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破,蒲阪、临晋、潼关也守不下去了,完全没必要这个时候招惹北岸的敌军,主动掀起大战。
邓艾两眼一瞪,“禀告他作、作甚?他来了,也、也要听我的,让尔等进便进,何须多、多言?事若不谐,其罪在、在我,与你无、无关!”
樊震尽职尽责,“天气炎热,士卒披甲厮杀辛苦,必不愿战。”
七月流火,烈日当空,两岸大地上,都冒着热气,连黄河里的水也缩减了不少。
黄河之所以不是天堑,正是因为喜怒无常,经常减流、干涸、洪水、变道。
但若是拖到九十月,进入休汛期,河水涨上来,晋军战场溯流而上,便能封锁大河,将南北岸一刀两段。
邓艾望向邓朗,“阿郎你、你说。”
邓朗道:“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我军酷热,敌军亦热,皆不愿战,先下手突袭者,优势极大。”
“还用某再、再说一次么?”邓艾轻抚邓朗后背。
“只是丞相的身体……”
这才是樊震最担心的地方。
指挥一场大战极损耗心力,邓艾身体一直不怎么好,经常卧病在床,这次巡视北岸敌军,还带着两个太医令。
万一中途半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整个中原都要跟着崩了。
邓忠西进时,将洛阳和一家老小托付给樊震、段灼,樊震当然不愿意冒险。
其实敌军攻入洛阳也无关紧要,洛阳坚固,西有金镛城为犄角,南有宜阳城为后盾,东有虎牢、偃师为屏障。
都无法在短期内攻破。
不过邓艾早就看破了樊震的心思,“今若不、不战,敌必挥师入、入洛中,河北大、大军、粮草源源不、不绝,你、你能守、守几年?当年诸葛诞便、便是如此身死族灭!”
“这……”
运筹帷幄,樊震跟邓艾比不了。
晋军有运河之便,河北人力物力能通过运河,源源不绝运进来,围困洛阳一两年都不是什么难事。
当年诸葛诞手握数万精锐,钱粮充足,城高池深,还有东吴全力支援,依旧挡不住司马昭的二十六万大军泰山压顶。
如今洛阳面临的压力,比当年寿春还要大。
“不必多言,此战不、不容有丝毫迟疑,传令罗宪、廖化,务、务必挡住上党郡的三万精、精兵。”
换做以前,邓艾根本不会跟樊震废话。
谁敢质疑,直接军法伺候。
自从邓忠攻入洛阳后,邓艾的性子便收敛了一些。
“丞相欲何时进兵?”樊震该说的都说了,该劝的都劝了。
邓艾眯着眼,静静的望着北岸,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,在窥探猎物的弱点。
对岸的晋军大营,旌旗招展,骑兵进进出出。
这么热的天,营寨人仍有百余士卒身穿铁甲,持矛肃立在栅栏之后。
晋军大将王浑、唐彬都不是庸手,营寨齐齐整整,军容颇盛,六七万大军不见丝毫杂乱,河岸上鹿角、土围也甚有章法。
但,这些都是对岸晋军在看到邓艾牙旗之后,才摆出的架势。
这半个月以来,河北几路人马涌入,有幽州的乌桓人,邺城的匈奴士家,有巨鹿、中山、河间、勃海诸郡的州郡兵,还有司马家宗王的封国兵。
不可能这么快将他们整合成铁板一块。
连邓艾自衬都没这个本事。
如果对岸乱糟糟的,邓艾反而会提高警惕,而现在故意摆出一副齐整模样,明显做给邓艾看的。
但这种表象,如何瞒得过征战一生邓艾?
“就在、今夜!”邓艾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什么?”樊震满脸错愕。
就算要进攻也不应这么快,不仅是士卒,连他都没什么心理准备。
“此战胜,则天下大势定、定矣,不胜,则中原难保!”邓艾站的久了,身体有些摇晃,干脆将腰间长剑杵在车上,支撑着身体。
邓朗要搀扶他,却被推开。
自从攻入洛阳后,司马家的反扑一直没断过。
司马家固然伤了元气,但邓忠也不是没有没有损伤,士卒、粮草都在不断损耗。
王浑和唐彬的这支大军就像是悬在头顶上一柄利剑,压得洛阳都快喘不过气来。
邓艾是名将,但也是赌徒。
只要有胜算,便不惜孤注一掷!
