纥干承基眼神一厉:“此话何意?”
“今夜长安全城锁坊,昼夜搜捕。这般大的阵仗,已经不下于我逃亡那时。”张慎几抬眼盯住他。
“我早已让人探查过左近,待明日,关卡、驿站、渡口,你的通缉张榜,也会无一疏漏。”
“似你我这般,寻常逃亡尚且凶险,更何况你要带走这般巨款。”
“钱太重、目标太大,但凡你踏出通轨坊半步,用不了一日,必然被差役、眼线或是沿路匪徒盯上。”
“更何况,普天之下莫非唐土,你我有钱,又哪来的命花?”
纥干承基沉默下来,心底清楚对方说的是实情。
张慎几压低了声音:“我已有了安排,买通了东海倭国使臣。只消与倭国人一起乘舟东渡,离开唐土,此后自然任我逍遥。不知平棘县公可愿同往?”
纥干承基一听,虽心底嫌弃倭国地僻,但有门路离开大唐,总比没门路强。
他也算是走过两次鬼门关了,自然知晓,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餐食。张慎几又是尊称,又是提供出路,没有所图才是见鬼了。是以纥干承基满脸警惕的问道: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爽快!平棘县公果然是个聪慧人!”张慎几一拍桌案:“早听闻平棘县公弓马娴熟,乃是昔日东宫麾下第一勇士。”
“更兼箭术惊人,有养由基之能。”
“是以,我想请你为我杀一个人。”张慎几眼中闪过一抹寒芒。
“何人?”
“皇孙,李象!”
纥干承基瞪大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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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张慎几便开始喋喋不休的许诺起来。
从张慎几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之中,纥干承基大概知晓了张慎几对李象的恨意——这厮好不容易傍上了勋国公张亮的娇妻李氏,还做了张亮的义子。
张亮背后无有家族支持,与李氏又是老夫少妻,并无子嗣。李氏与张慎几恋奸情热,竟是许诺待张亮死了,便以娘家势力扶持张慎几继承勋国公之位。
张慎几本就出身不高,自是大喜。甚至出入都已经以勋国公世子自居。
谁料那皇孙李象忽来,竟直接将勋国公府整个打入尘埃!
“他竟也是因着那竖子,断了前程!”
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“平棘县公”爵位,纥干承基心里便一阵抽搐般的疼。倒是对这张慎几,有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。
对他们这等人而言,有法子谋得爵位,那是万年难得一遇的机缘。而这机缘被人断去,那可是比杀了他们父母还要大的仇怨!张慎几的仇恨纥干承基感同身受,他亦恨不得杀李象而后快。
但……纥干承基喉结重重滚动,眼底挣扎翻涌不休。他亡命至此,只求苟全性命、远遁避祸
纵使他心中对李象百般愤恨,可赌上仅剩的性命,去搏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,依旧让他万般迟疑。
张慎几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,早有预料,当即沉声开口安抚,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:“纥干兄不必多虑,我绝非让你孤身涉险。”
“这些时日,我蛰伏长安,从未坐以待毙。勋国公府有五百义子,似我这般恨李象不死的,大有人在!”
“而且,我们也已经延揽了一众江湖亡命。”
他眸光阴鸷:“再有,那废太子李承乾已经被夺去东宫之位逐出宫中,李象身边,也压根没有护卫。”
“他又时常厮混市井,全无戒备……天时、地利、人手、时机,我一应俱全,杀他不难。”
“那竖子平日里就一心寻死,或许我去杀他,他还要谢谢我呢!”
话锋一转,他抛出重磅许诺:“只要纥干兄肯出手,替我了结这心头大恨,事成之后,我自与你同去东倭不提。”
“还有勋国公张亮掌权多年,暗中积攒的私财、隐匿的田产、藏于各处的隐秘积蓄,皆愿与你对同分!你我携重金远渡海外,从此远离大唐律法,不受朝堂管束,余生锦衣玉食,逍遥一世!”
