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。
染血之后,宛如地狱中钻出的神魔。
周围的晋军甲士和徒卒一时被他的煞气慑住心神,竟不敢动弹。
“贼将休得猖狂!”晋军中奔出两名甲士。
一人挥刀直劈冯山头顶,刀风凌厉、势大力沉。
一人侧身挺矛,直刺冯山腰腹空当,招式狠辣刁钻。
冯山眼神冷厉,躲过刺来的长矛,双手翻转,斩马剑自下往上斜撩。
血肉崩裂,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。
那名敌军甲士脖颈侧方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,热血喷涌而出,瞬间染红身前雪地。
冯山毫不停歇,脚下跨步旋身,斩马剑收回,复又刺出,动作一气呵成,贯穿了另一名甲士的胸膛。
咔嚓一声,胸骨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。
那名敌军闷哼一声,身躯骤然佝偻,口中狂喷鲜血,手中长矛脱手飞出,整个人如断弦之弓倒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冻土之上,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。
瞬息之间,两名锐甲士尽数毙命。
冯山动作干脆利落、狠厉至极,全然是以力破巧、以命搏命的沙场搏命之术。
身后的虎贲见主将悍勇至此,士气暴涨,奋力杀退周围的晋军。
“速速登山!”
下面还在发抖的刀盾手闻言,也纷纷剥去了盔甲,左手扛着盾牌,嘴中咬住环首刀,互相帮衬着攀爬上来。
一爬上土山,便迅速结成盾阵,与敌军厮杀在一起。
冯山立于山头,宛如一座大山,顶在最前面。
全身上下,大小六创,血流如注,却只用旌旗裹住伤口,继续厮杀,与虎贲们步步向前。
在他的带动之下,两千刀盾手彻底杀红了眼,人人舍生忘死、奋勇搏杀。
小队盾阵死命向前,排士卒持盾硬抗刀矛,后排士卒挥刀劈砍刺杀,配合极其默契。
哪怕身陷以一敌三、以一敌四的绝境,依旧阵型不乱、死战不退,凭借悍勇血性与精湛搏杀术,硬生生扛住数倍的敌军。
墙头的抵抗渐渐从猛烈转为孱弱,敌军死伤过半,剩余残兵个个身心俱疲、胆寒心惊,甲胄残破、兵刃缺损,却依旧不肯投降,凭着绝境执念拼死反扑。
可在冯山和刀盾手的凶猛攻势下,所有顽抗皆是徒劳。
半个时辰血战,土山的敌军彻底肃清。
冯山拄着布满大小缺口的斩马剑,立在寒风之中,粗重喘息,胸膛剧烈起伏,满头汗水混着血水滴落,落在冻土之上,几个呼吸间,便凝结成冰。
风是冷的,血却是热的。
土山上的厮杀,让士气越发暴涨。
“昔有丁奉雪中奋短兵,今有冯山赤身破敌,曹魏之典韦、许诸,亦不过如此!”邓忠亦大加赞赏。
今日这一战,无论战功还是勇力,都可跻身军中大将。
而这种恶战不是什么人都能打的。
这时斥候策马来报,“禀大将军——东面,一万步骑正包抄我军后路!”
胡奋在西南,被中垒和中坚二军拖住。
这支人马从东面绕过来,不是司马望便是司马骏。
“我没去寻他晦气,他反倒找上我来了,这里交给你了,骑兵听令,随我出击!”邓忠翻身上马,将令麾扔给了东方辰。
这两人也是贪,如果刚才躲在长围之中,支援土山,会给邓忠带来不小的麻烦。
但他们竟然胆大包天,迂回绕后,想来一个前后夹击。
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。
当然,如果冯山没能攻破土山,眼下就是另一番场景了,士气低落,邓忠会立即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。
吁、吁、吁……
战马感受到了激昂的杀意,昂首向天嘶鸣。
左右两翼的骑兵早就饥渴难耐了。
跟着邓忠一起向北面奔去,三千余精骑缓缓奔动,待速度提升上来之后,如饿虎扑食一般向东面扑杀而去。
远远就望见了敌军牙旗上写着偌大的“汝阴王骏”四字。
来的竟然是司马骏。
邓忠佩服他的胆量,此人虽然能力不济,但每次大战,别人都是躲在后面,只有他敢真上。
宛城之战,他率军从许昌支援司马望。
襄阳之战,他袭扰许昌,试图分散邓忠的精力。
这次大战,胡奋被牵制在西南面土山上,还是他挺身而出,准备抄了邓忠的后路。
“杀!”邓忠挺起长槊,义无反顾的朝着那面牙旗冲杀而去。
战马被北风推着南下。
风声在耳边怒吼,马蹄声如同奔雷。
敌军一直盯着西面,根本没想到北面会忽然杀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。
还是人皆双马的铁骑。
霎时间,阵型大乱,持矛的徒卒如受到惊吓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。
将里面的甲士暴露出来。
而甲士也是一脸的懵逼,连结阵都忘了,左翼的两千骑兵慌忙调转马头,却为时已晚。
北风席卷而下,骁卫铁骑结成偃月阵,铺开接锋面,宛如镰刀一般挥下。
干脆、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一蓬蓬血光在寒风中爆开,晋军甲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,不是被撞飞出去,便是被环首刀削掉了首级。
左翼的骑兵还在调整阵型,骁卫铁骑一错而过。
晋军骑兵纷纷被挑落马下。
眨眼之间,邓忠已经凿穿了晋军骑兵,冲破了徒卒的布阵。
直面那道牙旗,旗下一人身披银甲,骑在战马上,手持长槊,眉眼间颇有几分司马炎、司马攸的样子。
不用问,便能知晓此人必定是司马骏。
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,他竟然没逃,大大出乎了邓忠的预料。
而他身边护纛的甲士端着劲弩,朝向冲来的铁骑。
其中至少有三十支劲弩对准了邓忠。
不过身边的姚信带着五十多骑,挡在了邓忠前面。
第两百二十三章 斩
咻——
千弩齐发,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倒下十余骑,绊倒三十多骑。
其他骑兵继续冲击。
只要没射中战马,骑兵便能顶着箭矢继续冲击。
第二轮弩箭射来,顶在前面的姚信闷哼一声,肩膀和胸前插了两支弩箭。
有铁甲在,倒也不致命。
不过按照规矩,亲卫受了伤就应该退下,换别人顶上,他却继续挡在前面,继续挺着长槊冲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