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便过了,拣了枚杏脯喂给贾母吃。
凤姐那边又剥得了一只,贾母已不吃了,凤姐便给宝玉。
宝玉原要自己掰,不使人让,见凤姐递过来,慌慌的将自己手里的放下,去接凤姐剥好的。
凤姐儿道:“别忙吃,还没说那些翰林,又跟螃蟹有什么故事了。”
宝玉接过才笑道:“你们看,咱们今儿蒸的这个螃蟹,是哪里来的。”
凤姐道:“这是舅太太送的,顶好的湖蟹。”
宝玉道:“那方才的拌蟹脚,那样大的蟹脚,又是哪里来的。”
王夫人笑道:“再卖关子,你就自己打嘴。”
宝玉才笑道:“那个蟹脚,必是神武将军从山东送的海蟹剥出来的。方才的醉蟹,又是姨太太拿来的稻田蟹,这些螃蟹有大有小,长的地方不一样,滋味秉性都各不一样。
前些时候我们一道吃酒,席上一道稻田蟹做得就很好。那些庶吉士里有一个叫范思存的,老家在浙江。他就感叹说,老家那边的蝤蛑,是蟹中极品,最好佐酒。可惜出了浙江沿海,就难吃到了。
二哥哥点头说,山东的拨棹子,葱姜炒出来,佐酒也很好。
谁知道范相公一听就急了,说拨棹子怎么能炒,是暴殄天物。二哥哥也吃了两杯酒,便说拨棹子必得大火炒了才好吃。
两人吵了半日,谁都说不服谁。他们一伙子人里头,又有个最促狭的叫孙正廷,撺掇他俩说,杨掌院学富五车,去问问杨掌院就知道了。”
宝钗笑道:“这真是吃醉了,为这些点子小事,他们还真就去问翰林院的掌院大人不成,怕不是要碰一鼻子的灰。”
宝玉笑道:“宝姐姐可猜错了,非但没有碰一鼻子灰,杨掌院倒还真给他们解开了。原来二哥哥说的拨棹子,是吕亢那本《临海蟹图》里的拨棹子,就是咱们方才吃蟹脚的这个梭子蟹。
而范相公说的拨棹子,是刘恂的《岭表录异》里说的:‘蝤蛑则螯无毛,后两小足,薄而阔,俗谓之拨棹子。’就是他老家的那种螃蟹,两人说得原不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不愧是翰林院的掌院,连吃的螃蟹,都分得清。”
宝玉笑道:“可说呢,为着这个,杨掌院说二哥哥与那范相公学艺不精,连吃蟹都不会,是两个蠢材,要罚他们呢。”
众人闻言都笑,王夫人笑问道:“他们带着你吃酒,总不是就整日吵嘴说笑话儿,难道也不谈些诗书学问、仕途经济。你既与他们交往,总要有些长进才是。”
第二百五十八章 才不自矜
听王夫人又谈起仕途经济的话,宝玉道:“太太有所不知,他们吃酒,一不讲国事,二不聊公事,三不谈文章。谁若犯了,就要罚酒一瓮。”
王夫人问道: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宝玉笑道:“说是因着整日当值时,看文章都看吐了,若是下了值还谈学问,怕是酒都喝不下去。”
王夫人笑道:“又是哪里来的说法,想是你胡编的。”
宝玉道:“再没有我乱说的,这说法本就很在理。像老爷书房里常来往的有几位相公,满嘴里仕途学问,事实上是最没有学问的。真正懂得学问的,反而不必整日挂在嘴上。”
黛玉道:“这便是,有真才者,必不矜才。有实学者,必不夸学。是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宝玉笑道:“太阳在屋子里头呢!”
贾母道:“倒是先留心你那嘴罢,叫你老子听见了,又要生事。”
湘云问道:“那他们外头吃酒,总不能就傻吃不成?”