这番话,字字戳中纥干承基的软肋。
他本就是亡命之徒,爵位尽失、前程破灭、无处容身,唯一的依仗,便是昔日的勇武。
如今只需奋力一搏,既能杀了那竖子报了大仇,还能换来滔天富贵、安稳生路。甚至还能在异国做个富家翁,再无通缉追杀、再无颠沛流离!
先前的恐惧与迟疑,在泼天的利益和稳妥的谋划面前,渐渐烟消云散。
纥干承基眸光沉沉,心底的顾虑瓦解,一股浓烈的贪念与求生之意彻底翻涌上来。
他,彻底心动了。
? 第304章 封你做大将军
李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招人恨到了那等地步,更不知长安暗处,张慎几不惜重金买凶,正在布下取他性命的绝杀之局。
他一觉安稳,睡到天光透亮,只见窗外庭院树影婆娑,倒是比牢里惬意了许多。
晨起用完苏氏准备的朝食,便被缠人的幼弟李厥死死黏住,追着纠缠不休,一遍遍追问三国故事的细节。
嬉闹片刻,苏氏又将他唤进了灶房。
“阿娘,您寻我?”
灶房里炊烟未散,暖意融融,李象步履从容,进来时还随性地剔着牙,一脸的散漫松弛。
反而素来端庄温婉的苏氏,此刻眉宇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忐忑。
这位出身名门的原太子妃,自打李承乾失事幽禁以来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她褪去了昔日东宫太子妃的尊贵雍容,甘于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之中,日日躬身打理家事,悉心照料李承乾、李象、李厥父子三人的起居饮食,将清冷压抑的幽禁小院,打理得井井有条、妥帖安稳。
似这般欲言又止、心绪不宁的模样,却是极为罕见。
“大郎,为娘有一桩事,想要拜托你。”
见她模样,李象也收了嬉意,端正神色:“阿娘请讲。”
苏氏抬手,将院中正蹲在泥地上、握着细草枝写写画画的李厥唤至身前。她垂眸看了看懵懂天真的幼子,又抬眼望向沉稳愈发过人的长子,贝齿轻咬唇瓣,像是终于下定了盘旋心底许久的决心:
“大郎,厥儿前些日子已经过了生辰,按年纪,合该到了蒙学的时候。”
“但……”
看苏氏欲言又止的模样,李象瞬间懂了——这位便宜阿娘的心思倒是细腻,特意把我单独喊来灶房,原来是怕触动便宜老爹的神经啊。
开蒙乃是人生大事。李厥是李唐皇室长子嫡孙,若是平时,给李厥办完生辰宴后,就该为李厥延请大儒。还必须得是海内有名的那种,好为李厥开蒙。
然而现在被拘禁在这院子里,却是凄凄惨惨,莫说大儒,酸儒都请不来一个。
为这事,苏氏只怕是已愁了许久。只是顾忌着李承乾的心思,才一直憋在心里。
堂堂昔日东宫太子,连幼子的开蒙先生都请不到什么的。
李承乾已经无数次感受到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了,不能再火上浇油了。
“那么,阿娘的意思是?”
“大郎,我听柳直说,有许多国子监生都推崇你的才学,甘愿为你驱驰。你的那些诗词,还有那三国故事,都着实高妙……能不能由你来为厥儿开蒙?”
“阿娘知道,你在外头还有大事要做,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,也断不会劳烦你……若你实在没有闲暇,那也直说……”
苏氏的眼神带着祈求。
其实,她自己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,为李厥开个蒙还是够的。但是一来,她知晓自身眼界局限,亦通晓男儿不宜长于妇人之手的古训。
二则是因为李象先前交给她,当做李厥睡前故事的《三国》手稿,虽只有简略梗概,但其中展露出的权谋格局、忠义风骨,已足够使她惊为天人。
李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,她自然想要为李厥择选一位最好的蒙学先生。既然知道了触手可及处的李象就有这般才华,她又安能甘心随便为李厥开蒙?
李象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要我给厥弟开蒙?那不是误人子弟嘛!旁人或许不清楚,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?
