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自不敢追,匆忙打马,要离开这是非之地,密林深处早有一把劲弩,连发三矢朝向秦王而来。
贾琰忙拽秦王,堪堪避过箭矢,谁想秦王坐骑此时却仰头长嘶,直驮着秦王向悬崖奔去。
此时贾琰离秦王最近,遂一边催马,一边去拉秦王缰绳,眼见堪堪拉住,身后又发一矢,正中马臀。
那马吃了痛,将身一跃,贾琰与秦王连人带马,坠入思退崖。
第八十八章 自拭霜痕
放下贾琰与秦王如何暂且不表,如今且说荣国府中。
因贾琰走时,将后几回书稿都放在林黛玉处。大观园里众姊妹便常来寻她玩耍谈笑,又有史湘云住下,愈显得潇湘馆热闹非常。
这一日,史湘云手拿一杆翠竹,背手站在潇湘馆院中。竹荫下迎、探、惜三春排坐,面前摆着点心茶水也不用,只细听湘云言语。
“那张三丰问道:‘都记得了没有?’
张无忌道:‘已忘记了一小半。’
过了一会儿,张三丰又问:‘现下怎样了?’
张无忌道:‘已忘记了一大半。’”
一旁惜春忙道:“不好了,这张无忌越忘越多,怎么得了。张真人还得再耍一遍给他看才是。”
湘云笑道:“四丫头倒聪明,那周颠儿也是这么说的。可谁知张三丰不理,过了一会儿又问张无忌,张无忌说:‘这回我全忘了,忘得干干净净!’
张三丰才笑说:‘不坏,不坏!忘得真快。’”
迎春奇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,都忘光了,还怎么去打赵敏手下高手?”
湘云故作神秘道:“原来这张三丰传授的是剑意而非剑招,张无忌忘掉了招式,才能领悟太极剑法‘以意驭剑,千变万化’的精髓。”
三春这才叹服,又叫湘云继续讲下去。
只见林黛玉从屋里走出来,笑道:“照这样法儿,哪天才能说得完去。”
探春笑道:“林姐姐还别这样说,看那书上写的,真不如云丫头讲出来有意思。”
黛玉笑道:“你们可听她的罢,整日里什么事都不干,只在这比比划划,我这儿也别叫潇湘馆,不如改成峨眉派好了。”
探春笑道:“林姐姐这是嫌我们吵了?那不如让云丫头到我那儿去住,林姐姐也自清净。”
黛玉笑道:“哪能嫌你们,只是外边热气上来了,怕你们迷住再受了暑。到屋里来听罢,我叫紫鹃剖了瓜你们吃。”
探春笑道:“不用,听这故事,就得坐在竹影底下才有韵味儿。”
一面惜春又催湘云:“你快接着说,那张无忌是怎么打的?”
黛玉见状,只摇摇头,叫紫鹃将瓜果拿出,摆在三春案前。
湘云犹自演着,只听门外宝钗笑道:“都多少日子了,怎么才说到这儿?”
进得门来,见过众人,湘云笑道:“三丫头前些时候忙,她们都还没来得及看呢。”
宝钗笑对三春道:“那你们可快着点,我们都已看完了。”
迎春笑道:“我早就要来,偏三妹妹不让,说只落下她一个就没意思了,非要我们等她,这不,今儿才得闲。”
黛玉走上来笑道:“宝姐姐可来了,咱们出去走走罢,再听云丫头闹,我可真受不了了。”
说着便拉宝钗出门,众人也不理会,仍催湘云说书。
宝钗、黛玉来至园中,只见初夏时节,满园郁郁葱葱,心下可喜。
一路走一路看,谈笑声声,正碰见附鹤迎面走来,因笑问:“你到哪里去?”
