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鲜卑人的传统,春天是繁衍牲畜,补养肥膘的季节,但秃发树机能强令所有部族西进,一路上饿死了半数牲畜。
原本一年吃不上两顿肉的部民,如今敞开了肚皮吃。
营地里欢声笑语,到处都是对秃发树机能的歌功颂德声。
但此时的秃发树机能有些焦虑,在大帐中来回踱步。
敦煌城被汉人经营了三百多年,矗立在河西走廊上,与高昌一同直面胡虏,所有人都知道城破之后的下场。
城中早已严阵以待,女人持矛,男人持弓,老弱妇孺运送滚石擂木。
一副死战到底的架势。
如果不能攻破敦煌,获得粮草,按照这种吃法,秃发树机能的这十几万大军,绝对撑不过一个月。
半数牲畜饿死,对任何部落都是致命性的打击。
“你是说……邓忠的一万七千兵马消失了?”秃发树机能暗黄色的眼珠冒着寒光。
他焦虑的不是粮草不足,而是邓忠的兵马不知所踪。
其实粮草对河西走廊上的胡人来说,从来都不是问题。
只要有人,就有粮食。
那些陶罐里面的煮着的,不只有牛羊肉。
斥候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,辩解道:“我们的马羸弱无力,他们的马强壮,我们一靠近贺兰山,就被游骑捕杀,毫无还手之力……”
“我不是让你们伪装成商贾吗?”
“那些夏国的校事跟猎犬一样,都生了狗鼻子,赤乌洌伪装成商贾,一开口就暴露了口音,被对方察觉,砍下了头颅,不仅我们进不去,连粟特的商贾也进不去……”
典校司的大名在关陇如雷贯耳。
最擅长甄别各个部族。
而鲜卑人喜欢将头发结成小辫,相貌跟其他胡虏略有不同,很容易就被分辨出来。
秃发树机能面无表情道:“那你还回来干什么?来人,将这几人拖下去做成肉羹。”
“大人,我等追随秃发家十几年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若是人人都如你们这般无能,还攻什么敦煌?”
每天不杀几个人,秃发树机能就浑身难受。
十几万人不同族群凑在一起,语言、风俗、相貌都各不相同,唯有靠这些手段才能震慑住。
不然人早就散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几个斥候一面求饶,一面被甲士拖出大帐。
秃发树机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当年邓艾一万兵马就敢偷渡阴平,攻打成都,如今邓忠麾下一万七千步骑,只怕——”大帐的角落忽然走出一个人。
矮小削瘦,仿佛八九岁的汉人男童,穿着一身灰色长袍,遮住了身形。
如果不是他出声,帐中的侍卫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“只怕什么?”
“只怕他会绕过贺兰山,走居延泽,从北面草原奔袭敦煌!”
“你们粟特人也知兵法?”秃发树机能并没有感到惊讶。
邓忠既然不攻打姑臧,就一定会冲着他来。
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。
河西走廊上处处是关隘和城池,但草原上一马平川,最适合骑兵突进。
很多涌入中原的胡虏,过不去高昌和敦煌,也从草原上绕行。
“粟特地处东西、南北交通的十字路口,北面是匈奴人,南面是安息人和萨珊人,西面是大秦,东面是中原王朝,不懂兵法和权谋,怎能活到今日?”
“依你之见,这一战我有几分胜算?”
“汉人善战,夏军皆虎狼之师,邓氏父子起兵以来,从无一败,你虽有十万之众,却人心不齐,能战之军不过超过四万,不过你以逸待劳,在鸣沙山设下十面埋伏,应该有五成胜算。”
粟特人被邓忠拒之门外,对夏军的认知还停留在两年前。
“别说是五成胜算,便是只有两成,也非战不可。”秃发树机能脸上平添了几分自信。
灰袍人恭维道:“大都督不愧是鲜卑人的英雄!”
“这一战我若胜了,酒泉就是你们的。”
秃发树机能虽没跟邓忠见过面,但两人明争暗斗了两年,对彼此的用兵习惯了如指掌。
“大都督的胸怀比草原还要宽广,不过……这一战若是胜了,还请将敦煌或者高昌分给我们。”
酒泉和张掖被卢水胡占据,粟特人看不上,敦煌和高昌就不一样了,几十万汉人,数不尽的奴隶和良田……
“你们的胃口比草原还大。”
秃发树机能大笑,既没说给,也没说不给。
“没有龟兹国的援军,大都督连五成胜算都没有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各不退让。
就在这时,有军吏战战兢兢在帐外禀报,“禀、禀大人,刘渊、送来的书信。”
“念。”
“邓忠兵马甚锐,非同小可,为足下计,宜当远遁漠北,休养生息,择日与某携手,再南下争锋!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
能入秃发树机能眼的人不多,刘渊算一个。
可惜之前主动与刘渊结义,却热脸贴了冷屁股。
刘渊的这封信,分明是不看好他。
但秃发树机能的大网已经铺开,在马鬃山、鸣沙山、野马山之间设下重重埋伏,就等着邓忠入瓮。
灰袍人低声道:“匈奴早被邓忠吓破了胆,大都督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放手一搏尚有五成胜算,若是退兵,邓忠骑兵紧咬不放,军心崩溃,人心离散,兵败如山倒。”
如果这封信早半个月送来,秃发树机能或许还会考虑一番。
但眼下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了。
错过了春天繁衍牲畜,不仅这十几万人熬不过这个冬天,连秃发鲜卑也有覆灭的危险。
这两年被邓忠联合关陇豪族群起而攻之,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,只有决战,方有一线生机。
秃发树机能咬牙道:“刘渊一向看不起我,将我当成胡种,这一战便让他看看,谁才是草原上的雄鹰!你们要敦煌,我给你,只要击败邓忠,连关中都是我的,一个敦煌算什么!”
