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抗望着左奕,“要剑阁和阆中何用?”
左奕一愣,“此二地乃蜀中门户,不得,便无蜀中……”
“汉中才是蜀中门户,不得汉中,焉能守住蜀中?”
“这……”
左奕完全跟不上陆抗的节奏。
“这一年多来,蜀中叛乱此起彼伏,可知人心不在东吴,南面还有霍弋作乱,我军鞭长莫及,心力交瘁。”
占领蜀中,表面上地盘增大了。
但蜀中本来就疲敝,陆抗占据了成都、江州、永安等大城,但人心不稳,遍地都是叛乱,南中的霍弋死活不愿意归降东吴。
东吴非但没有收益,反而被拖入泥潭。
不是对付不了蜀中,而是成本太大,江东士族不愿卷入其中。
除非江东士族有魄力如邓忠那般,迁徙人口和部曲进入蜀中,落地生根,进而压制蜀中本土势力,否则以区区两万兵力,根本无法消化蜀中。
能守住成都就不错了。
东吴立国以来,北伐屡战屡败,根源便是江东士族对扩张的兴趣不大。
现在更是连交州都有脱离掌控的迹象。
江东士族的大本营在吴中,距离蜀中数千里之遥。
历史上东晋,桓温攻灭谯蜀占据蜀中,也是半放弃状态,不愿花费精力治理,反倒将蜀中人口迁至荆州……
东吴其实并不缺地盘,疆域也并不比晋国小。
从荆州到江东,从淮南到交州,地域极广。
孙权时,几次派兵出海。
黄武五年(226年),遣宣化从事朱应和中郎将康泰率船队自日南郡出海,巡视南洋诸国。
黄龙二年(230年),卫温、诸葛直率领甲士万人浮海,占据夷洲,一度进入后世的吕宋地区。
“既然如此,当初为何又要拿下蜀中?”左奕实在想不通。
“蜀中位于长江上游,可以被废弃,亦可以乱下去,但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,成心腹之患,唯有三国鼎立,东吴才能长久。”
陆抗走到城墙边,望着滔滔长江。
四十不惑,今年的他已经四十有一了,早就看破了江东的困局。
孙权当年倒是积极进取,几次率十万大军北伐,却连合肥都过不去,弄得灰头土脸,只能向南扩张。
诸葛恪打赢东兴之战后,意气风发,被挡在合肥三个月,粮尽退兵,一转眼,就被人灭了三族。
如今孙皓原形毕露,连濮阳兴和张布都杀,陆家的处境立即变的微妙起来。
在东吴和陆家两者的利益之间,陆抗如何选择,再明显不过了。
陆家早年受孙权迫害,陆抗备受打压,浮沉几十年,才有今日,雄心壮志早就被磨灭了。
既然无力争夺天下,不如一心守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。
在江东士族眼中,江东以外的疆域,除了荆州,全是“苦寒”之地……
“可恨!”左奕愤愤不平,却又无可奈何。
司马氏得国不正,作为乱贼袁术部将出身的孙家,得国也不正。
孙策横扫江东时,对江东士族举起屠刀,不投降的周昕、盛宪、许贡、高岱等名士被杀,投降的严白虎兄弟也被杀……
孙权弄出的二宫之变,又清洗了一次江东士族。
到陆抗这一代,如何还有北伐进取之心?
没提兵反攻建康,只是夺回荆州,已经是陆抗最大的克制了。
这时江面上几艘大船逆流而来,缓缓驶入乐乡港口,一队宦官从中走出,朝着城头的陆抗大喊:“陛下诏令,陆大将军立即集结荆州境内所有兵马,水陆并进,攻打襄阳!”
城上城下,一片寂静。
这两年与夏国结好,南北商贾往来频繁,荆州境内安居乐业。
朝廷一道诏令,就要攻打襄阳……
这比十几万大军攻打合肥还要离谱。
夏国的江南都督柳隐不是酒囊饭袋,手上两万兵马,一直防东吴……
“这分明是借刀杀人。”左奕万万没想到,孙皓这么快就奔着陆家来了。
建康动辄十几万大军攻不下合肥,而襄阳城比合肥更坚固。
孙皓派陆抗上去,摆明了是要消耗陆家的实力。
不过陆抗还是下了城,面朝建康,拱手一礼,“臣领命!然请足下回禀陛下,蜀中叛乱未定,粮草军械短缺,还请陛下调拨钱粮过来。”
第两百八十五章 出
襄阳北、东两面濒临汉水,南倚岘山、西靠万山。
汉水对面还有樊城为依托。
只要城里的守军不出问题,襄阳就是悬在东吴腰身上的一把利剑。
没有十万以上规模的大军,连襄阳城的城墙根都摸不到,邓忠巴不得孙皓过来送人送钱送粮食送军械。
关中现在最缺的就是奴隶。
不过见了陆抗的使者后,邓忠心中暗叫一声可惜。
江东还是有明白人的,陆抗稳如泰山,孙皓无论如何也动不了。
“秃发树机能与刘渊、司马炎勾结,不能再拖了,不然等他们恢复元气,刘渊在北,司马炎在东,秃发树机能在西,关中永无宁日!”
