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立即令人打开木门,偏厢车穿围而过,朝着许昌城且战且走。
冬日的许昌城墙,覆着一层皑皑白雪,斑驳青砖结着薄冰,城头旗帜残破,在寒风中烈烈抖动。
城头守军遥遥望见偏厢车上旌旗,望见那支浴血破围的队伍,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是大将军派人来救我们了!”
“活了,不用死了!”
围城数月,每日所见唯有铺天盖地的风雪和无穷无尽的敌军,不知不觉就会陷入绝望之中。
如今援军送来的不是粮食,而是活下去的希望,是大将军没有放弃他们……
城头士卒嘶吼呐喊,声泪俱下,瞬间精神大振。
原本疲惫冻僵的身躯再度燃起战意,弓弩手立刻调转箭头,朝着追袭而来的晋军射去,掩护车阵入城。
雾气逐渐散了。
战场逐渐暴露在冬日之下。
许昌城那边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,邓忠知道周处成功。
不过土山上的厮杀无比激烈。
晋军精锐都集中到了土山上,与中垒军反复争夺,一寸不让。
原本灰色的土山,如今被染成了血红色,不时有双方士卒的尸体从土山上摔落下来。
下面的尸堆层层堆叠,将近一人多高。
而长围上,晋军还在源源不绝的增援过来,对伤亡不屑一顾。
“令中坚军接应中垒退下来。”
他们不顾伤亡,邓忠却不能不顾,哪怕五个晋军换一个中垒军,己方也是亏的,晋军诸将似乎正是这个目的,一直在用人命消耗中垒军。
徒卒之中有时候会忽然杀出一支甲士。
明明可以趁势将中垒军推下土山,却又及时收手,将中垒军往土山里面引。
“报……中坚军被两支晋军挡住!”
斥候忽然来报。
邓忠放眼望去,从东面登山的七千中垒军,被长围中杀出的两支晋军咬住了。
晋军居高临下,将近三成穿着铁甲,一看就是精锐。
“不好,这是陷阱,退不下来了!”连东方辰都看出形势不妙了。
这场大雾,固然帮了邓忠一把,让周处能趁机杀入许昌城中。
但敌军也利用这场大雾隐藏了兵力,设下陷阱,等着邓忠往里面钻。
晋军野战不是中军的敌手,但依托土山和长围,打消耗战,就不一样了。
援军能通过长围快速转移过来,还能形成居高临下的优势。
六年之前,司马昭征讨诸葛诞,青徐兖豫兵马悉数参与其中,对这种战术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“贼子邓忠,今日此地便是汝葬身之地!”
长围之上,缓缓走出一将,身披明光甲,五十几许的年纪,背后耸立着一杆高高的“胡”字大旗。
不用问,就知此人是安定胡氏的胡奋。
淮南三叛,王基、陈骞筑长围包围寿春,石苞、胡质、州泰领兵抵抗吴兵,而胡奋是司马昭帐下的司马,参赞军机。
跟其他爪牙不一样,司马懿攻辽东时,胡奋以白衣之身侍奉左右,颇得优待,差不多是司马懿一手带出来的,跟亲传弟子没什么区别。
诸葛诞兵败之时,本来成功突围出城,却被胡奋的部曲伏杀……
今时今日,邓忠反而陷入进退两难之地。
发动一场大战容易,但要结束一场大战不容易,需要付出更大精力。
这座土山和长蛇一般蜿蜒的长围,仿佛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。
如果退走,中垒、中坚二军就算不全军覆灭,也会伤亡惨重。
如果不退,就会被晋军拖住,一点点被这座磨盘消耗掉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邓忠朝着长围上的胡奋鼓掌,“足下处心积虑,不惜伤亡,设下此两败俱伤之计,当真毒辣至极,深得司马懿之真传!”
“哼,只要能重创你这两万精锐,便是这九万兵马死绝,也值了,不过足下也可舍弃这万余兵马,退回洛阳,吾不会追击。”
风很冷,胡奋的话更冷。
看似是在谈判,实则又是一个陷阱。
中垒中坚二军,将近一万三千精锐,邓忠放弃他们逃回洛阳,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更大。
起兵以来,就没有成建制的兵马被消灭过。
“某自起兵以来,何曾舍弃过袍泽?”邓忠下马,取来一柄长柯斧,“足下莫非以为稳操胜券?”
中垒中坚二军虽被其拖住,但晋军的伤亡也极其巨大。
土山下的尸体,十具里面有八具是他们的。
“可惜,你父子二人俱是当世英才,若能为朝廷所用,何愁天下不能太平!”胡奋竟然惋惜起来。
邓忠胸中生出一股恶气,脱口而出:“大丈夫生居天地间,岂能郁郁久居人下!司马氏无德,吾当取而代之!”
