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亲手足?骨肉之情?谁说的这么招笑的词儿?咱们老李家有这玩意儿么?”
李泰一愣,瞥见那边厢忽然僵住的李治,一抹快意的笑控制不住的爬上唇角。
先前听李象这竖子说悖逆之言,那叫一个惊慌失措。
可自从下了叛逆的决心后,再听这些悖逆之言,却只觉得甚是有理,令人心怀大畅。
难道这就是当反贼的快乐吗?
“不过,你之所以争储,虽说是缘于你自身之贪念。”
“却也是那昏君行事不明,纵容二子相斗,使二子互相反目成仇。此事他亦有过,却不愿下罪己诏,没有任何处罚,而将一子幽禁,一子流放。”
李象完全不放过任何可以黑李二的机会。
“到得今日,你与我阿耶皆失储位,乃是同病相怜之人。”
“兔死狐悲,如今你落得一个流放的境地,我阿耶身为兄长,又怎能不感悲伤呢?”
“故而阿耶谴我前来,为你送上药方,不是因为忘记了你与他争储的旧事,而是因为你和他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。”
“做父亲的不要自己的儿子,同为被丢弃的儿子,却不能再忘掉自己昔日的兄弟。”
“阿耶让我转告王叔:今日有此,当非魏王之罪也。”
“他不怪你。”
李象说道,语气有些古怪。
但李治、李泰听完,却都神色微动。李泰是面色复杂,狐疑、动容交织一处。
而李治则是面色难看,看着四面因为听到李象悖逆之言,而显得无所适从的随员们,心中微觉不对。
李象则是面露鼓励,看着李泰。
台词都说到这份上了,李泰咋还不上道?
阿耶不是说,这般告诉李泰,李泰一定会明白的吗?
在李象的注视下,李泰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瓷瓶、药方,沉默良久。
忽然,他抬起头,仰天长笑起来。
笑声畅快,眼角却带着泪,久久不绝。
正当李象想着,李泰是不是疯了的时候,却见李泰渐渐收了笑容,抬起手,在眼角处抹了抹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,今日方知,阿兄知我,阿兄知我矣!”
说完,他抬眼看向李象,面露促狭:
“孤观李氏之中,唯有你这竖子一人,最知忠孝!”
“我李氏重担,合该有你这竖子担之啊!”
李泰抬高了音量,一脸意味深长的对李象说道。
第165章 赠魏王诗
此言一出,与李象同来的卢照邻、王玄策等人惊讶住了,与李治同来的一众宫中内侍、侍卫们惊讶住了。
李治更是几乎控制不住神情,面色一黑。
按照他的谋划,这句话,青雀该是对他说的才是!
什么是李氏的重担?李氏为大唐皇族,重担,不就是天下之重吗?
有了这句话,将这句话传扬出去,他李治就能继承一定魏王李泰昔日的名望。
以最快的速度,拉拢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。
若非为此,他千辛万苦,带着这一大群人出宫做什么?
还不是就是想要这群人,成为自己传音的喉舌,为自己传扬美名?
但现在青雀说,李氏的重担,合该那竖子担之?
那自己这个监国皇子、大唐晋王,当置于何地?
李治抬起眼,看向此时比所有人更惊讶、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的李象。
这厮,也能和自己竞逐储君之位?
李象确实是,已经惊讶到了极点。
那一日颜相时找来,告诉他李泰即将离京的消息时,李象还不知颜相时话中有何深意。
只当他是随口一言,也没在意,回后院之后,便将此事告知了李承乾。
然而李承乾略一思忖,便知晓了颜相时的意思。
李泰遭帝王贬谪,人人避之唯恐不及。此时逆流而上,相送李泰,必然尽显风骨。
能够赢取诺大的人望。
颜氏一族沉迷书卷,从不涉储位之争。但其熟读史书,安能不知立储非嫡,立嫡非长之弊?
虽不涉储位,但对于嫡长的李承乾,未必就没有同情之心。
这批人,就是他李承乾可以争取的对象。
于是李承乾便唤来李象,要李象代他,前去相送李泰。李象原还不愿,是李承乾板起脸来,难得的拿出父亲威严,这才压服了嫌麻烦的李象。
又拟定了话术,让他照样说给李泰。他与李泰相斗数十年,对于对方的脾性,最是了解不过。
他们兄弟二人,其实都是阴鸷、偏执之人。李泰争储君之位争夺了十几年,是李世民给了他希望。
现在又绝情反手,将他打落尘埃,李泰安能不恨?
比起他李承乾对李世民的恨,李泰对李世民的恨,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。
李泰听了那些话,定然会知晓他的心意,从而愿意为他们父子造势,继续给李世民添堵!