附鹤见是她俩,笑道:“屋里怪闷的,出来走走。正好前儿司棋借了我的花样子,去找她要来。”
宝钗笑道:“别往二丫头那儿去了,她们都在潇湘馆呢。
黛玉也道:“你直接去我那儿找去,也坐一坐,跟她们说说话解解闷。”
附鹤答应着去了,黛玉又向宝钗道:“栖鸾姐姐想还在屋里,不如咱们找她去,也省的她天天睡觉,都成个懒丫头了。”
说着二人便往一水间走,进门只见四下无人,再往屋里看时,栖鸾却坐在桌前看书。
见宝钗、黛玉来了,忙起身相迎,二人便过来问她在看何书,原来是前些日子送来的海棠社稿,并几本唐人诗集。
黛玉因道:“以前我倒不知,原来姐姐也喜欢诗不成?”
栖鸾道:“二爷喜欢,我们跟着,有时弄几本旧诗来也看一两首。碰见有趣儿的,自也记上几句。”
黛玉又问:“既存了在心里,可试着作过?”
栖鸾有些羞道:“作是作过,只是不通。”说着又让二人坐。
宝钗笑道:“屋里放着二哥哥这样的大才,想来作的是不差的,你也不用太自谦了,拿出几首来我们瞧瞧。”
栖鸾道:“都是以前闲着没事作着顽的,哪里还留着。二爷这些年忙,我们跟着也不得闲,就是看诗都少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他这一出门,你不就得空儿了。不如再拿起来,也当件正经事做。”
栖鸾道:“二爷教的那些法子,早就快忘光了,哪里还能作呢。”
宝钗道:“这怕什么的,如今颦儿那里见天闹着,不如就让她常常到你这来,一来清净,二来也教教你作诗。”
栖鸾笑道:“真能这样,就算是我的造化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既要作诗,你就拜我作师。我虽也不通,大略也还教得起你。”
栖鸾道:“果然这样,我就拜你作师。你可不许腻烦的。”
黛玉道:“这算什么难事,你也看过不少了,心里可有爱的?”一面说,一面在桌上挑拣。
栖鸾拿起一本李贺诗集来道:“我最爱李长吉的诗。”
黛玉道:“李长吉的诗幽怨新奇,虽是好的,但初起来可不能学他,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
宝钗又问:“跟着二哥哥,也该喜欢李义山才是,怎么喜欢李长吉呢?你倒说说,喜欢李长吉的哪一首?”
栖鸾有些脸红,轻声道:“我最爱他那首《宫娃歌》。”
黛玉、宝钗对视一眼,眼中俱是不解。原来这首诗里,李贺所写的乃是宫女深宫幽闭的苦楚,及对外面天地的向往。
黛玉因问:“莫非姐姐在这里过得不快活,想家了不成?”
栖鸾笑着摇摇头道:“我是自小让赖嬷嬷叫人从拐子手里买来的,一路带到京里来,连本姓都不记得,家在哪儿更不知道了。”
听她如此说,宝钗只觉心下酸楚,黛玉更是伤情,连眼圈都已红了。
栖鸾却笑道:“好在自来了咱们府里,大伙儿待我都极好,粗活累活都没干过。虽是个下人,倒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姑娘过得还强些,很知足了。”
宝钗见她如此说,又恐惹起伤悲,忙岔开道:“那你方才说喜欢《宫娃歌》是个什么缘故?”
栖鸾笑道:“只因为我的名儿,就是二爷从这里头给我取的。”
宝钗听了,诧异道:“我们还都以为是从李义山诗里来的。”
栖鸾摇摇头道:“先起头儿不是,刚进老太太屋里时,二爷给我起的叫彩鸾。再后过这院来,又让改个名字,才改了栖鸾的。”
宝钗又想了想,念道:“莫非是,‘彩鸾帘额着霜痕’一句?”