樊建刚从洛阳迁入长安,便来进谏。
文鸯道:“秃发树机能此贼极为狡诈,见形势不妙,已经率部避入居延海,我军鞭长莫及。”
邓忠摊开舆图,居延海位于贺兰山之西,姑臧的西北面。
居延为匈奴语幽隐之意,地域极广,既有流沙,又有大泽、绿洲、戈壁,地形复杂。
汉武帝时,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、张掖,北置居延、休屠二塞,以卫酒泉,屯田戍边,为夺取河西走廊的关键举措。
汉献帝建安末年,还在当地设立西海郡,治所在居延县。
两汉从未放弃此地,留下了大量居延汉简。
不过到了三国混战,人口锐减,国力衰微,连关中都快保不住,西海郡逐渐废弛。
被废弛的疆域不止这一处,还有黄河以北的朔方郡,黄河以西被五部匈奴占据的上郡、西河郡。
河湟以西青海地区,王莽的新朝,曾在青海边也设了一个西海郡。
中夏衰弱,匈奴却在悄悄壮大。
关中已经入冬了,这个时节远征居延,都不用秃发树机能出手,一场风雪就能冻死一半士卒。
邓忠不会贸然派士卒去送死,不过关中不止秃发树机能一家。
“秃发逃得了初一,逃不过十五,传令关陇诸军、诸豪族,先灭了北地胡!”邓忠指着北地故郡。
秃发跑了,刘渊去了朔方,北地胡成了孤军。
其实北地胡对关中的危害更大。
就悬在渭水之北,轻骑三两日就能冲到长安城下。
北地胡以羌人、匈奴为主,混杂鲜卑、卢水胡等“杂胡”,从汉朝时,便常年侵扰关中。
虽然群龙无首,却是关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,跟着秃发树机能起兵,又响应齐万年和刘渊。
灭了北地胡,便是断了秃发树机能一臂。
樊建道:“关中已经入冬,若是降雪……”
“胡虏逐水草而居,夏秋进兵,胡虏远遁,避我锋芒,但若是冬春进兵,胡人避无可避!我已让东方辰在泥阳储备冬衣、粮草、干柴,府兵中有不少羌氐,最耐苦寒,中军也有不少陇右军,不惧风雪。”
汉朝几次北伐匈奴,基本选在冬末春初的时节。
邓忠也想借这个机会,锻炼士卒对苦寒的耐受度。
历史上李靖攻突厥,特意选在严冬时节,奔袭阴山,生擒颉利可汗,此灭亡东突厥。
汉朝攻匈奴是远征,而北地郡就在卧榻之侧,只要后勤补给跟上,应该问题不大。
邓忠也想安心在关中种田发展,但敌人不会给这个机会。
牛催道:“我们受冻,难道胡虏就不受冻吗?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只要赏赐到了,何愁将士们不效死力!”
“言之、有理……”樊建苦笑。
邓忠半开玩笑,“你这厮说的如此豪爽,这一战你去如何?”
“末将领命!”牛催遇上事,真敢往前冲,而且还是冲的最快的那一个。
他这个前将军当的名副其实。
连文鸯都对他刮目相看。
牛催眼珠子一转,“不过末将有个请求!”
“说。”
“北地胡祸乱已久,一门心思跟中夏作对,末将此去,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!”牛催眼中升起一抹杀意。
关陇羌胡诸部,有心向中夏的,自然也有视中夏为血仇的。
北地胡两百年前就一直跟东汉过不去,如今面对实力更弱小的夏国,当然不会低头。
邓忠主张化羌为汉,但对象是愿意归降的,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,就用不着客气了。
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。
夷狄畏威而不怀德,在关陇心慈手软,害人害己,一味怀柔,只会让他们觉得邓忠软弱好欺。
当年曹真在河西俘斩五万余众,羌胡方才老老实实。
邓忠不是迂腐之人,“我只要北地郡的土地和战马,其他的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牛催拱手,“有夏公这句话,就好办了!”
樊建道:“前将军多少兵马?”
五日之前,已经派出苟晞、邓玮两人当着府兵去焚烧草场,牛催带的兵力太多,粮草倒是能供应,不过冬衣一时片刻筹备不起来。
牛催显然也知晓樊建在担心什么,“三千精骑,五十重骑,一人双马,多带弓弩,每人一件毡毯,负五日粮草。”
“五日粮草?”樊建望了一眼邓忠。
这完全是玩命去的。
牛催道:“食敌一钟,当吾二十钟,萁秆一石,当吾二十石,胡虏秋高牛肥,可就食于敌。”
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。”樊建赞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