不过李承乾的话里话外,其实都是教李象如何去说,并没有想为自己扬名。是李象自作主张,更改了李承乾的一些原话。
加入了痛骂李世民的部分,又将自己的酒精、药方说成是李承乾授意送出,让李泰承李承乾的情。
按照李象的预想,他借李承乾之名,向李泰说出那番话来,李泰应该反口夸赞李承乾一番。
然后兄弟互相释然,兄友弟恭,一笑泯恩仇,史书上只有李二受伤的世界达成了。
然后李泰明白了李承乾希望他为自己扬名,给李二添堵的深意,开口夸赞李承乾一番。
连以往的死对头都开口为李承乾洗白,李承乾这个废太子的声望,必然水涨船高。
皇帝嫡长子的名号,也必然更加响亮,会有更多人瞩意李承乾,明里暗里相助李承乾再争储君之位。
以李二那老登对于皇位的看重,若是李承乾展露头角,露出了能够再次争夺储君之位的苗头。
李二定然如临大敌,到时候,在外为李承乾奔走的自己,必然成为李二要铲除的头号对象。
李承乾是嫡子,我李象乃是庶孙,两害相权取其轻,到时候,李二选择杀了庶孙,遏止李承乾夺嫡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大!
只要李承乾声望够大,李象甚至能招兵买马,杀入玄武门!
到时候,就不信李世民还能继续假仁假义,不敢动手杀孙。
当然,这只是最后的手段。但无论如何,为李承乾增长名望,于他李象而言,才是有利无害。
现在李泰却不夸李承乾来夸他?
夸我做什么,我是庶孙又不是嫡孙,又争不了储位。我要是想争储位,那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脸给打肿了吗?
我扛起来的大旗可是嫡长子继承制!
“……那么,魏王可有话要转告阿耶?”
李象道,试图提醒李泰。
相送魏王,这就是一个博取名望的秀场。你个死胖子把名望送到我头上做什么?送我爹头上我才能利益最大化啊!
然而李泰似乎没有发现李象此时的心绪。他满面含笑,道:“替孤转告你阿耶,此番情谊,孤记在心里。”
“往后千里黔州,纵然瘴疠缠身,孤也不会忘了今日灞桥这番话。”
说着,他似笑非笑的看向李象,话里却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:
“李氏江山重担,从来不该只压在一人肩头,父皇处事偏颇,迟早自有天下人评说。”
“但江山如何,还要看你等年轻之人才是。”
“……”李象抽了抽嘴角,一脸无言。
“四哥还请放心,这大唐江山,我等定不会辜负。”
李治抢步上前,温声接话,试图硬生生截走这份沉甸甸的君臣期许,强行接住落下来的江山厚望。
再不开口,自己此番前来,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!
他与李象,年纪相差不大,硬把李泰的这句话往身上揽,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。
可他话音落下,车中的李泰却压根未曾看他一眼,仿若这位监国晋王的表态,在他眼中轻飘飘无半分分量。
李泰所有的目光,依旧牢牢锁在身前的李象身上。
他看着李象,忽然缓缓开口,声音清朗,压过灞桥萧瑟风声:“大侄儿,今日一别,山高水远,后会无期。”
“世人皆以孤今日贬谪为耻,人人见孤皆悲、皆避。”
“孤知晓你素来善文、落笔惊世,连灞桥风雅,皆因你而起。今日临别,可否赠孤一诗?权当灞桥折柳,送我这逐臣一程罢。”
敌人往往比朋友更加了解对方。李承乾了解李泰,李泰又如何不了解李承乾?
有如此麒麟子,承乾,定然是想为这个儿子扬名的。他如今也遭贬斥,故而知道,败了,就是败了。
承乾那一日举着母后的画像入甘露殿,是真的断了继续当父皇儿子的心思……又如何会想,为自己争取这个储君之位?
他这是要把这次送别废王的声名,彻底安在我头上啊!
李象狠狠瞪了不配合的李泰一眼,却见李泰面露狡黠,但神情之中,却也确实有一份压抑不住的凄凉。
……罢了,我如今年岁尚轻,旁人该只当我是废太子之子。
我有名望,于废太子一系亦有好处。毕竟来都来了,不把戏做全,把名望捞足,那岂不是亏了老本。
留下句好诗,教人传唱,也好将今日故事更传遍长安,每传一次,对于作死大计,也就更有利一分……
无奈之下,李象只得轻叹一声,目光扫过萧瑟的灞桥,望着前路茫茫、直指蛮荒的古道,缓缓开口:
“黔州路远,王叔此去黔州,一路所经,想必已是秋高水涨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预先吟一首诗,为魏王叔此去送行吧。”
“王叔且听,这首,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!”
说罢,李象手持马鞭,吟鞭而指,指向长安。
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”
“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!”
“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