栖鸾笑道:“就是这句,这个‘鸾’字原是打这里来的。”
黛玉又看了看栖鸾的脸,笑道:“这个字取得倒是巧,额上有痕,正是姐姐的模样。”
听黛玉如此说,栖鸾不自觉抬起手,摸了摸眉心的一点胭脂痣,说道:“二爷当时也是这样说的,他说这首诗里有我的模样,还有我的名字,让好生记着,若有一天能懂就更好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他是惯会打哑谜的,一首诗还有什么懂不懂。”又拿过书来,将全诗念了一遍:
“……寒入罘罳殿影昏,彩鸾帘额著霜痕。
啼蛄吊月钩阑下,屈膝铜铺锁阿甄……”
第八十九章 心有灵犀
“……梦入家门上沙渚,天河落处长洲路。
愿君光明如太阳,放妾骑鱼撇波去。”
听黛玉念罢,宝钗笑对栖鸾道:“这首诗确是合适,你和附鹤看他,真像看太阳似的。”
黛玉笑道:“日后他真要放你们‘骑鱼撇波去’,就连我也舍不得,你们更是不放心走了。”
宝钗道:“哪还会儿放你们走呢,你们这辈子都是要跟着他了。”
黛玉原也听探春说了王夫人安排的份例等事,笑道:“如此以后我也不叫你姐姐,竟是要叫你嫂子了。”
二人一句句,直把栖鸾说的面上通红,低着头道:“姑娘们闹什么,我们一个丫头,姑娘们只是混说。”
黛玉笑道:“你说你是丫头,我以后只拿你当嫂子待。”
栖鸾忙道:“说好的正经做诗,怎么就只来拿我取乐儿了。”
钗黛原是怕她自怜身世,闹了两句又见她羞得紧,遂也不顽笑,用心教导起来。
黛玉先从桌上捡了王摩诘、杜工部几人的诗集出来翻开。
拈了支笔,细细圈了数首,递与栖鸾道:“你只看我圈的,有一首念一首。有不明白的,等我再过来,讲与你就是了。”
又将起承转合、虚实平仄讲了一遍,三人越聊越有兴味儿,不觉过了许久,连附鹤回来都不察觉。
正自开心,忽宝玉摇摇晃晃从外走来,凤姐儿、平儿与袭人慌慌在后跟着。
待进屋细看,见他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胀。
如此这般,众人都慌起来,说怕是时气所感,热汗被风扑了。
若只是发热事犹小可,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。众人叫他也不应声儿,只一径往贾琰屋里去,趴在床上不愿动弹。
一时忙乱起来,就拉住凤姐儿细问,凤姐儿只看看黛玉,又看看栖鸾、附鹤,不好言语。
栖鸾便要去回贾母,凤姐儿这才拉她,小声对众人道:“千万别让老太太和二太太知道,等过了这阵儿,我再寻机会慢慢告诉罢。”
附鹤忙道:“到底是个什么样事我们都不知道,如何去告诉。宝玉这样子总有个缘故,现在不去回,若耽误了,作下病来如何使得。”
凤姐儿摊开手,叹道:“小史侯爷那儿原只是送个信儿过来,叫家里做个准备,谁知偏偏让他听见了。”
黛玉道:“究竟是什么事儿,遮遮掩掩的,还把宝玉吓成这样。”
凤姐儿见躲不过,又想着迟早都要知道,不如先跟她们几个挑明了,省的回头全乱起来,反不好支应。
遂叫搬了椅子来众人坐了,凤姐儿自坐在床上挨着宝玉,说道:“小史侯爷不是也随驾去铁网山打围了,今个打发人来对琏二爷说,说……”
黛玉一听铁网山,便不免也慌了,只颤声儿问道:“说什么?”
宝钗忙又往黛玉身边坐了坐,伸手扶住。平儿、袭人也往栖鸾、附鹤身边站。
凤姐儿见她们着起急,只越性儿说道:“说琰哥儿丢了。”
附鹤忙问:“怎么会丢的,这样多人一起去,怎么就把他丢了呢!”
凤姐儿也略有些哽咽道:“说是往林子里,钻的深了些,遇着大虫,一队人都被咬死了,只琰兄弟,怎么都找不见。”
既说了出来,凤姐儿也不强撑着,眼睛一闭,滚下泪来。
栖鸾犹探着身儿,拉着凤姐的衣襟问:“那许是他马快,自己跑了呢?”
凤姐儿一面拭泪,一面说道:“他们后边原是个悬崖,派人去找了,在山涧下只找着琰哥儿的马,并不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