声音传荡在战场上,一瞬间,战场似乎安静下来。
无数道目光投向邓忠。
第两百二十一章 战
煌煌中夏,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,不可能全如司马家那般废物。
既然大战不可避免,那就战!
邓忠整个人忽然无比亢奋起来,潜藏在心底的野心,在缓慢苏醒。
与此同时,士卒眼中的东西也汇聚在一起,与邓忠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,如果不在军中,不身临其境,永远无法理会其中的玄妙。
此刻的自己,已不再是自己一人。
而是与身后的万余将士们心脉相连,融为一体。
北风席卷,冬日短暂的露了一下脸,又躲在乌云之后。
雪从天际缓缓垂落。
进军鼓声隆隆响起。
一万余人马缓缓动了起来,却不是朝着胡奋所在的方位,而是东南面的土山。
为了抵挡中垒、中坚二军,胡奋将精锐集中在西南面,咬住二军的同时,也被两支兵马拖住了。
受长围和土山的地形限制,邓忠麾下的这一万多生力军顶上去,根本铺展不开。
邓忠索性避实击虚,将目标朝向其他土山。
五座土山,只要攻破一座,便能破了胡奋的四面围困。
行进之中,大军缓缓分成了四部,最前面是两千余刀盾手,铺成了一条长线,向东南面横推了过去。
其次是四千余矛手,长矛根根竖起,宛如一片行进的钢铁丛林。
左右两翼各有千余骁卫精骑,贴着步阵一起缓步向南。
“邓忠小儿,速来决一死战!”
身后传来晋军的齐声呼喊。
邓忠却头也不回。
一万余中垒中坚精锐,至少挡住了胡奋的四万兵马。
如今风水轮流转,希望其他土山上的晋军,能挡住邓忠麾下的这一万多精锐。
二十多面战鼓架在偏厢车上,跟着护纛营一起行进。
不到半个时辰,又是一座土山矗立在面前。
长围横亘在山后,如同巨蛇。
果然不出邓忠所料,中垒中坚二军带给胡奋的压力太大,晋军精锐都被抽走,留下的大部分是徒卒,以及不到五百人的甲士。
玄武旗向前挥动,最前排的刀盾手,顶着敌人的砲石和弩箭向前。
才半炷香,砲石和弩箭便有气无力,没有西南那座土山遮天蔽日般的景象。
“大阵进前五十步,弩箭压制山头。”邓忠抓住机会。
青龙、白虎、玄武一起挥动,大阵先前挤压。
汉魏以来,军中四象旗,除了对应方位与阵型,还有各自的职能,青龙主守、驻、稳阵,白虎主攻、杀、破阵,朱雀主探敌、接战、诱敌、开路,玄武主中、护粮、兜底、收容溃卒。
刹那间,箭雨骤然腾空而起。
万千箭矢破空,宛如一群麻雀掠过灰沉天穹,被呼啸的北风托举着,倾泻向敌军土山阵地。
土山之上的敌军猝不及防,瞬间被箭雨彻底吞没。
没有甲胄的徒卒闷哼一声栽倒在皑皑积雪之中。
垛口观望、步道值守的甲士也经不住劲弩的顺风攒射,第一轮箭雨就倒下数十人。
山头拒马、鹿角、围栏等防御工事上,密密麻麻钉满深浅不一的箭矢,仿佛瞬息之间,冰天雪地里面生长出了一片芦苇林。
晋军的箭雨彻底断绝。
这时鼓声节奏快了起来,刀盾手的脚步也跟着加快,从小步变成了急步,躬身低姿,踏雪全速冲锋。
阵型也跟着变化,十人一群,三群一队,从东、西、北三面爬上土山。
精锐就是精锐。
这两千人如同出鞘的尖刀,死死扎向敌军的防线,借着箭雨压制的空档,士卒们踏雪飞奔,带起阵阵雪雾,互相配合着猱身而上。
山头残存的敌军仓促集结还击,零星箭矢、投石杂乱落下,却早已失了章法。
经过四轮凌厉箭雨清洗,山头的空地上已经站不住人,霹雳车旁边堆满了尸体,一时未死之人在寒冰和血泊中哀嚎。
剩余箭矢稀疏无力,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封锁。
偶尔有零星的滚石落下来,被灵活的刀盾手躲开,瞬息之间,已有三队刀盾手爬上了土山,与敌军绞杀在一起。
那几百甲士十分凶悍,拼死抵抗,挺矛刺击、挥刀劈砍、攻势杂乱却凶悍。
在敌军将领的呵斥下,徒卒提着长矛,颤颤巍巍的涌了上来,继续拼杀。
但凡后退一步,便会被身后的督战队砍翻在地。
寒冬近身厮杀,无半点花哨招式,全然是硬碰硬的血肉搏杀。
漫天飞雪簌簌飘落,土围之上血花不断炸裂飞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