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这二年,经你调理了,才第一回从医家嘴里听见说,如今大好了,往常不敢吃的,尽可以尝一尝,多吃些也不碍事。
所以才更想多尝尝看看,以前这些吃不着的,不敢吃的,真放肆吃起来,又是个什么滋味。”
贾琰笑问道:“如今是什么滋味。”
黛玉道:“我若知道醉了酒,叫风一扑便是这个样子,也就不喝这么些了。”
又笑道:“这也怨不得我,还是怨你自己多些。”
贾琰向后倚了倚,靠在椅子背上,问道:“怎么还赖到了我的头上。”
黛玉躺在床上,也举起手,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说道:“这其一便是你既对我说了,我身子远胜于前,已大好了。那我多吃些往常谨慎吃的,便都是因为你。
其二是昨儿你配的几样酒,整治的都有意趣,又怎能不使人多饮。”
贾琰道:“那几样可都是咱们府里存着的好酒。”
黛玉道:“这其三便是你医术不精,瞧了几年了,也没能给我打下个好底子来。若是我能结结实实的,又岂会几杯酒都受不得。”
贾琰笑道:“这是赖上我了不成?你也不必激我,一辈子长着,看总能给你调理好了。”
第二百六十章 和云伴月
听他如此说,黛玉脸更红了,甚至于嗽了两声儿,悄道:“原说不好见面的,你还不快离了我这里,反说些怪话怄我。”
贾琰笑道:“岂不闻‘礼岂为我所设。’如今我并不是你的二哥哥,而是看病的医家,嫂溺叔尚可援之以手,更何况医者父母心耶。”
黛玉啐道:“呸!什么话!”
说罢,扭过头去面朝里,又嗤嗤笑起来,说道:“今儿睡了一日,我倒做了好些梦。”
贾琰道:“还好我来了,不然只怕妹妹又要感慨,‘醒时幽怨同谁诉’了。”
黛玉听了,登时扎挣着坐起来,回过头来粉面含嗔道:“不得空换换衣裳,倒把昨儿的诗都看过了。还拿来取笑儿。”
贾琰忙道:“原是只看了一句两句的,才记下了,你快躺着,且说你的。”
黛玉这才躺下,笑道:“许是有些迷糊,我梦见自己骑了一匹白马,在青草地上跑。跑着跑着,就有一溜白鹤引着我,乘着云往月亮上飞。”
贾琰笑道:“想是作诗作迷了,和云伴月不分明呢。”
黛玉道:“心里倒明白是做梦,我本就不会骑马。只是梦里悠悠荡荡的,揽月摘星却也有趣。”
贾琰想了一晌道:“等你好了,我教你骑马好不好。”
黛玉摇着手道:“骑马这事儿,岂是闺阁女子该学的。”
贾琰道:“你又说这话,与我还装什么,只说想不想学就是了。”
黛玉想了想,笑道:“你可得给我选一匹极温顺的才行,若摔下来,就不好顽了。”
贾琰笑道:“那是自然,有我保着你,还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说着,药已煎得了,雪雁端过来,紫鹃扶着黛玉坐起,一口一口给喂下去,复又扶她躺下,将被角掖好。
贾琰见她吃罢药,起身道:“你早歇着,我就回去了。”
黛玉道:“忙了这几日,你也去歇歇罢,我许耽搁几日回不去了,你明儿再来。”
贾琰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,复又翻身回来道:“要是退了热,想什么吃的只管去告诉。”
黛玉笑道:“自然知道,你快去罢。”
贾琰这才去了。
其后一连几日,贾琰下了值都往潇湘馆去,宝钗、宝玉、湘云、三春等时常也来,众人谈笑,一如往前黛玉仍住在潇湘馆时。
终于这日,黛玉已大见好了,林府宫里来的嬷嬷也遣人来问安,贾母便叫黛玉吃了午饭再回。
一早众姊妹都来潇湘馆相送。探春忽道:“这些日子林姐姐一直病着,咱们诗社的稿子也没空理,这要回去了,我倒想着,二哥哥还差咱们这一社的诗没做呢。林姐姐可将题目透给二哥哥不曾?”
