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卒恨不得连钟会的祖宗十八代一同问候了。
邓忠撒下去这么多钱,效果立竿见影,如今军中只认“少将军”,都快不认邓艾这个都督了。
再经东方辰这么一鼓动,立即众志成城。
“少将军,关彝、张靖求见!”楼下部曲樊应大声禀报。
“请上来。”
关彝是关羽之孙,张靖则是张飞之孙,张苞庶子,邓忠见过关彝,没见过张靖。
他的堂兄正是战死在绵竹的张遵,他主动找上门来,让邓忠颇感意外。
刘禅的二女儿长阳公主嫁给关兴之子关统。
关统早夭无子,死后由关兴庶子关彝续封,至于张氏,刘禅的大小张后都是张飞之女,刘璿虽不是张后所出,但关系摆在这里。
如今邓忠娶了刘妙瑜,牵强附会,与两家都能“沾亲带故”。
政治联姻,有个名分就够了。
“他们来作甚?”牛催一脸清澈的愚蠢。
“蜀汉已经亡了,如今姜维联合钟会反攻成都,若是成功,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就尴尬了。”
邓忠如今是刘禅的女婿,与他二人也算是同辈。
正说着话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两道魁梧身影挡住了大门,投下长长的影子,“拜见前将军。”
“不知两位所来何事?”邓忠起身相迎。
二人对望了一眼,“闻钟会叛乱,我二人各率部曲来投,还望前将军收留!”
虽然知道他二人是为了钟会而来,没想到竟直接投军。
邓忠求之不得,“两位皆名将之后,今来相助,忠安敢不从?不知两位带了多少部曲?”
关彝道:“我家三百五十七人。”
张靖道:“四百七十二人。”
加起来还没一千,邓忠心中略感失望,脸上却越发热情,“有两位相助,破钟会必矣!”
两人来投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。
君子之泽,三世而衰,五世而斩,蜀国二代中尚有一些人物,关兴张苞等都曾勇冠三军,但到了三代,便泯然众人矣。
原因很简单,他们在成都城中养尊处优,怎么可能比得过战场上争杀出来的人?
就像汉末,猛将名臣层出不穷,而到了魏晋,水平明显下降了几个档次。
所以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能轻松大杀四方。
如果这两人都有才干,早就被姜维带去了前线,或者被刘禅启用。
“两位暂为我麾下左右司马如何?日后若有战功,再上报朝廷。”邓忠微笑望着两人。
前将军虽高于杂号将军,却不能开府治事,左右司马是邓忠能拿出来最有诚意的职位,跟在自己身边。
关彝眉头一皱,脸上有些失望。
其父关兴弱冠即为侍中、中监军,其兄关统也是年纪轻轻就官至虎贲中郎将,娶公主为妻。
但陇右军中强者为尊,邓忠赏罚分明,不可能一上来就将提到高位,不然陇右军将士就会有怨言了。
张靖拱手道:“能为前将军效力便是我等之幸,安敢奢求其他?”
邓忠对张靖有些刮目相看,寒暄了一阵,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,送两人离去。
“我看这两人并非真情实意。”连牛催都看出来了。
“无妨,他们此来本就不是出自本意。”
牛催讶然,“不是本意?那是何人指使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定是蜀主!”牛催摸了摸后脑勺。
邓忠现在是刘禅的孙女婿,一条绳子上的蚂蚱,将关彝、张靖二人塞进来,无非是让蜀汉势力参与进来,成为刘妙瑜的依仗。
这跟普通人家嫁女,要带上嫁妆是一样的。
联姻不是简单男女婚嫁,而是两股势力携手。
汉魏以来,正妻的地位不比丈夫差,在家中也有话语权。
只不过现在的蜀汉人物凋零,有才干之人不是战死在前线,就是跟在姜维身边,刘禅能拿得出手人物少得可怜。
不过他的心思,邓忠心领神会,正准备去宫中见刘禅,又有几名斥候从绵竹关赶来,“禀少将军,胡烈大军正在猛攻绵竹关!”