诗词是抄的,三国也是抄的。硬笔字都没练过毛笔字说得好听叫狂放不羁说得难听叫像狗爬一样。在大唐认字都是靠的小时候看动漫字幕时候练出来的自动简繁转换,有些繁体字还会读不会写!
要搁大唐现行标准,或许只能算个半文盲。让我来教厥弟开蒙?
让厥弟也当文抄公抄反诗吗?
李象把头摇的像拨浪鼓:“阿娘,我不行。”
“不是推脱,是真不行……这样吧,我去给厥弟寻个开蒙先生,定然比我要好的多!您看如何?”
苏氏的神情颇为不信:“哪那么容易寻到才干比你更好的先生?况且,咱们一家幽禁在此,又如何能寻外人……”
李象一阵汗颜,这位便宜阿娘对自己的滤镜还挺厚:“朝中在意的是阿耶,又不是厥弟。我是皇孙,厥弟也是皇孙,我既然出得,厥弟如何出不得?”
“回头我带他出去求学便是,定为他找个最好的名士开蒙!”
李象心中已然敲定了最佳人选——卢照邻。
初唐四杰之一,绝代才子,用这般千古名士给垂髫幼童开蒙,简直是杀鸡用了宰牛刀。
只要再过上几年,在这大唐诗坛,就没有多少人的名头能比小卢更牛逼的,地位那就相当于天宝年间的李白。能让李白这种档次的人物开蒙,这份机缘,还不够这小子这辈子臭屁的?
苏氏仍有顾虑,但一番思虑之后,终究还是咬牙点了点头。
李象年纪虽然不大,但这些日子所作所为,在她看来却足以顶门立户,苏氏还是愿意相信的。
倒是李厥,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。等到苏氏转头去灶台上忙活,小家伙委屈巴巴的走过来,拽住了李象的衣摆:
“阿兄,我不想读书……”
“哦?”李象心想你小子有前途啊,还没开始上学就直接厌学,少走九年弯路。“不想读书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要学习武艺!长大后像关羽、赵云那样,做大将军!”说到三国人物,李厥两眼放光。
“做大将军啊。不用那么麻烦,阿兄现在就能让你做大将军。”看着李厥一脸震惊又跃跃欲试,李象蹲下身子,神神秘秘。
“阿兄有个不能说的秘密。”
“其实,我是秦始皇,微我五十,马上封你做大将军!”
说罢,大笑着转身,潇洒离去,留下一脸懵逼的李厥一脸懵逼。
片刻后,懵逼变成了震撼。
“阿兄竟然是秦始皇!”小屁孩儿才刚发出惊呼声,想起这是阿兄的秘密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只是,很快又歪着头开始疑惑。
“什么是‘微’啊?”
? 第305章 皇孙要脚踢国子监
时序已将入冬,朔风一日紧过一日,寒意浸骨。逗完李厥,李象带着柳直去王大度等人落脚的院子里逛了一圈,又转头来到了孙思邈药庐左近。
孙思邈依旧在外云游采药,李象进院子里坐了一会,倒是担心起了那个小老头儿。心里吐槽了一番狗屁大唐连个手机也无,才转头去了隔壁院。
药庐隔壁这处院子,如今住着王玄策、卢照邻,还有一众投奔而来的寒门士子。这群人替李象打理各处产业,几人也是担心了李象许久,一番嘘寒问暖之后,话题便转到了手中正在忙碌之事。
首当其冲的就是公主府营建事宜,长乐公主李丽质不愿回长孙府,原来那处公主府又是花粉又是椒墙,哮喘患者住不了一点。
她已经在李二的皇宫里呆了好几个月。李象想着年前就将这位姑姑给接过来,最好将李二所有亲近之人全都离间走,让那老登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宫里气的头风发作。
好在这些日子虽然发生了不少事,但隆庆坊的工期却没耽误。王玄策手中捧着图样与账册递上,嘴上作着汇报:
“……殿下,长乐公主府的竣工工期已经临近。主体殿宇、廊庑园池等早已完工,眼下只剩内部装潢、陈设安置与庭院花木。”