第两百六十四章 心
邓忠一向不喜攻城战,尤其是长安这种坚城。
当初的许昌之战,中垒、中坚两军被打残,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。
但就算再不喜欢,这一战非打不可。
拿下长安,这次西征才算完美,不然长安就会像钉子一样,钉在关中,消耗夏国的国力。
关中也不会成为邓忠的大后方。
“都准备好了!”牛催前来汇报。
周围的军将也都蠢蠢欲动,在他们眼中,长安即便是铜墙铁壁,也会一往无前。
原因很简单,长安跟其他城池不一样,曾是大汉的国都,在所有士卒心中意义非凡。
邓忠带着亲卫走上了东北面的一座土山,说是山,其实只比长安城墙略高一些,可以清晰看见城中的一举一动。
东南面的民舍被大片推倒,在城中修了一道内城墙。
两道城墙之间还修了三道飞桥,一旦外城墙被攻破,守军可以直接从飞桥退到内城墙,再拆毁飞桥……
想要攻破外城墙也不容易,上面堆满了滚石擂木,每隔五十步,就有一口大釜,里面盛满了金汁,旁边堆满了木柴。
“司马干和司马伦麾下也有不少能人。”邓忠眉头一皱,被这玩意儿烫到,触之即溃烂,十无一生,极为歹毒。
周处道:“司马伦麾下有张泓、士猗、许超、闾和、蔡璜五员部将,号称五虎。”
司马干和司马伦虽是庸才,但他们手下的人不是。
每个司马家的封王麾下,都有一群寒门庶族出谋划策。
邓忠问道:“你觉得此战该怎么打?”
周处也不客气,“渭水以南,只剩长安一座孤城,城中对司马氏忠心耿耿有之,欲求生者亦有之,夏公在关中分田免赋,人心渐归,末将以为当缓图之。”
“我也想徐徐图之,奈何中原大战在即,若不能在司马炎大军南下之际攻破长安,洛阳堪忧。”
司马炎不会给等着徐徐图之的时间。
关东各州郡的大军已经向河内郡集结,大战即将拉开序幕。
虽说洛阳有邓艾坐镇,但他毕竟年事已高,有病在身。
邓忠实在不放心。
“那便只能强攻了。”周处也没办法。
司马干和司马伦不可能投降。
正在思索之际,城中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,只见军卒提着马鞭和刀鞘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之人,正缓缓走上外城墙。
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。
哭嚎声一片,愁云惨淡。
“这是作甚?”邓忠一时没看明白。
周处怒道:“还能做什么?城中修建内城墙,拆毁无数民舍,上万人无家可归,为节省粮食,只能驱他们上城墙,以血肉之躯抵挡我军矢石……”
这也是乱世混战的常规操作。
对守城方而言,这些老弱妇孺要么当粮食,要么当血肉盾牌。
长安城中士民加起来,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,这一仗打下去,关中伤亡惨重……
“这么说来,城中粮草必然不足!”邓忠立即反应过来。
司马昭伐蜀,前后二十三大军,最先消耗的肯定是关中地区。
去年围堵洛阳,司马昭向关中征粮,逼的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揭竿而起。
邓忠今年四月西进,溯河入渭,长安闭门不出,已经耗了三个月。
之前长安不缺粮食,是建立在周围京兆、冯翊、扶风三郡诸县的供养的前提下,如今邓忠横扫关中,三辅基本收入囊中。
切断了周围郡县对长安的供给。
城中还能剩下多少粮食?
这么大一座城,近十万张嘴,就算有粮,也耗的差不多了。
邓忠盯着城上的士卒,果然一个个身形瘦弱,几乎看不到壮硕一些的。
周处道:“城中粮草就算不足,扛上两三个月应该不难。”
“粮草不足,便会影响军心和士气,我不信守城士卒,会为司马家死战到底!”
水往低处流,人往高处走。
司马家在关中的这棵大树眼看撑不住了,树上的猢狲一定不会跟大树一起倒下。
牛催凑了上来,“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”
“要不这一战你来?”邓忠斜了他一眼。
牛催连连摆手,“末将说说而已。”
邓忠却道:“你带着人马上前喊话,只要归降,既往不咎,每人均田百亩,免赋税一年,赐公士爵,再让京兆父老上去劝降,最后射书入城,取司马干、司马伦人头者,拜将封侯,赏田两千亩,粮一千石!”
牛催干笑道:“末将如今也是前将军……这等琐事……”
“你这个前将军去了,才够分量,不必多言。”邓忠不给他推脱的机会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牛催也就故意闹闹而已,真有事,他还是愿意上的。
每次喊话,也都是他上。
一炷香的功夫,牛催就带着千余甲士堵在护城河边,随行还带着锣鼓。
城墙上的守军还以为是来攻城的,各种弩机瞬间对准他们。
老弱妇孺被推在雉堞之后,守军躲在后面弯弓搭箭。
城下面,锣鼓已然响起。
牛催带着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卒,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什么,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锣鼓声打了起来,几十人踩着节奏蹦蹦跳跳,模样滑稽。
城墙上的守军轰然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