宝玉笑道:“怎么就是傻吃,我们也行令,也做诗,还划拳呢。那孙正廷孙相公与冯紫英冯大哥两个是最爱划拳的,每每捉对到一处,非得躺下一个才丢开。”
众人闻言都笑,凤姐儿偷眼看了看迎春,见她毫不反应,便更放心。
听宝玉说了半日,有人又端过一盘子蒸得的蟹来,贾母笑道:“你们也都吃,还多着呢。”
于是鸳鸯、琥珀、素云、平儿、栖鸾、附鹤、袭人、紫鹃等,也围了两张桌子,各吃起来。
鸳鸯挽着袖子,一面剥蟹,一面笑对栖鸾道:“都是你们爷闹得,又是橙子、又是大葱、又是豆腐,惯会弄些新闻儿出来。像这样一蒸得了,掰着吃岂不香甜。”
栖鸾这时,正掰了一个满黄儿的螃蟹,拿小勺子擓了黄儿,又拿钎子挑蟹肉,攒了满满一壳子,兑上姜醋。
附鹤伸手过来,笑道:“姐姐赏我吃罢。”
栖鸾便递给她吃了,琥珀笑道:“鹤丫头又哄你呢,她自己不沾手,省的腥气。”
众人都笑,栖鸾也跟着吃吃的笑起来。一时凤姐儿过来了,问她们笑什么,众人便都站起来,凤姐儿又让坐下。
平儿忙也剥了一个蟹来,给凤姐儿吃,凤姐儿一面吃,一面笑道:“方才的蟹橙我看着好,又叫他们蒸出一屉来,你们尝尝。”
琥珀笑道:“奶奶真是会算卦的,鸳丫头正想这个吃呢。”
凤姐儿又找方才的醉蟹,拣起来呷了两口,笑道:“你们等着,后头还有好的呢。”说着撂下,复回贾母桌上去。
黛玉原不敢多吃,只恐生冷积在心里。宝钗劝道:“你如今也好了许多了,吃一点子,等会儿好好喝一杯热酒,也是不妨事的。”
黛玉想想贾琰也曾如此说过,便也吃了一只。
这边众人都吃过,洗了手,厨下端上一人一小碗面。
虽看着只是白汤面,闻起来却鲜美非常。贾母便问是什么,回说是螃蟹面。贾母笑道:“螃蟹面里头,怎么没有螃蟹。想是拿螃蟹吊的高汤罢。”
厨下人道:“回老祖宗,这是拿稻田蟹蒸个半熟,拆开了炒螃蟹壳子,兑出汤来,淘澄净了,再放进拆出的蟹黄蟹肉一道煮。六只螃蟹一碗汤,煮到蟹肉化尽,再拿那个汤下的面。”
众人尝了一口,都道极妙。
吃毕,前头矮薆舫里,端出合欢花浸的玉冰烧来,黛玉暖暖吃了一杯,心口热热的,果然舒坦许多。
一时贾母倦了,众人方散。
湘云便要重摆席,宝玉道:“今日吃的也尽够了,不必摆了,就把那几样果子端过这面桌来,有愿意吃的,大家吃会子。那边的几壶酒端来,有愿意喝的,喝一盏罢了。”
外头又有媳妇婆娘拎过几提盒果子,笑向湘云道:“这是还没摆上盘子的,姑娘看着赏人罢。”
湘云笑道:“你们辛苦,留着吃就是了,这还有呢。”
几个媳妇闻言都各拣了几个拿在手里,谢过湘云便退了。
湘云便叫小丫头及使唤婆子们都来拿果子吃,又叫他们各顽去,等使唤再来。
再回头取了诗题,用针绾在壁上。
众人都围过来瞧,原来定的是十二首菊花题目,主字为菊,又添一虚子,倒是有趣得很。
宝玉手里一面剥橘子,一面念道:“《忆菊》、《访菊》、《种菊》这是先不见菊,方可以起。种既盛开,故而《对菊》、《供菊》、《咏菊》、《画菊》、《问菊》、《簪菊》,如此人与菊事皆尽,犹有可咏者,《菊影》、《菊梦》也。末卷以《残菊》总收前题之盛。这一场秋光也便尽了。确是绝妙好题,新巧又有趣味。”
接着湘云又将不限韵等故对众人说了,各去思索。
只见林黛玉坐在桌前,将一排酒壶摆好,又拣了一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,各斟出半杯来尝。
宝钗手里掐着一支桂花,过来笑道:“你不善饮酒,别吃醉了,反做不得诗。”
黛玉笑道:“原没有放量饮过,只当还是与往常一样,今儿多吃了点子螃蟹,倒不似旧年一般的心口疼,想着多吃两杯,怕是也无妨了。”
宝钗闻言,也取过一只岫玉梨花盏来,斟出一杯举起来看,笑道:“这个是玉冰烧,凉了不好的,还叫人再烫了过来。”
黛玉又斟出一杯果酒来,饮罢,起身至案上拿起笔,将《咏菊》、《问菊》、《菊梦》几个题目勾了。看了一回,笑道:“这十二个题目也算尽了,要我想,今日咱们又吃了菊花酒,再有一个便可以是《餐菊》,做出这个岂不有意思。”
探春闻言笑道:“这个题目好,咱们且把这些题目都做出来,单把《餐菊》留给二哥哥,看他怎么答对林姐姐出的这个题。”
一时,各人都领了题目,顿饭功夫,十二题已作全。各自誊出来,都交与迎春。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,一并誊录出来。
共评了一回,公推《咏菊》第一,《问菊》第二,《菊梦》第三。皆为黛玉所作。
李纨道:“‘孤标傲世偕谁隐,一样开花为底迟?
