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处眉头一皱,“牛将军这是……”
邓忠也是无语,不知道牛催在弄什么幺蛾子。
不过在大事上,他一向有分寸,不会乱来。
跳着跳着,气氛到了,几十人朝着城头齐声唱了起来,“城上弟兄听我一言,都是土里刨食穷苦汉,司马家吃肉咱喝风,到头来还得替他填命坑,放下刀枪往外走,夏公分你百亩田……”
抑扬顿挫的秦腔响彻关中大地。
城墙之上忽然变的安静下来,就连躲在老弱妇孺身后的晋军,也笑不出来了。
“你若不信睁眼看,三辅皆为夏国城,莫为司马把命拼,夏公来了有田分,关中人不骗关中人……”
牛催大手一挥,五只烤的外焦里嫩的肥羊被架在前面。
香气随着夏风缓缓吹上长安城墙。
这年头的人能吃上饭就不容易了,更别提羊肉。
城墙的男女老少眼睛都直了。
牛催一边继续唱,一边当着他们面,割下羊肉,送入嘴中,大口咀嚼。
锣鼓声戛然而止,千余甲士厉声大喝:“尔等听好,夏公有令:只要投降,便可分田,若是抵抗,一家老小,鸡犬不留!”
第两百六十五章 使
“人才……”
邓忠不禁赞了一句。
牛催的脑瓜子转的就是快。
尤其是那句“关中人不骗关中人”,简直神来之笔,用秦腔喊出来,城上守军的士气,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。
但仅凭这些就想劝开长安城,则是痴心妄想了。
城头的几个军将看形势不妙,当即将老弱妇孺押了下去。
还将几个哭嚎的士卒斩首示众,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,其他守军立即安分下来。
“敌士气已衰,末将请命攻城!”周处拱手。
“何必急于一时?人心已经动摇了,这座城,他们守不住!”邓忠现在反而不着急了。
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
这才第一轮,对方就要靠杀自己人来稳定军心,只能说明城里面的形势比邓忠预料的还要严重一些。
司马家的统治统治根基是士族,而关中恰恰是士族最薄弱的地方。
邓忠道:“派出轻骑,射箭书劝降城中守将。”
“张泓、士猗、闾和等,皆是司马伦拔于微末,只怕未必会归降。”周处镇守灞上大营,巡视水道,跟他们交过手,知道这些人的底细。
“劝降书不是写给他们看的,是写给司马干和司马伦看的!”
邓忠的攻心之术已经炉火纯青。
司马干和司马伦都不是心胸豁达之人,困守孤城,粮草不济,人心惶惶,启用寒门庶族,也只是为了看门护院而已。
司马干和司马伦在高压状态下,只要走错一步,人心立即崩溃。
一个时辰,军吏们写了三百多封劝降信。
土山上白虎幡向长安城摇动了两下,土山之下的八千轻骑兵缓缓动了起来,从缓步加速成疾步。
即便是轻骑兵,奔动起来,声势极大,战马聚散离合,马蹄声轰鸣,尘土飞扬,烟尘随风而起,遮天蔽日。
一支支箭矢射入城中。
城墙上的还击断断续续,绵软无力。
“降者分田,不降者灭门——”
这些话从羌氐鲜卑嘴中吼出,杀气直冲云霄。
城头的守军越发畏惧。
邓忠心中一动,再给他们添一把火,令协助修筑土山长围的青壮抵近护城河,跟着轻骑一起呐喊。
攻城战还没开始,声势就已经起来了。
漫山遍野吼声如雷,地动山摇。
似乎这些京兆的百姓也不想自相残杀,在护城河边呼喊自家亲人的名字,劝他们出城投降分田。
声音沙哑而凄凉,闻者无不动容。
长安城里的守军,很多都是雍州军、关中人。
城外都已经投降,城里面的人自然也想活下去。
“动静如此之大,城中为何没有动静?”牛催累的满头大汗。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邓忠气定神闲。
话音刚落,就有斥候狂奔而来,“禀夏公,司马伦派人求和!”
牛催一愣,“求和?”
邓忠也是满脸惊讶,城中的守军、将领没人请降,反而是司马伦先顶不住了。
不过这也符合司马家的作风。
司马伦乃司马懿幼子,贵为赵王,自然不想死在此地。
长安孤城一座,陷落只是时间问题。
邓忠一挥手,一文士被带了上来,三十岁左右的年纪,留着长须,颇为儒雅,“在下张泓,奉赵王之令前来,请求夏公退兵!”