第五十五章 檄文
邓忠心中一震,胡烈真没辜负他名字中的这个“烈”字。
诸葛诞发动淮南三变,东吴出兵相助。
时任泰山太守的胡烈,率五千步骑突袭吴军粮草重地都陆,烧尽吴军粮草,十几万吴军进攻乏力,诸葛诞坐困孤城,直至被司马昭困死。
绵竹关守军不到四千人,要面对十倍之敌。
虽说邓艾生平未尝一败,但毕竟年事已高。
邓忠下令犍为太守杨欣率部北进,驰援绵竹关。
屯驻在笮桥的段灼部五千右军随时支援绵竹。
一切安排妥当,天也快黑了,邓忠思念府中的娇妻,刚准备回府,却被东方辰拦住了。
一看他绷着脸,就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。
“说吧,出了何事?”邓忠早有心理准备。
“少将军请看。”东方辰掏出一张左伯纸,竟然是一张檄文。
开头工工整整用楷书写着:讨逆贼邓艾父子檄。
“盖闻天地有常道,君臣有定分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……征西将军邓艾,本以微贱,蒙国厚恩,授以专阃之任,委以伐蜀之重,冀其摧锋陷阵,克建殊勋。
“孰料艾虺蜴为心,鹰顾狼视,罔顾君恩。自平蜀之后,辄生异志,专权恣肆,僭越无度,潜结腹心,树党营私,其志岂在区区一蜀哉……
“今奉晋公之令,檄到之日,凡我将士,各守营垒,毋得附从,从者夷灭三族,有能缚艾献阙者,裂土封侯,赏同破蜀。布告遐迩,咸使闻知。”
邓忠看完檄文后,心情略有些复杂,连鹰顾狼视都用上了。
钟会这厮绝对实在内涵司马懿。
不过这道檄文写的酣畅淋漓,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邓艾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人。
“你从何处寻到此物?”邓忠合上檄文。
“城中!”东方辰脸色越发难看。
三国鼎立了四五十年,细作早就满天飞,能送进成都城,就能送到牵弘、杨欣、王颀三将手上,彭模、笮桥、绵竹关肯定也收到了。
钟会在战场上平平无奇,一路南下,根本没打过什么硬仗,最擅长的是攻心。
“军中可有此檄?”
“目前尚不得知,属下还在查。”东方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邓忠踱了几步,檄文最后提到了司马昭,要夷灭三族,说明钟会已经得到了司马昭的默许,攻打成都。
不过钟会千不该万不该,画蛇添足的加上“夷灭三族”四字。
这招对洛阳中军威慑力十足,对陇右军威胁不大,反而坐实了钟会要杀尽陇右军的谣言。
“不用查了,张贴此檄,让士卒们看。”
东方辰脸色一僵,“放……放开?”
“阴谋当阳治之,是非曲直自在人心,我父子二人身正不怕影子斜,堵不如疏,咱们越是藏着掖着,士卒越是疑惑,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!”
撒下去这么钱帛,士卒不可能只凭一道檄文就背叛了自己。
与其说这是一道檄文,不如说是对邓忠的一次考验。
过去了,便海阔天空,有一支真正忠于自己的精锐。
过不去,邓忠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“属下以为,还是两手准备,召集心腹,暗中戒备,以防不测。”东方辰没邓忠这么胆大,对司马昭的夷灭三族心有余悸。
邓忠点头同意,顺便安慰了他一句,“云龙不见当年曹爽、王凌、夏侯玄之事乎?你我事成,三族必安然无恙,若不成,三族必灭!”
这三人老老实实的放下刀,相信司马氏,选择苟且偷生,不但三族尽灭,临死前还被羞辱。
曹爽死前吃到了热汤饼,王凌被送了棺材钉,夏侯玄被腰斩弃市……
东方辰全身一颤,作为邓忠的亲信,他必然在连坐的范围之内,上了这条船,就不该有其他幻想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邓忠没有回府,就坐在市桥门城楼中。
五百骑兵集结在城下,所有斥候都放出去了,严密监视城中一举一动。
过不了这个坎,邓忠也会放手一搏。
一个时辰、两个时辰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,成都城中亮起几家灯火,让这座沧桑古城越发寥落了。
这年头能用的起灯油的,绝不是普通人家。
“少将军,夫人送来晚食。”楼下戍守的樊应禀报。
邓忠眺望征西将军府的方向,也亮起了灯火,心中一暖。
成婚之后,邓忠的想法和观念跟以前不一样了,有了家,便不再是飘零在这乱世的孤魂野鬼,有了牵挂,也有了依托。
食盒打开,一叠冬葵,一叠腌鱼,一碗羊肉汤,以及几张胡饼。
邓忠入蜀与士卒一同吃喝,很少吃到如此精致的美食。
尤其是胡饼,焦香酥脆,制作相对简单,汉灵帝尤好此物,风靡天下,成了达官贵人们的桌上珍馐,普通人家在好年节里偶尔也能吃到。
周围戍卫的部曲闻到香气,不停的默默咽口水。
“来来来,一同分了。”邓忠将食物分给众人。
“少将军也吃。”部曲习惯邓忠的作风,也不推辞,热热闹闹的聚了过来,每人也就一两口,但天寒地冻的夜里,吃到胡饼,身心俱暖。
吃了东西,人也跟着精神了一些。
邓忠继续守在城楼中,宿卫的部曲和城下的骑兵也肃立在寒风中,城中安宁如故,军营中倒是有动静,但大多是问候钟会祖宗十八代的。
东方辰特意将司马家干的破事在军中宣传,骂声更大了。
司马家的名声有目共睹,洛水之誓、当街弑君、屠杀名士,杀的洛阳血流成河,达官贵人们被杀怕了,不敢说,下面的士卒百无禁忌。
这天下毕竟名义上还是曹魏的,而四年前,曹髦用自己的血溅了司马昭一身,也成了他最大的污点。
看士卒们这种精神状态,邓忠也就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