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声鸡鸣,东方亮起微光。
一夜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早起的百姓各自忙碌,为生活奔波。
“来而不往非礼。”邓忠伸了一个懒腰。
守了一夜,脑海中萌生了一个想法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希望钟会也能平安过关。
第五十六章 反其道
“晋公以仁义定天下,三代积德,忠孝仁义,天下悉知。钟会本以才学见用,受司马公国士之遇,委以伐蜀重任,授节专征,宠荣极矣。然其功成不退,鹰顾狼视,反生觊觎,陷太尉邓艾于无辜,又纳姜维之诡计,欲据巴蜀为王,此诚背国忘恩、自取灭亡也!
“涪城将士,无论关中、蜀中,皆应捐弃前嫌,弃暗投明,共诛此贼,上安社稷,下安黎民,汝等父母妻儿皆在成都依扉相望,日日思念,只盼早日罢战,一家团聚,得享天伦,布告遐迩,咸使闻知。”
读完这道诏令,爰邵眼神变得怪异起来,欲言又止。
牛催嘿嘿一笑,口无遮拦,“少将军,你这不是连晋公都骂了?”
邓忠一脸严肃,“你胡说什么?我何曾骂过晋公?”
“三代积德,积的什么德?忠孝仁义,天下悉知,这不是指着晋公的脸骂?”牛催长得五大三粗,但也是吃过墨水的人。
“这是你说的,我可没说。”邓忠不认账。
爰邵咳嗽一声,“是否太招摇?”
邓忠道:“我觉得很好,司马家认为你要造反,你最好有造反的实力,否则夏侯玄诸葛诞就是下场。”
牛催一拍大腿,“对,怕什么?我从叔父牛金,没任何过错,无缘无故被司马懿毒杀。”
“牛金是你从叔?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?”邓忠大为诧异。
不过这件事情还是略有耳闻,牛金是曹仁的部曲将,勇冠一时。
江陵之战,曾率十几骑在千军万马中救回曹仁,后来跟着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,还征讨过辽东,战功赫赫,官至后将军。
但当时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谶书《玄石图》,记有“牛继马后”的预言。
司马懿请玄学大家管辂卜算,分毫不差。
遂设宴款待牛金,一代猛将饮之即毙……
“司马家到处追杀牛氏,我怎么敢说?牛氏其他族人都改姓寮,我家是牛氏远房,又在陇右,方才幸免于难。”
牛催一本正经的脸上略带伤感。
邓忠心中却是五味杂陈,怪不得司马昭要对付邓艾,他麾下还真是“人才济济”,既有毌丘俭旧部,还藏着牛氏后人。
爰邵拿出六枚五铢钱,合在手心摇了摇,洒在案几上,四阳二阴,坎卦。
牛催不屑道:“神神叨叨的,鬼神若能顶用,我等再死了千百次。”
邓忠虽然不信这个,但几千年来,这么多人迷信此事,连姬发、姜子牙、诸葛武侯都精于此道,必然有其中的道理。
爰邵拾起六枚铜钱,又卜了一次,竟然还是水卦,盯着案几上的铜钱,眉头微蹙。
牛催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“你算出个什么,倒是说啊。”
爰邵看了一眼邓忠,“有孚维心,亨,行有尚。坎者,险陷也。象为水,此卦上下皆坎,阳陷阴中,是为重险。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,以是而行,必有功矣。”
邓忠一脸懵逼,听的云山雾罩的,“何解?”
爰邵道:“固中不动,困也,上下皆陷,日久必衰。”
邓忠眉头一皱,这不是说自己困在蜀中,必死无疑吗?
上下皆陷,上,肯定是来自司马昭的压力,下,则是蜀中士民不愿跟着自己造反,终有一日,还是会背离自己,倒向司马昭……
这是天下大势之必然。
邓忠道:“你只解了前半句,后半句何解?”
爰邵不假思索道:“坎为水,水困中,则为死水,顺势而行,则为活水,必有功矣。”
“顺势而行?”邓忠越听越迷糊。
现在哪还有什么势?
自己分明是在逆势而为,蜀中油尽灯枯,人心厌战,司马家一统天下,乃大势所趋。
长远来看,还是必死之局。
击败了钟会,是帮司马昭除掉了心腹一患。
司马昭要走完篡魏的最后一步,也一定会卷土重来,而蜀中的战争潜力已经耗尽了。
没有汉中作为屏障,几乎不可能抵挡一个完整的北国。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鬼神之事,不可不信,亦不可尽信。”爰邵收起铜钱。
“鬼神之事,虚无缥缈,我只信天无绝人之路!”邓忠怀疑他是隐晦的劝谏自己,不要跟司马昭作对。
眼下情况是司马昭和钟会要跟邓艾过不去。
爰邵悠悠道:“少将军所言甚是,三分天意,七分在人。”
“将此檄分抄,不知涪城,蜀中各郡各县,汉中诸城,都要送到!还有,姜维、廖化、董厥的家眷都在成都,让所有蜀军将士的家眷写家书送往前线,劝他们迷途知返。”
邓忠手上最大的底牌除了刘禅,还有这些家眷。
蜀国跟魏国一样,施行世兵制,家眷留在成都,邓忠不信这些士卒不顾自己的家眷。
爰邵道:“只怕这些家书未必能送到蜀军手中。”
“六万蜀军若是得知他们家书被钟会拦截,会作何感想?”
