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章顺坡下驴,“既然如此,在下告退。”
“恕不远送。”邓忠礼数周到,将田章送出堂外。
邓忠回头,正要劝两句祸从口出。
却不料邓艾“啪”的一声,一掌拍在案几上,案几四分五裂,竟被他生生拍散架了。
邓忠被吓了一哆嗦,不知道他这是抽哪门子的风。
邓艾双目炯炯有神,“传令全军,今日大、大飨,休整一日后,随本督攻、啊攻打绵竹关!”
“阿父纵然不累,士卒长途行军,疲惫不堪。”邓忠实在无语。
走了这么远的路,士卒不说油尽灯枯,早就到了生理上的极限。
“本督年近七、七旬,犹自不辞辛劳,为国奋战,尔等年富力强,岂能贪图安、安逸?”邓艾油盐不进,根本不管普通士卒死活。
邓忠心道他们能跟你比吗?
嘴上却说:“驱之太急,只怕军中怨声载道。”
“你错了,行军打仗,靠的就是一、一口气,敌众我寡,这口气若是散、散了,你我父子死无葬身之、之地也!此乃军令,无须多、多言!”
邓艾乌龟吃秤砣,铁了心。
不过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。
拿下江油,便有了立足之处,人性都是贪图安逸的,能委曲求全,便不会勇往直前决死一战。
在军略上,邓忠觉得自己要学的地方很多。
趁着这个机会,干脆将心中疑惑说出来,“成都至少三万大军,我军无攻城器械,若其固守绵竹关,我军安能破关?”
攻破江油关,带着几分侥幸。
一是马邈不愿死守,二是有田章这支援军。
绵竹关却不一样,是成都最后屏障,成都大军随时支援。
邓艾却斜了邓忠一眼,“我军只需陈兵关下,蜀军必然出关决一死战,绝不会死守!”
“这是为何?”邓忠大惑不解。
邓艾却一脸高深莫测,“上乘兵法,不可言传,只可意会,你若想不通,便收起那些心、心思。”
一谈起兵法,他就像换了个人一般。
邓忠知道他不会说出其中的诀窍,只能走到地图前,仔细思索。
邓艾也不着急,就这么看着。
虽然前世看过三国演义,但很多细节都是一笔带过,而且演义终究是演义。
蜀国与魏国一样,都是中外诸军制,除了姜维带走的虎步、虎骑两支精锐,成都城中应该还有白毦、无当飞军等精锐。
蜀国的二代将领中,很多也是久经战阵之宿将。
自然能看出这一战,只需守住绵竹关即可,根本不需要出关决战。
邓忠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,被邓艾培养了多年,武勇和兵略都不差,既然邓艾能看出,自己一定也能看出端倪。
目光在绵竹、成都、剑阁三地来回逡巡,心中逐渐有了答案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你这么快就、就想到了?”邓艾略有些惊讶。
邓忠道:“庸者谋事,智者谋局,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,蜀军一定会出关,与我军决战。”
“不谋全局者不足谋、谋一域……此言甚是精、精妙,你这厮大有、有长进,不枉我一番教、教训,以后光大、大我邓家,全靠你了。”
邓艾满脸欣慰。
“儿知晓。”邓忠心中一叹,到了这时候,他竟然还如此天真。
灭了蜀国,父子二人就是众矢之的,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。
邓艾也仿佛心有所感,话多了起来,“知道你名字中的忠字如、如何来的吗?为父一生对司马氏忠、忠心耿耿……”
邓忠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司马家靠的就是不忠不义无信无耻,夺了曹家的天下,对他们家尽忠,不是老寿星上吊,嫌命长了吗?