圃露庭霜何寂寞,鸿归蛩病可相思?’这四句,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了。”
第二百五十九章 为黄花病
且说大家评了一回诗,又要过热蟹暖酒来吃了一回,黛玉果然不胜酒力,又兼天晚露重,便使人扶回潇湘馆去歇息。
谁知至次日,渐发起热症来。贾母、王夫人等皆来潇湘馆看视,只见黛玉烧得腮上蜷红,两眼迷离,便骂紫鹃,可是夜里不严谨,窗屉忘了放下来。
黛玉便解劝道:“许是昨日多饮了两杯酒,一时在水边又受了风的缘故。”
因贾琰不在府里,凤姐儿便使人去请太医。人来回说,相熟的那位鲍太医,今儿叫宫里娘娘传去诊脉了,不在堂上。
凤姐儿便骂:“难道没了王屠夫,就要吃带毛猪了。太医院里没有别的老成太医,就请不得来?”
王夫人止住道:“别的太医不知底细,若是个糊涂的,反耽误了。还是叫人去太医院等着,待鲍太医回来了,请他过来才好。”
贾母也点头道:“先请一个有年纪的过来,等鲍太医回来了,也请过来看,这样放心。”
凤姐儿忙应下,使人去请。
一时有人回说太医来了,紫鹃便给黛玉更衣,扶至卧房之外,又放下幔子。贾母等避至里间,有贾琏带着二门上几个老嬷嬷,引着一位胡子头发皆雪白的老太医来了。
这里的丫头也都回避,嬷嬷请黛玉自幔中伸出手来,使太医把了一回。老太医也是常在官宦人家里走动的,头也不敢略抬。
方诊完脉,贾琏复领太医出至外书房中请吃茶,太医说道:“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,想是一时受了风,并不妨事。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。”
说着吃过茶,又开了方子,随即做辞。
贾琏拿了方子复进园来,回明贾母、王夫人,将方子放到桌上仍旧出去。
贾母先使人抓药预备,只说等鲍太医也来看过再煎。此时黛玉已重躺回床上,贾母今日也不使黛玉回府,只叫她安心静养,等大好了再回。又嘱咐了紫鹃雪雁等,各人才去了。
白日里众姊妹自然都来探看,见黛玉昏沉,便也不好多坐,湘云更是个最着急的,只在屋里陪着。
直到傍晚,黛玉方才醒了一回,紫鹃服侍着吃了几口粥,重又躺下休息。
又不知过了几时,紫鹃又来请黛玉更衣,黛玉只以为是又有太医来了。却不想才穿了衣裳,帐子还未放下来,紫鹃便笑道:“二爷,请进来罢。”
再看门口,贾琰还穿着外出的衣裳,已匆匆走进来。
黛玉还未开口询问,贾琰便摇了摇头,示意她还复躺下。
紫鹃给黛玉重又盖好,雪雁捧过小迎枕来,将黛玉的手放好。贾琰诊了一回,笑道:“张太医开的方子确实使得,妹妹并无大碍,清净几日必可大好了。”
史湘云此时正倚在门口,听见如此说,笑道:“连爱哥哥都这样说,那我就放心了。我去告诉宝姐姐她们去。”
说着,转身出潇湘馆去了。
黛玉躺在床上,收回手来,许是病着无力,声音只低低的,说道:“不是说得有几日,怎么回来这么早。”
贾琰道:“白日忙完了,进了城我就往家里赶,想着回来早些,说不定你还没走,能看你一眼。谁知到家便听说你病了。”
黛玉道:“那就这样急躁,衣裳也不换换,赶了一趟路,怪脏的。”
贾琰忙举起胳膊,闻了闻衣裳袖子,扁了扁嘴道:“许是白日骑马出了点汗,是不干净了,可熏着你了不曾?”
黛玉笑道:“哪里就有,我逗你玩的。知道你爱干净,出了汗的衣裳都不及换,必是来得太急了。”
贾琰才放下胳膊,说道:“知道你病着,我怎么能来得不急。”
又问黛玉可吃了什么。紫鹃说吃了稀粥。贾琰点头道:“病才来时,原该清淡几日。温水更需要多饮,这样好得快些。”
紫鹃便说记下了。贾琰坐在床边,仔细打量了一回黛玉,笑道:“好久不见了。”
黛玉脸红红的,不知是为着发热,还是害羞。便将被子又往上拉了些,遮了半张脸儿,说道:“也没过几日。”
贾琰道:“看着倒是养得很好。若没有这底子,也不敢冒风吃酒。”
黛玉有些不好意思,反呛口道:“是你说我如今身子好了许多,元气也好了,吃喝一些都不妨事的。”
贾琰道:“话是我说的不假,也不能如此贪杯。”
黛玉咬着牙道:“这必是云儿告我的状,再没有别人。你倒也是,没有时间换衣裳,有时间跟云儿打听我的错处。”
贾琰道:“若不是你在屋里穿衣裳,我在外头没事做,哪里就有空听她说话。往日看不出来,你却是个馋酒的。”
黛玉笑道:“也不是馋,只是以前从未多吃过。自小便有人时刻嘱咐我,这个不能吃,身子受不得,那个不能喝,身子禁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