邓忠与司马昭、钟会、邓艾最大的不同,是真正把士卒当人。
司马昭和钟会动辄威胁夷人三族,邓忠反其道行之,从姜维的六万精锐入手。
钟会若是阻拦,便是不近人情,迟早与蜀军反目。
若是不阻拦,长此以往,蜀军战意全无。
“少将军高明,只是仓促之间,六万份家书……”爰邵面露难色。
笔墨纸砚在这年头都是贵重之物。
六万份家书需要的财力、人力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邓忠想了想,“那便分批写,分批送,每次一千封,三日一次。”
自从与刘禅联姻后,前来投奔征西军府的文士络绎不绝,人手已经不缺。
蜀国有四万官吏,成都城中集中了一半,现在不用北伐,写家书不算什么难事。
而且士家都是住在一起,在闾里架几个摊子,家眷自会找上来。
三天写一千封家书,难度不大。
爰邵道:“那便容易多了。”
邓忠道:“必须由蜀军家眷口授,不得弄虚作假,也不必在意文辞,直白一些更好,定要言之有物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爰邵拱手而去。
“钟会擅长蛊惑人心,此计虽好,只怕还是难以击退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。”
话说开了之后,牛催不再遮掩对司马氏的仇视。
天下这么大,司马家干了这么多缺德事,没有仇家才是怪事。
邓忠感觉与牛催的关系更亲近了一分,不再是上下级,而是志同道合的道友,“司马昭在北,我父子在南,钟会夹在中间,该着急是他,而不是我,钟会姜维能不能过的了父亲那一关还不一定。”
行军打仗,邓艾在世上绝对数一数二。
他防守绵竹关,一定会成为钟会姜维的噩梦。
第五十七章 铁壁
“邓艾老儿,可敢出关与吾一战?”
绵竹关下,胡渊带着几十骑前来挑战。
关上静悄悄的,仿佛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几面旌旗懒洋洋的飘荡着。
但如今的绵竹关已非昨日绵竹关,不仅被加固了,还在关前修建了一座坞堡,依托这座坞堡,堑壕鹿角连绵不绝,层层递进。
整座鹿头山都被改造成了一座要塞。
虽不及剑阁之险峻,却更坚固。
邓艾最擅长的便是土木之术,无论是在淮北治河,还是在陇右屯田,都会大兴土木,还在陇右军中专门设置了一支掘子军,专司土木。
钟会在涪城迁延不进的这一个月,给了邓艾足够的时间。
短短一个月,一座要塞便矗立在胡渊之前。
雉堞之后,邓艾正愣愣的看着他们,平日暴躁易怒的性子,现在却特别沉得住气。
胡渊喊了几次见没有动静,便令人驱赶几头耕牛上前。
牛身披的彩布,牛角上挂着白旗,左边写着放牛都督,右边写着口吃将军,牛尾上还挂着“龟缩不出邓士载”。
胡渊满脸得意策马上前,指着关上大喊:“老匹夫,尔不过汝南一放牛郎,若非司马公提携,汝岂有今日?还不速下关投降?本将念汝多年征战有功,今年老体衰,放你回汝南继续放牛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荆州军轰然大笑。
关上陇右军脸皮挂不住了,这年头最讲究出身和家世,胡言出身安定胡氏,其先祖胡城从汉武帝时发迹,娶妻东方氏,成为安定郡的郡望。
到胡遵这一代,备受司马懿器重,官至车骑将军。
邓艾虽是邓禹旁支,却从不提及此事,早年非但当过放牛郎,还做过屯田客,出身过于低贱。
“都督,此贼辱我等太甚,我等愿出城与其死战!”
几个部曲勃然大怒,侮辱邓艾,同样也是在侮辱他们。
邓艾脸色由青转黑,由黑转紫,眼看就要火山爆发,终究还是忍住了,望着城下的几头更牛,长舒一口气,“想我幼年丧、丧父,年方十二,为农家放、放牛,奉养老母,发奋攻读,历经艰难,磨砺心志,口吃微贱,未阻青、青云,才有今日。出身寒微不是耻辱,能屈能伸方为丈、丈夫。”
在战场上的邓艾和在平时的邓艾完全判若两人。
冷静的就像山林中潜伏的猛虎。
而且活到他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?
提携他的是司马懿、司马师,与其并肩作战的是郭淮、陈泰,对手则是姜维、钟会。
无一例外,都是当世翘楚。
如果被胡渊几声讥讽,便不顾一切下关与他厮杀,也就走不到今日了。
周围部曲逐渐冷静下来,“都督所言甚是。”
邓艾朝北方拱手,目光如炬,“今钟会攻、攻我,是为占据蜀中,割土自立,我等坚、坚守,便是效忠晋、晋公,诸位当效死、死力。”
钟会的檄文自然也在绵竹关传开,士卒们多多少少有些疑惑。
但慑于邓艾威严,无人敢质疑。
今日一番话更是坚定了他们们的决心。
邓艾对司马家的忠心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,反观钟会,挥军南下攻打绵竹关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造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