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庞会,你已穷途末路,何不早降?”邓忠已经胜券在握。
“呸,邓忠小儿休得猖狂,我庞会宁死不降,杀!”
牙纛下跃出一将,带头向邓忠冲来。
他身后的甲士,一起往前冲,但冲着冲着,不是方向歪了,就是被什么绊倒,摔在地上,还将兵器甩出去老远。
跟着庞会冲锋的只剩五百来人。
不是他的部曲就是心腹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嘲笑声如同海啸此起彼伏。
连投降过来的雍州军也跟着一起笑。
庞会挥舞长槊,目眦欲裂,“邓忠小儿,可敢与吾决一死战!”
如果每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都来决一死战,人都被累死了,邓忠也没有单挑的癖好,一个主将动不动就去单挑,本身就是对将士们的不负责。
“弓弩手何在?”
周围士卒弯弓搭箭。
庞会身边的甲士又去了一半,只剩两百来人。
“放!”邓忠的手猛地麾下,身后千弩齐发。
庞会身中数箭,从马上摔了下来,部曲也只剩下几十人,其他的则在地上哀嚎。
这么近的距离的,即便穿着铁甲也没用。
就在邓忠以为一切结束时,庞会竟然又从地上爬起,提着环首刀,继续向前冲:“杀!”
身上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鲜红色的长线。
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,都不笑了,反而多了几分敬佩。
不管怎样,庞会终究还是维持住了一个将军的尊严。
但第二轮箭雨落下,庞会连中数箭,轰然倒下。
第八十三章 释
这一战受到冲击最大的不是降军,而是马车上的刘禅。
从来没出过成都的他,还是第一次踏足战场,“仅仅一日功夫,就灭了两万魏军?”
以往每次北伐,能斩杀上千魏军,就算是大胜。
卤城一战,诸葛武侯斩了司马懿的三千甲首,关中震恐。
如今这一战俘虏了过万魏军,关中基本被打残了。
“少将军攻心之术独步天下,依老奴之见,只怕钟会和姜维皆非其敌手。”
黄皓在刘禅耽于逸乐时,掌了几年的蜀汉权柄,自然能看出这一战的含金量。
“十年前,若是阿虎率兵北伐,大汉也不会沦落至今日。”刘禅满脸唏嘘。
“时也,命也,这一战之后,钟会无能为也,少将军便可割据蜀中,主上亦不必北迁。”
私下场合,黄皓没有奴婢的卑微,与刘禅更像是挚友。
但刘禅的眼神却深邃起来,摇了摇头,“此言为之尚早,蜀中油尽灯枯,司马氏如日中兴,即便钟会十几万大军全部覆亡,几年后亦可卷土重来,失了阳安关,魏军便可长驱直入。”
当年东兴之战,司马昭损失七万大军,洛阳家家举丧,司马师不得不修改丧制,允许服丧期间婚嫁和入仕。
仅仅过去五年,淮南爆发毌丘俭的淮南二叛。
司马氏亲率洛阳中军步骑十余万,调集青、徐、兖、豫等州兵力,将近二十万大军攻打寿春。
两年后,诸葛诞掀起淮南三叛,司马昭动员二十六万大军,持续九个月,击退吴国援军,困死的诸葛诞……
两万雍州军覆灭,对关中打击极大,但对整个魏国而言,还没到伤及根本的地步。
中原国力其实早就远远甩开了蜀吴两国。
世兵制和屯田制对普通士卒百姓残酷,却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财力。
司马昭还能调集匈奴、乌桓、鲜卑、羌氐参战,实力不是蜀中能比的。
黄皓目光一闪,“主上所言甚是,连賨羌皆甘为所用,只怕……少将军之志,不在钟会之下。”
刘禅望着正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邓忠,若有所思,“天下之事,谁人能尽知?且看他能否收拾此局。”
雨还在下,新鲜泥土气息中混杂着血腥气。
这一战,前后投降的雍州军将近一万四千人,其他人不是战死,便是伤重,亦或死无全尸。
“所有伤者,一律救治,死者一律就地掩埋。”邓忠现在比打仗还忙。
雍州军虽然降了,还处于疑虑之中。
邓忠不得不安抚他们。
这一个多月以来,雨一直没停过,尸体不及时处理,腐烂之后渗入西汉水,很容易爆发瘟疫。
“你们也别愣着,一起帮忙。”邓忠冲着周围的雍州军吩咐。
他们缩在一起,仿佛一群风雨中的鹌鹑。
“少将军就不怕我等作乱?”一个雍州军校尉目光灼灼。
很多人投降,是因为四面楚歌,为了活命,才屈从大势,并不是真的认同邓忠。
邓忠的话忽悠普通士卒尚可,对这些中上层军官无用。
此人的这句话,立即令周围气氛紧绷起来。
樊应手按刀柄,领着一众部曲上前。
邓忠伸手拦住了他,“仗已经打完了,愿意留下的,就是我邓忠的手足兄弟,不愿留下的,发放干粮,可返回关中,我还会以征西军府的名义,下一道调令,持此令回乡,朝廷必不会怪罪尔等。”
“少将军真愿意放我等离去?”
