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幸望着身边三个儿子,都不到二十的年纪,常年干农活儿,虽然瘦弱,但骨架子大,力气也大。
本来去年为老大说了一桩亲事,但女方那边要七斗稻谷的嫁妆,周家实在拿不出来。
女方就将女儿送进了大户家里当婢女去了……
“若能给老大老二老三娶亲,咱就是死在路上也值了。”
女人脸上的犹豫尽去,眼神坚决起来。
领队的周原在前面喊道:“前面路口有官军防守,天色亮了,今日到此为止,寻个僻静地方,猫上一天,天黑了再赶路。”
他以前当过斥候,去年被征召到了许昌战场,捡了一条命,逃了回来。
也正是他将洛阳那边的消息传回彭城。
这年头迁徙,九死一生。
最大威胁不是虎豹豺狼,而是官军。
白日不敢走官道,官道上尽是晋军游骑、散兵游勇,还有结伙打劫的流民悍匪。
撞见他们,粮食衣物尽数抢空,壮丁掳走,女子当场欺凌,老弱无用的,一刀砍死。
这几日他们在周原的率领下,专走荒山小道、田埂野路,白日藏在破庙荒林里避风头,夜里借着月色摸黑赶路。
饿了就抓一把粗糠,混着路边挖的野菜,煮一锅清汤寡水的糊糊。
无油无盐,又涩又刺喉咙,吃多了胀气烧心、肚子疼得打滚,却没人敢多吃一口。
粮食就是命,今日多吃一口,明日可能就少一口救命的粮。
原本逃难的一百五十七口,从彭城走到山桑,只剩下六十来口,大多是喝了不干净的水,腹泻、病痛,被甩在后面……
去年许昌大战,尸体顺着颍水往东流,污染了不少河道。
逃亡的路上,不可能生火煮水,有什么喝什么,有什么就吃什么。
不过好在只要过了山桑往南,便是汝阴郡地界,此地被淮南军占据。
淮南军不敢抢掠前往许昌洛阳的流民,给了他们一条生路。
熬到天黑,流民重新出发。
当过斥候的人就是不一样,熟悉路途,绕过了两处官军防守的路口,踏入汝阴郡地界。
进了汝阴郡就不用躲躲藏藏了,跟着其他流民汇集成的人潮,顺着颍水往西走。
沿途竟然还有官府设置的补给点。
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都备上了。
这里没有驱赶,没有辱骂,没有盘剥。
官吏、兵卒各司其职,年纪甚至没有周幸大儿子的大,却极为干练,有人登记户籍,有人查验人口,有人分发热粥,有人指引落脚的临时草棚,有条不紊,秩序井然。
甚至还有人为伤病的流民熬药。
“这还是官府吗?”周幸睁大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夏公均田令已定,清退的豪强私田、无主荒地,尽数分给流民屯田。新落户者,免征一年田赋,全免所有徭役杂役,只管种地养家,收成尽数归己。”
负责登记的小吏衣衫朴素,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官威架子。
周幸站在队伍里,胸口怦怦直跳。他一辈子被官府坑怕了、榨怕了,从来不信官府会真心为百姓着想,可眼前的一切,真实得触手可及。
轮到周氏一族登记,周幸上前,老老实实报清人口、籍贯,只说世代务农,故土遭兵祸大旱,无田无粮,只求带族人讨一条活路。
小吏仔细核对名册,提笔记录完毕,抬头扫了一眼,“你乃户主,壮年精干,世代务农,懂耕种、能吃苦,符合授田规制,夏公正在招兵,你的大儿子身强体壮,正经的良家子出身,可愿意从军?”
周幸脸皮一哆嗦,没想到这么好说话,“什么是良家子?”
“就是穷苦出身的农家子弟,先为府兵,以后可凭战功升入中军,成为夏公亲军。”小吏语速极快,却没有半点不耐烦。
从他参差的牙齿和黧黑的脸庞,就能看出也是苦出身。
“愿、愿意!”周幸还没点头,大儿子周良抢着按下了手印。
“彭城周幸,正丁三口,次丁两口,分田三百八十亩,迁扶风郡美阳县,暂时安置于弘农郡屯田。”小吏运笔如飞。
周幸全身一哆嗦,三百八十亩田,县里的杨大户都没这么多。
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,“扶风郡不是关中吗?”
“中原的田分的差不多了,关中地广人稀,等你们凑齐一千户,再一同迁过去。”
“关中不是不在夏公手上吗?”