邓忠仰头大笑,“莫非赵王五石散吃多了,在说疯话?”
张泓道:“长安城中虽然缺粮,然尚有十万百姓,若是鱼死网破……”
“你这是威胁孤?”
邓忠忽然明白了,刚才他们将几千老弱妇孺赶上城墙,除了充当肉盾,另外一个原因,便是展示城中不缺粮草。
乱世之中,人就是粮食!
郭汜李傕之乱,关中人相食,二三年间,无复人迹……
张泓目光一闪,“在下怎敢威胁夏公,然则为夏公计,此时此刻,当担忧洛阳才是!”
“这就不劳足下多虑了。”邓忠心中一动,脸上却波澜不惊。
“夏公有所不知,朝廷已经决定提前出兵!”
“什么?”旁边的周处却没忍住。
邓忠看了他一眼,还是云淡风轻道:“即便提前出兵,又能如何?”
“此次攻打洛阳,朝廷调集了十数万河北兵马,晋阳的中军,亦南下上党,与温县南北夹击,黄河以南兖、青、豫、徐诸州兵马也向河内郡集结,陛下欲毕其功于一役,雷霆一击,而夏公在洛阳兵马不过五万,其中精锐不到一万三千人,余者皆乌合之众,敢问夏公,能抵挡几时。”
张泓明显是有备而来。
意思也很明显,邓忠在长安消耗太大,便无力救援洛阳。
司马家去年攻南阳、许昌,都无功而返,如今调整了策略,集中兵力,全部压在河内郡。
而黄河不是长江,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险。
士卒抱着革囊,就可以凫水渡河。
更何况何曾在枋头大力打造战船……
“只要夏公退兵,你我两家非但不是敌人,还会是……盟友。”张泓脸上带着几分儒雅笑意。
“呸——”牛催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,“你们司马家的话,天下何人敢信!”
张泓老脸一红。
邓忠笑了起来,司马伦的野心也不小,张泓话里话外,是要联手一起对付司马炎。
为了自己的野心,背叛自己的家族,不惜与死敌联手……
这种龌龊事,也就司马家能干得出来。
八王之乱,不就是这么来的吗?
“汝等已成瓮中之鳖,有何资格跟孤讨价还价?回去告诉司马伦和司马干,若是投降,孤给他一个全尸,留他血脉,若是不降,碎尸万段!”
邓忠懒的跟他废话。
长安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,难道就这么放过不成?
邓忠也不需要这种盟友。
张泓脸色一变,“夏公家眷皆在洛阳,难道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危?朝廷此战非同小可,十数万大军一旦渡河,万事皆休!”
司马炎的这一次围攻,下了血本,基本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。
形势发展到如今的地步,这场大战将决定天下大势。
司马家只要攻入洛中,关东的人力物力,便会源源不绝的从运河输入,洛阳必然守不住。
洛阳没了,宛城、许昌也没了。
邓忠的根基也没了。
关中虽然潜力巨大,但久经战乱,人口凋零,无法跟拥有整个关东的司马家对抗。
更何况蒲阪、潼关这些重镇都还在司马家手中。
“此事就不劳足下多虑了,我赌洛阳不会失守!”邓忠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。
第两百六十六章 袭
夜色笼罩黄河两岸,而杀气在这夜色中悄然弥漫。
五千多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盯着北岸的晋军大营。
既然是突袭,兵力不可能太多,否则动静太大,会被对岸察觉。
这五千士卒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身披铁甲,而是人手一面盾牌,一把短刀,一把弩机,只有一些虎背熊腰的力士,身披双甲,手握斩马剑和长柯斧。
邓艾一身明光甲,持剑立在诸军之前。
盛夏的夜里虽然有风,但白日的酷热还未完全褪去。
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此战若胜,邓家与诸位共富贵,若不胜,某当死于诸位之前!”
邓艾语速极慢,竟然没有口吃。
不过每个字都如刀剑一般刺向众人。
士卒们无不震撼。
邓艾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将,如今身份地位超然,年近七十,竟然也要冲锋陷阵。
旁边的樊震苦劝,“丞相身体不适,此战当由我等代劳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邓艾的剑就架在他脖颈上,“男儿要当死于边野,以马革裹尸还葬耳,安能死于床榻之上,我为丞相,尚且不避生死,何况尔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