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化会投降,但矢志复兴蜀汉的姜维,一定不会投降。
这一点钟会非常清楚,也是两人联手的基础。
“诶,都是自家人,何必自相残杀?伯约乃天下名士,绝无二心,诸位大可放心。”没有姜维的蜀军精锐,钟会更难压制麾下诸将。
“不杀姜维何以服军心?”胡渊单膝下跪。
账中将近三成的人跟着他一起跪下。
“怎么?本都督说的话不管用了?”钟会冷哼一声,帐外立即涌进一列甲士,人人手按刀柄,杀气腾腾的站在这些人身后。
“不、不敢!”胡渊莫名想起枉死的许仪,终究还是低头了。
“今日军议到此为止,退下。”钟会深深看的胡渊一眼。
拿下了胡烈、羊琇、皇甫闿等人,诸将又与胡渊站在一起。
钟会一直想不通,这些人为何不来依附他,下面的士卒也不怎么拥护他。
作为一军统帅,钟会可以下令士卒向东,也可以下令士卒往西,却无法令他们效死力……
众人拱手而退。
唯独姜维坐在帐中一动不动,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。
两人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最后一人离开大帐,帐帘落下的瞬间,钟会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,背着手走来走去,“伯约兄难道不该说点什么?”
姜维拱手道:“廖化投降,是我失察之罪,请都督责罚。”
“事已至此,还说这些有何用?你我如今进退不得,不知伯约兄可有破解之法?”
绵竹关已经成了铜墙铁壁,几次强攻,崩碎了一口的牙,钟会被邓艾弄得没脾气。
姜维道:“我军之困不在外,而在内,阆中一败,都督威严扫地,为今之计,当诛杀诸将以震慑全军,迟则晚矣!”
任何军队都是一样,只要战败,主将的威严就会收到打击,军中不服的声音会越来越多。
钟会本就在刀尖上跳舞,艰难维系几股势力的平衡。
阆中一战将这种平衡打破了。
钟会不置可否,盯着姜维,嘴角浮起一抹嘲笑的意味,“原来伯约兄早就算计好了。”
派庞会和廖化出战,虽是钟会的主意,但最先建议攻打巴西的却是姜维。
姜维当然知道钟会不会放他领兵出战。
所以攻打巴西,一开始就是个圈套,让钟会陷入困境。
“都督何出此言?你我如今更应戮力同心,今日不杀诸将,必为其反噬。”
“好个勠力同心,伯约兄似乎忘了一事。”钟会眼中弥漫着一层杀气。
姜维却漫不经心,“哦?还请都督明示。”
“伯约兄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。”钟会从心腹丘建手中取过环手刀,架在姜维的脖颈上。
只是居高临下审视姜维这张脸时,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。
天下英俊,无出维右。
姜维不仅有才干和品行,这张脸即便苍老了,也别有一番风骨和气质。
“既然如此,都督大可取下某之首级,试一试能否安定军心?”
大营之中不但有荆州军和洛阳中军,还有四万蜀军精锐,杀了姜维,军中必然大乱。
即便剿灭了这些蜀军,钟会一辈子也别想在蜀中立足。
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,一个侵略如火,一个静如止水,互不退让。
胡渊等人已经对姜维动的杀心,钟会已经无法如从前那般掌控局面。
不杀魏军诸将,则必杀姜维等人。
姜维的一手险棋,让钟会不得不做出抉择。
对峙良久,钟会终究舍不得下手,目光一闪,收起环首刀,扔回丘建,大笑起来,“适才相戏耳,伯约兄莫要见怪,为今之计,只有痛下杀手了。”
“岂敢岂敢,都督虚怀若谷,不愧天下名士。”
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一起笑了起来。
笑声冲出大帐,萦绕在大营之中。
走出辕门的胡渊似乎听到了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营中那杆高高的“钟”字大纛。
不知何时起,这杆大旗旁边竟挂着一杆“姜”字大旗。
一同在风中来回飘荡,仿佛在嘲笑着胡渊。
“贼子,终有一日将汝碎尸万段……”胡渊咬牙切齿,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军营,心中却惴惴不安,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。
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这么多年,虽然不擅权谋,但出于军人的本能,对危险有强烈的直觉。
军营中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,士卒们窃窃私语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巡视营地,发现左右两营的人马被调开,相邻的蜀军大营里的人变多了,几十个甲士正冷冷的望着他们。
几万蜀军降卒,营地与魏军交错,三个魏军营垒围住一个蜀军营地。
但今日这两个魏军营地调离,蜀军的手脚就被松开了。
第八十五章 风
“迟早杀了尔等蜀蛮!”几个魏军老卒冲着对面那几个蜀军甲士大骂。
但那些甲士一动不动,只是冷笑着看着他们,连“魏狗”也懒得骂了。
胡渊越发感到毛骨悚然,在营中独坐了一个时辰,天色黯淡下来,才换了一身普通士卒衣甲,带着两名亲信,从侧营门步行赶往卫瓘营帐。
卫瓘病重卧床之后,钟会一开始还来看望了几次,后来军情紧急,也就渐渐忘了。
整个军营仿佛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监军的存在。
卫瓘成功让所有人遗忘了他。
“咳——”
还未入帐,里面就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声。
“来者可是小胡将军?”里面的人竟然未卜先知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胡渊一掀开帐帘,帐中除了魏氏兄弟,还站着一人,竟是钟会帐下督丘建。
“小胡将军来得正好,丘将军心向晋公,是自己人。”卫瓘脸色苍白,形容枯稿,但一双眸子还是如从前般阴冷。
丘建拱手一礼,“见过胡将军!”