第十三章 笼络
本来想劝邓艾别对司马家那么死心眼,不想反被教育要对司马家尽忠,属实倒反天罡了。
出来的时候,邓忠脑子还是晕乎乎的,暗叹邓艾是没救了。
也不知道当初司马懿和司马师给他灌了什么药,愚忠到了这种地步……
刚回自己的营房,李升、东方辰、牛催三人就找上门来。
牛催拉长着一张脸,“少将军,我等刚拿下江油关,就要去攻绵竹关?就算是牛马也不该如此使唤,兄弟们虽是士家,但也是爹生妈养……”
“不是还有一天休整时间么?”邓忠强行解释。
李升道:“别说一天,就是一个月也恢复不过来。”
东方辰眨了眨眼睛,“能劝都督的,只有少将军。”
“军令已下,不可更改,我等九死一生,深入敌境,不是为了贪图一时安逸,过河的卒子,有进无退。”
虽然同情士卒,但邓忠知道邓艾之言是对的。
一万两千兵马深入敌境,四面皆敌,想要活下去,唯有向前。
而且邓艾的性子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,与其自讨没趣的去劝他,不如劝面前这些人。
李升道:“非我等不肯效力,而是军中怨声载道。”
邓忠眉头一皱,士卒闹起来,以邓艾的脾气,肯定又要杀人立威。
邓艾与司马昭闹的不愉快,灭蜀之后,必然得罪钟会,麾下这支陇右精锐是最后的依仗。
如果连这些人都心生怨恨,邓忠真不知道如何活命。
反正他邓艾活到了六十六,够本了,邓忠今年才二十六七,刚刚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,连个女人都没碰过……
“走,随我一起去看看。”
撑着疲惫的身体,与三人一同来到前营。
果然,士卒们聚集在一起,愤愤不平,几个老卒更是扯着嗓门,指桑骂槐的问候邓家祖先。
“咳咳……”
邓忠咳嗽两声。
众人回头,见是邓忠,立即闭嘴。
“少将军,我等……”
“忠岂不知诸位之辛苦,然孤军深入,唯有力战方能求生,诸位想想陇右的家人,早一日灭蜀,早一日回返与家人团聚。”
邓忠故意提到家人。
世兵制几乎将士卒钉死在框架内,动弹不得,无论是怯战、逃亡、叛乱,家人都会被连坐。
一声声哀叹响起,士卒没了刚才的气焰。
邓忠心中一叹,屁股决定脑袋,若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,也会心生怨恨。
邓艾的任何决策,从来没考虑过士卒的生死。
“东方辰和牛催带人将城中所有牲畜宰杀,再将府库中的钱帛都拉出来,全军上下,人人有份。”
江油并非寻常关隘,地接西北诸羌,西北诸羌经常来此贩卖牛马,蜀地布帛、粮食也经此地入诸羌。
姜维执掌蜀国兵权以来,多次鼓动西北诸羌袭扰陇右。
正始八年,雍、凉二州的羌部白虎文、治无戴叛魏降蜀,姜维出陇右,大破郭淮、夏侯霸于洮西,阵斩万余众。
此后姜维历次北伐,都有羌人充当爪牙。
“少将军威武!”周围士卒欢声如雷。
摩天岭之前,有两万人输送粮草,偶尔能沾道些荤腥,过了摩天岭,连火都不能生,一路生嚼干粮,士卒早就馋的两眼冒绿光。
“李升带着牛车速去摩天岭,将受伤的兄弟接回来。”邓忠没忘记当初的诺言。
“跑腿的累活都交给属下,少将军厚此薄彼呀。”李升笑着开了个玩笑。
东方辰主动站出来,“你若不愿去,可与我换,分钱分肉才是苦力活,若有错漏,吃力不讨好。”
“戏言而已,同为少将军效力,何分彼此。”李升拱手一礼,转身去了。
东方辰待他走远,才低声道:“擅自施恩于士卒,传出去,只怕有人诟病。”
邓忠笑了笑,“都火烧屁股了,还怕人说三道四?”
灭蜀之后,自己是不是司马家的“忠臣”都不一定,还管的了这些?
“少将军所言甚是,唉,这世道,我等活一日算一日。”东方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,眉间忧虑浓的散不开。
旁边的牛催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“你这叫杞人忧天,有都督和少将军在,有啥过不去的坎?”
“是也是也。”东方辰颇有士人风范的拱手一礼。
这两人出身都大有讲究,祖上都阔过,牛催自称曾祖是董卓女婿牛辅,东方辰则号称是大汉名臣东方朔之后,李升则是陇西李氏出身。
邓忠听听也就一笑而过了。
这年头别说牛辅,就是董卓来了也不好使。
自曹丕推行九品官人法后,士族门阀遮天蔽日,草莽之人,几无出头之日。
以邓艾之才干,给司马家当了一辈子的犬马,方才混了一个陇右都督,结果伐蜀之战,出身颍川士族的钟会,直接空降成主帅。
邓艾一把年纪了,还要听他号令……
不到一个时辰,关城中就架起了篝火,釜中煮着牛羊肉,香气四溢。
东方辰和牛催两人一边给各营士卒分酒分肉,一边大声嚷嚷,“都记住了,这是少将军赏给你们的。”
邓忠听的真切,觉得有些不妥。
若传到邓艾耳中,又会生出事来,但转念一想,此时不收买人心更待何时?
真攻破成都,人心都散了,到时候谁还拿自己当回事?
这年头循规蹈矩,只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少将军威武!”
士卒们欢声笑语,冲淡了之前压抑的怨气。
邓忠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一阵感激声,“少将军真拿咱当兄弟。”
“什么叫当兄弟,咱们本来就是兄弟。”邓忠端起陶碗,与士卒们大口痛饮。
“少将军痛快!”
聚拢的人越来越多。
“杜炳,伤好了没有?”邓忠端着碗,跟一名老卒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