“放心,最多半年,关中就是咱们的。”小吏脸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。
第两百四十三章 船
“何曾征召了两万余众,在枋头伐木造船。”邓习念着河北送来的情报。
“造船?”邓忠取来舆图。
官渡之战后不久,袁绍病死,曹操攻袁氏兄弟,兴建河北运河,遏淇水东入白沟,以通漕运,枋头是河北运河之枢纽,连通黄河、淇水、白沟、清水。
从枋头走水路南下,可以直入黄河。
至于下黄河干什么,就再明显不过了。
必然是冲着洛阳来的。
除此之外,青兖幽冀的兵力陆续向邺城汇集,魏郡、广平郡、阳平郡、东郡、济阴郡皆在大规模军屯。
司马炎取消了屯田客,却没有取消士家。
黄河两岸以邺城和荥阳为中心,已开始了大规模的军屯。
虽然形势略有缓和,但对邓忠的威胁反而更大了。
就像一个人在出拳之前,先收回手臂蓄力,接下来必然是暴风骤雨。
樊建道:“夏公若是西进,敌军必大举来犯。”
“我若西进,他们怎么可能不来。”
司马炎放弃关中,将烂摊子甩给邓忠,邓忠大举西进,晋军大军反攻洛阳,都是摆在棋盘上的阳谋。
爰邵道:“夏公此番西进,当速战速决,万不可被齐万年缠住手脚。”
这年头但凡能混起来的人,都不是简单人物。
齐万年一开始还被杨济、司马亮夹击,却逐渐逆转了形势,在池阳击退了司马亮,攻破池阳、郿、汧三县。
之后却并没有急着挥兵攻打长安,而是就地屯垦,吸收附近的羌氐部众前来投奔。
司马亮被困在南面的陈仓,手握一万精兵,却按兵不动,坐视齐万年不断壮大。
司马炎虽然去了太原,却在长安留了一万兵马,司马干司马伦两人加起来,也有七八千的部曲,长安城中尚有两三万的青壮,进攻不足,防守绰绰有余。
“你们忘了我父子镇守陇右二十余载,最清楚羌氐习性。”
别的不敢说,但论对付羌氐,普天之下,还有谁能比得过邓艾?陇右羌氐在他手下,被收拾的服服帖帖。
邓忠跟在邓艾身后,没吃过猪肉,也见过猪跑。
羌氐跟匈奴鲜卑不一样,内部极其松散,自相残杀,从未形成一个统一的势力,很多部落跟随中原王朝,反过头残杀其他羌氐部落。
而羌氐迁入关中,反过来也被汉化了,不少人心向中原王朝。
段颎、董卓、韩遂、马超的军中,就有不少羌人。
简而言之,只要邓忠够强够狠,再稍微给点好处,这些羌氐便会依附于强者之下。
对现在的邓忠而言,能用刀解决的问题,便不是问题了。
其实这天下绝大多数的问题,都能用刀解决……
这段时日从东面涌入的百姓越来越多,进军关中已是迫在眉睫。
按照霸府的谋划,北路,由邓忠亲率虎卫、虎骑、骁卫三军两万精锐,再加上由弘农、颍川、河东三郡的三万府兵。
南路,由田章、王颀二将率六千武卫军精锐,配襄阳、上庸、魏兴三郡的两万府兵,出汉水攻汉中。
关中空虚,汉中更空虚,晋军只防守南郑、汉、乐、阆中、汉寿等几座大城,以及剑门关、白水关、阳安关、阳平关等地,其他城池,基本放弃了。
而这些城中,都是蜀人,仍心系刘禅,愿不愿意为司马家陪葬还是两说。
东方辰负责北路军的粮草,爰邵负责南路军的粮草。
段灼、樊震两员老将镇守洛阳。
罗宪镇守野王城,廖化镇守孟津,李升镇守虎牢关。
当然,邓忠敢放心大胆的西征,主要还是因为洛阳城里面有邓艾坐镇。
休养了大半年,身体恢复不少,不用整日躺在病榻上,虽不能上阵冲杀,但在关键时候,出来主持一下大局,还是能办到的。
而段灼和樊震都是他心腹,配合默契。
出征之前,邓忠还特意征询了邓艾的意见。
“不能攻取并州,拿下关中为基业,亦是上上之选,洛阳有老夫在,稳如泰山!”邓艾须发皆白,老态尽显,霸气却不减当年。
邓朗整日陪在他身边,也让他有了盼头。
人上了年纪,最需要的便是陪伴。
邓朗经过他的调教,变化也非常大,不仅武艺兵法大有长进,性格也沉稳内敛。
“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何曾、王浑、唐彬、刘弘这些人都是良将,此番攻打洛阳非同小可。”
邓忠不提醒还好,一提醒,邓忠的傲气顿时窜了起来。
“哼,何曾一贪食老狗,王浑、唐彬不过尔尔,刘弘一算账小吏,也敢与吾匹敌,来一个某杀一个,来一双某杀一双。”
“行吧……”
邓忠无语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他对几人的论断并没什么错,何曾奢侈无度,极度好吃,蒸饼上没有十字开口不吃,每日饮食所耗,将近万钱。
还专门写了一本《食疏》。
王浑、唐彬二将手握重兵,对阵河内郡,却一直不得寸进,跟邓艾一比,只能算中规中矩。
刘弘与司马炎同居于洛阳永安里,又同年出生,同窗读书,是司马炎的亲信,镇守荥阳以来,政绩颇为出众,却没什么太亮眼的战绩。
邓艾虽然狂傲,在军事上很少犯错。
邓忠也就懒得跟他争辩了。
政务上,三省六部各司其职,樊建、陈寿、常忌、杜轸、许国、费恭等人虽比不上诸葛武侯,但群策群力之下,倒也没什么大的纰漏。
安顿好一切,辞别刘妙瑜和周云柔,邓忠带着牛催、文鸯、周处、冯山等一干猛将西进。
去关中最近的路是潼关,但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
千余精兵就能挡住邓忠五万大军。
只能走河东。
不过安邑虽然拿下了,蒲阪仍在司马家手上,守将杨肇是羊祜举荐的,此人是曹魏骁骑将军杨恪之嫡孙、中领军杨暨之子,世代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