胡渊上下打量一眼,见此人不过一庶族,略一点头,冲卫瓘拱手道:“庞会全军覆灭,廖化投降,我军进退唯谷,长此以往,非但不能讨平邓艾父子,还将有倾覆之厄!”
卫瓘笑了起来,“如今形势,内外交困,还谈什么讨平蜀中?钟会与姜维密谋,欲诛杀我等,形势迫在眉睫!”
“钟会胆敢如此?”胡渊觉察到了危机,但没想到钟会真敢冲他们下手。
就算要造反,也应在攻入蜀中之后。
卫寔道:“有姜维出谋划策,钟会有何不敢?”
“请监军救我父!”胡渊急了,胡烈被钟会软禁,一旦生乱,先死的肯定是胡烈。
“小胡将军莫急,某早有对策。”
卫瓘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,除了观察形势,便是在思索如何对付姜维和钟会。
“荆州军愿效死力!”胡渊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卫瓘。
“有小胡将军此言,我计便成了一半!”卫瓘从怀中掏出一份缣帛,“此乃晋公密令,诛杀姜维钟会,而后引兵返守剑阁!”
“当真是晋公的命令?”胡渊愕然。
钟会封锁消息,司马昭远在长安,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,还送来一道密令。
卫瓘诡异一笑,“事急从权,小胡将军不必拘于小节,可持此令传示诸将,告诉他们,莫要忘了洛阳的家眷,之后,小胡将军一定要约束部众,待军中乱起,直奔中军,擒贼先擒王。”
“领命!”胡渊大喜。
麾下荆州军能战之士,还有一万余众,自觉对付不了邓艾,但偷袭钟会还是手到擒来。
“丘将军听令,可在军中散播流言,钟会作大坑数百,白棒数万,欲勾结蜀贼坑杀所有魏军!”
魏蜀两国征战几十年,仇深似海,即便姜维投降,两边依旧敌视。
流言合不合理不重要,魏军现在只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。
而卫瓘不仅要杀终会与姜维,连蜀军也一并除之。
廖化的投降便是前车之鉴,刘禅在邓忠手中,蜀军的家眷也在成都,蜀军不可能真心投降魏国。
而除掉这四万蜀军,免除了后顾之忧,也避免他们再一次倒向邓忠。
卫寔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如此一来,岂不全军大乱?”
这把火若是烧起来,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卫瓘比犹犹豫豫的钟会果决太多,也非常有自知之明,“姜维深谙兵法,钟会善权谋,若不乱起来,我如何取二人首级?”
“然我军元气大伤,只怕再也无法平定蜀中。”
“还想着平定蜀中?你我若能率军退守剑阁,便是大功一件,至于伐蜀,两三年后再来不迟。”
阳安关失守,魏军能直入汉中,间隔失守,蜀中门户大开。
出了金牛道,还有米仓道、子午道等路径。
其实钟会手上的这些兵马如果能齐心协力,邓艾父子必死无疑。
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算计,给了邓忠机会。
卫寔深吸一口气,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,我等自相残杀,邓艾父子岂不坐享其成。”
“当年诸葛孔明麾下十万之众,兵精粮足,尚且不能北伐成功,如今蜀中只剩半壁,门户洞开,邓艾邓忠又能如何?这天下是士族的天下,邓氏父子不过螳臂当车之徒尔。”
“小弟是说,如果我军大乱,邓艾出关掩杀,岂不弄巧成拙……”
“出关?邓艾若是出关,正合我意,你我顺势可以取了绵竹关。”
邓忠的兵马集中在巴西郡,绵竹根本就没有多少人,胡渊这么多次猛攻,虽然没能破关,但邓艾的伤亡同样不小。
十几万人的混战,邓艾两三千兵马加入,简直如泥牛如海。
卫瓘掀开帐帘,腰杆挺直,望着远方天幕,脸上的枯槁之色瞬间消失。
夜色正浓,蛙鸣声此起彼伏,一道道白光在乌云中时隐时现,划开了漆黑的天际,也照亮了卫瓘苍白的脸。
仿佛天上也有两支人马在血战。
“杀、杀光蜀贼!”
一声呼喊忽然在营中响起。
这把火比预想当中来的还要快,还要猛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