第三百零三章 正
过了居延泽,距离敦煌就非常近了。
两天后,邓忠遇到的第一座山便是马鬃山,而敦煌就在马鬃山之后,被祁连山、鸣沙山、野马山等诸山环抱,形成一块盆地。
附近的山川的水流向敦煌汇集,生出一方水土肥沃之地。
汉人在此繁衍生息了三四百年,铸就了河西走廊的繁荣。
“秃发这厮会不会在山后面设下埋伏?当初李憙和胡渊便是中了他的埋伏,全军覆没。”跟在邓忠身边的牛催忽然来了一句。
邓忠想也不想的回了一句,“这还用问?肯定有埋伏。”
虽然之前捕杀鲜卑斥候和游骑,尽力隐瞒,但这种举动本身就在向秃发树机能透露消息。
敦煌是盆地地形,如同锅底,四面都能居高临下。
牛催道:“那咱们还去送死干什么?秃发树机能十几万人,粮草肯定不够,咱们就在马鬃山安营扎寨,耗他一两个月,拖垮他!”
“咱们也耗不起,司马炎、刘渊都虎视眈眈,若秃发树机能扔下其他部族,带着鲜卑本部逃窜漠北,咱们就功亏一篑了。”
一万七千大军从长安出击,粮草全由陆路输送,一两个月还能支撑下去,若是超过三个月,关中也扛不住。
没办法,邓忠本来家底就薄,关中还是疲敝之地。
文鸯驱马赶了上来,“依属下之见,不如末将率一支偏师,从北面绕过马鬃山,破碛口突袭鸣沙山大营。”
碛口就是后世星星峡,是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咽喉之地。
文鸯此策跟当年魏延五千兵马从子午谷攻打长安一样,过于冒险了。
邓忠道:“碛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秃发树机能只需两三千兵马,就能堵住数万大军,你这支偏师过去,反而容易被围。。”
“那这一战该怎么打?”牛催有些着急了。
“堂堂正正的打,以我军之正,破秃发树机能之奇之诡!”邓忠望了一眼身后的将士,虽然连日行军,士气却未减半分。
越是靠近秃发树机能,越是斗志昂扬。
从他们的眼中,能看出对建功立业的渴望。
每一个势力崛起时,第一代的士卒最能打,战力最强。
牛催满脸怀疑,“这也行?”
“兵法有云,以正合,以奇胜,若正面挡不住我们,再多的埋伏也没用,这一战让凉州诸胡和西域诸国见识见识何为王者之师!”
来的路上,邓忠就已经想清楚了。
秃发树机能擅长埋伏,与其跟他勾心斗角,不如堂堂正正的战一场。
当年的司马懿用兵奇诡,克日擒孟达,百日灭辽东,但在卤城遇上诸葛武侯,司马懿的所有奇诡都无用武之地,全都被看穿。
诸葛武侯亲率蜀军主力正面决战,以四万蜀军大破八万魏军,斩甲首三千,获玄铠五千领、角弩三千一百张。
当然,秃发树机能的水平跟司马懿不在一个档次上。
但邓忠的夏军,无论装备、斗志、战力都超过当年的蜀军。
穷则战术穿插,富则火力覆盖。
只有实力不足时才会玩弄各种阴谋诡计,患得患失,实力够了,根本不用废话,平推过去一波带走就行了。
古今中外,绝大多数大战其实都是平推模式。
以强凌弱才是战争的常态。
邓忠的这一万七千兵马,武装到了牙齿,不敢说以一当十,以一当五绝对绰绰有余。
做人该狂的时候要狂,该低调的时候要低调。
秃发树机能所谓的十几万大军,在夏国中军面前,跟叫花子乞丐没什么区别。
邓忠之所以捕杀敌军斥候游骑,不是为了掩藏踪迹,一万七千大军在一马平川的草原戈壁上根本掩藏不了,而是为了掩盖那一千六百重骑兵。
“夏公英明!”诸将纷纷拱手。
“牛催听命,率八千武卫军、两千五百重甲步卒为先锋,擂鼓而进,从疏勒河谷,直击鸣沙山!”
说穿了,这一万余步卒是邓忠抛出去的诱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