其他雍州军顿时来了兴趣。
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尔等不情不愿,到时候遇上钟会手软,害人害己。”
邓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,作长远考虑。
不是真心追随自己的,留之无用,杀之不义,毕竟他们投降了,自古杀俘不祥。
而且杀了这些降卒,关中人口越发凋零,周围匈奴鲜卑羌氐越发势大。
司马懿破辽东,杀的尸山血海,还将人口迁回河北,辽东转眼沦落胡尘,成了鲜卑人的疆场。
放他们回去,便是在关中埋下钉子。
万一日后司马昭再来一次伐蜀之战,这些人必定会被重新征入伐蜀大军中,到时候他们再一次面对自己,就算不倒戈,也绝不会下死手。
昨日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
“少将军仁义,我李慕铭记在心,他日必有回报!”校尉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,不由分说的在脸上刺了一下,鲜血直流。
“你是羌人还氐人?”邓忠一眼就看出这是羌人的习俗。
羌氐不分家,氐人其实就是汉化的羌人,以耕田为生。
汉末大乱,关中先后经过董卓、郭汜李傕、马超等人的祸害,十室九空,后曹操攻破汉中,迁汉中百姓填关中。
其中不少羌氐一并迁回关中,安置的在陇上,还封羌氐豪酋为东羌猎将,归护东羌校尉府管辖。
邓艾担任镇西将军期间,兼职过护东羌校尉。
雍州军中亦有不少羌氐籍贯的士卒。
李慕拱手道:“在下乃略阳李氏,久闻邓都督与少将军大名。”
略阳郡也属陇右,乃氐人的大本营,另一支氐人大族苻氏也定居于此。
这两支氐人,都是三十年后的弄潮儿。
不过他们之所以能崛起,还是多亏了司马家的八王之乱。
“果然是壮士。”邓忠上下打量此人,心中杀机凛然。
不过转念一想,杀了他一人也没用,杀了李慕还有张慕王慕,而且成汉也不是他建立的。
这个时代,自己已经崛起,李氏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入蜀。
寒暄了一阵,邓忠便颁下军令。
雍州军士卒,愿意离开的,发放一个月的军粮,自行返回关中。
成片成片的雍州军单膝跪在泥水中,感激之声此起彼伏。
“少将军仁义,我等回去,活罪难逃,不如留下!”
“我等愿追随少将军,平息叛乱,建功立业!”
愿意留下的也不少,将近七千人,还有两千多伤卒,大大超过了邓忠的预料。
雍州军归入征西将军府天经地义。
但凡愿意留下的,必然是闻战而喜的精锐。
邓忠此举,相当于一次变相的裁汰老弱选拔精锐,还卖了关中父老一次人情。
第八十四章 裂
“四万人马,这么快就没了?”
钟会满脸的不可思议,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全身。
如果这些人全部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,但蜀军和雍州军几乎全部投降,邓忠现在越打越强,手中兵力加起来将近八万。
双方的兵力差距被逐渐拉近。
更恐怖的是,钟会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无人可用,一支嫡系人马都没有。
荆州军和洛阳中军不会违抗军令,但要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,却绝不可能。
钟会只能通过诸将来指挥全军。
“贼永远都是贼,蜀军皆不可信,廖化投降,必是姜维指使,请都督斩此人,以谢全军。”胡渊抓住机会,反将了姜维一军。
廖化投降了,姜维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。
“请都督斩姜维!”帐中的将领纷纷拱手。
姜维却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。
旁边的董厥拱手道:“出征之前,大将军请求自领大军征讨巴西,奈何都督亲令庞会领军,如今战败,怎就怪起大将军来?”
出战之前,姜维的确建议过钟会,让他率领六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扑巴西。
但钟会出于自己的算计没有采纳。
所以这盆脏水根本就泼不到姜维身上。
站在钟会的角度,这个时候更不可能杀姜维。
杀了他,麾下更无人可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