林黛玉笑道:“无缘无故的,我给他透的什么题,你们要他补作,且找他去,何必到我这里来寻。”
宝玉笑道:“我们去找,怕他不依,又推三阻四的,说什么公务繁忙。今儿趁着林妹妹还没家去,二哥哥又不当值,咱们就打上门去找他。”
宝钗道:“且不说什么作不作诗,你既要回去了,就让他再给你把一回脉,看看可去了根没有,也是好的,我们也放心些。”
众人都说很是,拉拉拽拽的,一齐都往一水间来。
进院时,听附鹤说,贾琰正在后院子里看花。宝玉奇道:“这个季节了,哪里还有什么花。”于是当先领着朝后院去。
只见一棵槐树底下,贾琰躺在黄杨木摇椅上,阖眼闭目。
宝玉止住众人,蹑着手脚过来,也跟着抬头往上看,只见槐树枝上,一串串数珠似的荚果垂下来。
宝玉笑道:“我就说,栖鸾姐姐再神,也总不能这个月份还养得出槐花。”
贾琰虽闭着眼,只一听便知是宝玉,喃喃道:“花落了,有再开的时候。燕子去了,自然有再回的时候。只是这日子,就总是一去不复返咯。”
廊下宝钗道:“子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二哥哥怎么也有了川上之叹。”
贾琰这才坐起,回过头看,姊妹们都在廊下笑他。便站起身,问道:“怎么都来了,也不招呼一声儿。”
探春笑道:“林姐姐就要家去了,你不说来送送,只在这里感慨花开花谢,也不怕林姐姐恼。”
贾琰看黛玉也站在一旁,便笑道:“她再不会恼的。”
宝玉忙过来道:“不说恼不恼的,咱们诗社的题目,你还欠着呢。今儿菱洲、藕榭两位监场都来了,大嫂子虽不在,我们也可代评一回。你还不快作出来,可就算你末流,必要罚你。”
贾琰道:“你是想着有我垫底,好免了你的罚才好罢。”
迎春笑道:“二哥哥可不能为了护着宝玉,故意的认输。”
惜春也道:“快到书房来,好宣了题目给你。”
贾琰只得跟着众人,同往书房来。
迎春与惜春在书案两侧坐好了,宝钗与探春只在堂前廊下,拉着附鹤说话。黛玉立在书架前,背着手看贾琰架上藏书。
湘云站在桌前,将诗社原来的十二个题目宣了,又道:“这些我们都已作了,林姐姐补了一题叫个《餐菊》,一水居士就作出这一首来。”
说罢,惜春叫栖鸾拿过一支梦甜香来炷上。
宝玉帮着展开过雪浪纸,便站在椅子后头瞧,栖鸾一旁研墨。贾琰思索片刻,落笔写出。
宝玉一句句看时,已不住赞好。待写完了,忙接过来,放到堂前案上。众人见有了,都围上来看,只见写道是:
“餐菊——一水居士
采菊篱下趁霜晨,露浥金英气自神。
晚节清高贤宰相,秋容寒瘦古诗人。
一餐已解尘心锁,再酌还塑野鹤身。
居士此来无外物,半襟菊味一腔春。”
宝钗笑道:“好了,怡红公子终究还是个押尾,不服也不行了。”
探春却摇头道:“不好不好,这第二句,与餐无干,三句便转得生硬了,倒不如怡红公子的‘霜前月下谁家种。’”
宝玉忙道:“蕉下客说的不对,‘秋容寒瘦古诗人’便是屈子‘夕餐秋菊之落英’一典,何谈无餐。依我看,这一联转得极深极妙。”
湘云笑道:“三丫头向着你呢,你倒不领情,成个反叛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好就是好,且说这三句,喝了菊花酒便化作闲云野鹤,多有意趣,等闲想不来的。”
黛玉一旁听了,也笑道:“那只怕是居士此来,带的不是菊味,而是半襟汗味了。”
几人还正评着这首《餐菊》,却见贾琰又写出一首过来,笑道:“十三首太难听了些,越性儿我再补上一首,有个十四首齐稿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与菊有关之事,也算是已写尽了,怎么你又能弄出新题目来,我们倒是得仔细地看看。”
第二百六十一章 槐花桂花
贾琰一面展开稿纸,一面笑道:“居士痴长了几岁,忝为诸位诗翁做个总束。”
湘云忙伸头上来瞧,见题目是个《菊谱》,便笑道:“这个题目讨巧了,当日我和宝姐姐还说,这十二首正是个菊谱呢。”
接着往下看,道是:
“菊谱新开列众芳,千枝万朵斗严霜。
天生玉色非争艳,自抱秋心懒试香。
傲骨岂随寒处改,清魂偏向月边藏。
欲成青帐围金蕊,不许西风动婉妆。”
众人读罢,皆称奇道妙,宝钗笑道:“这一首,是立心要护住众芳之意。且不说词句如何,单这份立意,已不愧是菊谱的鳌头之作。”
说话间,一支梦甜香正好燃尽了。
探春叹道:“怡红公子,我也救不了你了,你且自去寻稻香老农,领罚去罢。”
众人闻言都笑,湘云便将贾琰这二首,与前次所得十二首,一并誊录在一起,笑道:“等我抄出,再给你们都送过来。”
贾琰道:“何必你来抄,既要罚宝玉,就使他抄来不就是了。”
姊妹们都不允,说太便宜了宝玉。
黛玉笑道:“且见着是亲兄弟了,他替你说话,你又替他解罚,抄几个字就想糊弄我们。”
宝玉忙道:“我可不是随意的偏袒,说的都是公道话。”
众人都嗯嗯点头,口称知道。
一时,贾母打发人来叫用饭,众人都往前头去。贾琰自在屋里吃,便送她们出院。
黛玉故意的落后众人两步,见人走开了,才又回头。从袖里抽出一张银白撒花笺子来,在贾琰面前晃了晃,笑道:“既写了这首词,怎么不给我看?”
贾琰扫了一眼,悄笑道:“还说我翻你东西了,怎么我的东西你也敢随意的翻。若是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,叫你看见了,又该如何?”
黛玉也悄笑道:“上回是谁说,什么事都不瞒我,都可以告诉我。这又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?难不成这不是写给我,而是给别人的不成?”
贾琰忙摆手道:“又胡说,当然是写给你的,只是不便叫人送去,想着以后再与你共鉴。”
黛玉便又将笺子塞回袖子里,笑道:“既如此,我先收着了,等我回去,再慢慢的看。”
说罢,往前赶着众人,一道往贾母房中去。
用罢午饭,天竟阴了下来,淅沥沥下起了小雨。众人送黛玉出了贾母院子,又是一番缱绻自不必细说。
黛玉坐在翠盖油幄车里,车轮咯咯。隔着纱帘,看窗外雨丝飞乱,打在车顶上泠泠作响。
便又从袖中抽出那张笺子,就着窗外熹微的天光,细细读来。上写的是一阙《双双燕》,道是:
“单衣小立。
正秋雨槐花,鬓丝吹冷。
镜函如水,长忆画眉人并。
残叶暗飘金井。
问燕子、归期未定。
伤心社日辞巢,
不是隔年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